相忘于江湖第一部(七) 七 刘姨是一位严厉的母亲,她一次又一
爱我的人请举手 · 2004-11-27(近似)
相忘于江湖第一部(七)
七
刘姨是一位严厉的母亲,她一次又一次警告译佳:千万不能早恋。
有时她也会很温和,那时候她就会轻声地告诉译佳:“我知道你喜欢何十二,不过你是要回雨乡的,不要去想这些没有结果的东西。”
“你要回雨乡吗?”我问。
“是呀,我要回雨乡,”译佳说,“我的根在那边,我从小就跟着外婆在那边长大,我是要回雨乡的。”
“那你高考的时候就要回去?”
译佳沉默着。
我想问,那时我们就得分开了。我也沉默着。
又过了好些年,重逢的时候译佳告诉我,如果我留她,她就会留下来。
我没有留她。在她离去的两个月前,她告诉我说她的户口其实还没有迁过去,她打算对刘姨说不回雨乡参加高考,就要留在小县城上班,当工人当售货员都行。可是我没有留她,我对她说的是别放弃前途——那是在教室里夜自习上喧哗声中。
“可是留下来又有什么用?”重逢时的译佳对我说,“你还不是考上大学要走,我们后来还不是分手了。”
在课堂上,马吃草经常含沙射影地挖苦我们,说有的人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不放在过一两年就到来的高考上,一天东想西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就讲了一个故事。他说几年以前他当班主任带的那个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和一个名为某某金莲的女生谈恋爱,爱得什么天旋地转什么誓不分开,后来男的出国了,某某金莲就在城东摆了部缝纫机打衣服营生。
听见他说某某金莲,全班同学就笑了;听见他说那女的在城东摆了部缝纫机打衣服,全班同学又笑了。
译佳难过地低下了头。
我铁青着脸,死盯着他。
马吃草又说,有的人看上去老实但实际上很坏,心里恨老师又不敢说出来,非英雄好汉所为。
我的眼光没有从他脸上挪开。
有天晚自习,马吃草让我第二天到他家里去谈一下。
“你请坐。”第二天我去的时候,马吃草的语气比在课堂上要柔和,脸也没绷得那么紧。他说有点感冒,要先吃两颗感冒清。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家的竹凉椅上,盯着他家的水泥地面。
“十二,今天叫你来,想必你也知道是什么事。”他转过身去,从书架上取下一瓶白酒,仰起头倒了一截酒在喉咙里,又嘟起嘴巴漱了几下,然后才把药丢进口里,和着酒下去了。
我嘴唇没有动,只是点了点头。
“我是过来人,你这种故事我见得多了。”他说话的时候,浓烈的酒气朝我冲来。看那白底红字的商标就知道,是重庆那边产的江津老白干,酒精浓度正好为六十。
“你和宋译佳之间成不了。”他又拿起了酒瓶,“明给你说,可能性为零。”
和译佳之间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一直在探究,也一直在回避着答案。听到马吃草宣读的判决,我的下颚动了一下。抖动立即传到两边肩膀,继而向下蔓延,全身都颤起来了,就像一辆刚刚发动的汽车。还好,我拼命控制住了下颚的肌肉,没有让下面那排牙齿和上面的嗑击在一起,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马吃草喉头一动,把那口酒吞了下肚。
“马老师,我对宋译佳有好感是真的。”身上的抖动终于停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但要说想怎么样,那是没有的事。”
马吃草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在掂量“有好感”和“想怎么样”的差别。过了好一阵,他猛然一挥手下了结论:“萌芽期是最危险的。”
马吃草说,如果我和译佳真的确定得下来,他倒不会干拆散的恶事,而是要让我们冻结关系,只待高考一通过就可以深入发展。
“问题是,”他说,“你们两个都太嫩了。”
“你猜疑我,我猜疑你。”
“昨天你又少看了我一眼。”
“今天我说话的语气又不那么温柔。”
“哪里还有心思准备考试。”
一梭梭的话语从马吃草机关枪一样的嘴里发射出来。在他暂停时候,我插了一句:“万事都得有个开始。要说有影响,四十岁才开始也会有影响。”
“可是现在是关键时期,”在我的记忆中,他似乎跳了起来,扑到我面前,挥舞着两只手,“晓不晓得你一辈子有几个关键时期,两三个,一辈子就只有这两三个。”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马吃草的扫射骤然停止。“十二,一定要把心里头那个嫩尖尖掐掉呀。”
“我再给你透点风声,宋译佳是要回雨乡参加高考的。”他说,“具体什么时候走,我只给你说快了。”
“天远地远的,只怕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他看着我,眼睛里面的光如此寒冷,“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谁愿意。”
她一定要回雨乡吗,她可不可以不走,我可不可以让她留下来?
我该留她吗,她会留下来吗?
她留下来,还不是要考走;她留下来,我还不是要考走。
她考那所大学,我也可以考那所大学。
她到那座城市工作,我也可以到那座城市工作。
留下来,还不是要分开。
不留下来,还不是会在一起。
或许她留下来,我走了。
或许我留下来,她走了。
这是由谁来决定,由我和宋译佳来决定吗?
我可以起什么作用,宋译佳可以起什么作用?
我身上怎么这样冷。
就是这个样子,没有谁愿意。
译佳是一定要走的。
一年前,她舅舅出了车祸,丢下寡母妻儿走了。她外婆跟舅妈再也合不到一起,便搬回了自己那尘封多年了的小房间。
外婆年已晋七,生活多有不便。译佳说,从那个时候起,她母亲就打定了要回雨乡的主意。
“怎么我们家就像中了魔咒似的,不幸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走在荒山上,译佳愁眉难解。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你。”我说。
“不用劝解我,有你陪着我慢慢地走就够了。一起唱支歌好吗,唱我最喜欢的那首——
一条路
/落叶无径
走过我
/走过你
我想问
/你的足迹
山无言
/水无语 ”
译佳用左侧的身子轻轻地靠着我右边的肩膀,我的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这是我俩最亲密的举动。
刘姨调动的事一天比一天有眉目,我和译佳也一天比一天惊惶。可是,没有能力去作任何改变。纵有万丈豪情,怎么全无处可使。
“我怎么能怪你。”译佳说,“我如果是我妈,也会拼着命调回去的,总不能就让外婆一个人这么着。”
这就是我们的命,译佳说。
那种疼痛是锋利的。利痛又渐渐变作了过一种好似被锤打后产生的钝痛——既然一切注定发生,无可避免。
不过,我始终不相信,一个命字会让所有的努力烟消云散,不留下一点痕迹。
爱我的人请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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