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第一部(九) 九 泥鳅在死之前几年还对我说:“老子
爱我的人请举手 · 2004-08-24(近似)
相忘于江湖第一部(九)
九
泥鳅在死之前几年还对我说:“老子不是没有提供机会给你,是你自己没有抓住。你看,这一耽误就是七年。”
我和宋译佳曾呆过几分钟的小屋,后来成为了泥鳅和刘东共同战斗的地方。刘东那时正全力冲刺,准备报考体育学院。泥鳅便去跟马鸭儿商量,说兄弟你回男生宿舍住行不行,刘东基础不好,想借你的房子加夜班补习文化课。
马鸭儿答应得还算爽快,只提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要泥鳅每周给他买一包五毛钱的甲秀烟抽。刘东另外找人给马吃草打了招呼,他也就不多加过问。
数九寒天,刘东坐在床上拥着被子温习功课,泥鳅便蹲在床下用电热杯煮奶粉。煮好了端过来,水雾扑了刘东一脸。雾气扑朔中见到牛奶里还泡了一个鸭蛋,刘东心头一热,蛋还没吃完就把泥鳅拉进了被窝。
有天泥鳅便给我说他把刘东枪毙了,还要我千万保密。我听得心脏咚咚直跳,连说这不太可能,刚刚还见到她在操场上训练,怎么一会不见就被你杀了。泥鳅说居然你连这也不懂,枪毙不是杀人,是说我把她那个了。
这以后我就明白了,枪毙就是那个。
泥鳅每周按时给马鸭儿提供甲秀烟,自己抽的则是两毛钱一包的红美蕉,有的时候连这也不能保证,还跑来找我要烟钱。
“你不是经常摆阔买一毛钱一支的三五抽吗,怎么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我很吃惊地问他:“你家里每个月给你三十,球队还有伙食补贴,应该够用了。”
“没办法,”泥鳅无奈地说,“你晓得我的钱刘东在管。”
“刘东也用不着这么节约吧,未必你俩就在为以后存钱了?”
“存什么钱,女孩子的开销总要大些。”泥鳅说,“想起了要买瓶擦手的,想起了又要去个体户那里买件衣服,她又爱吃巧克力。”
泥鳅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丈夫的角色,除了关照刘东的生活,还要关照她的未来。因为个子长到一米六五便不再继续,上高二的时候泥鳅就死了考体育学院的心,做起考普通大学的准备。从高二下半期开始,他的学业就有些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意思,现在居然还能帮刘东补习,回到四五年前他刚说刘东乳房大的时候,大概谁也想不到——那时刘东可是好学生。
泥鳅的幸福生活在春暖花开的三月突然终止了,他说没有任何原因刘东便不再理他。刘东迅速从马鸭儿的房间搬走了自己的东西,每天穿着运动服跑步到学校上早自习,下了夜自习又跑步回家。
泥鳅来问我,我说大概是因为天气暖和了吧。
泥鳅去问刘东,她说再过十年一定给你一个解释,不过现在你得好好复习考大学。
泥鳅不死心,还想把刘东往马鸭儿的小屋里拖,刘东说再纠缠就让姐夫来把他抓了。刘东的姐夫是县公安局里开小车的。
泥鳅想不通,有天夜里没回宿舍也没有回家,在后校门的小河边蹲了一宿。回来后也没有多的话,只是再也不打篮球了,改为每日沉痛地盯着课本入定。
刘东没有考体育学院,在我们预考之前被部队特招去打篮球了,再后来这位曾经英姿飒爽的前女解放军嫁到了法国。不过,她即便不嫁这么远也完全不必承担向泥鳅作出解释的义务。十年还没到,泥鳅就被人打破了脑袋,脑浆和血流了一沙发。
刘东走的时候,我已经接到译佳的第三封信了。信在路上要走半个月,一去一来,要一个月才能收到一封。
译佳说回去后她们跟外婆住在一起,刘姨调到档案馆上班,离家近照顾外婆很方便。一家人又在一起了,大家都觉得很欣慰。不过对译佳来说,是了掉一重思念,又新添了一重思念。
译佳说她现在读的中学不上早自习。她每天坐在公共汽车上去上学,看着车窗外新绿的树芽,就会想到在东山中学的这时候,已经上完早读该拿着碗打早饭去了。
译佳离开后,给她写信是我每天的功课。
高考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一切都在给它让步。我到医院看病,医生都得说:“快高考了,那我好好给你治。”
我每个月都要生一次重感冒,每次都病一周,都要吃大把的药。泥鳅稍许恢复些了生气,他把我叫药王孙思邈。
“你消瘦得很明显,”马吃草痛心地对我说,“别的人我要叫他们加班,而你我要让少看点书。不要考上大学读不了。”
我不再住校了,每天晚上都骑自行车回家。每天下夜自习回到家是二十二点十五分,我吃完一热碗牛奶和两个白水蛋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温习功课。
客厅里在放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还是有歌声飘进来——如何心事终虚化。
二十三点,客厅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凌晨一点,我把课本收起来。第二天六点钟要起床去学校赶早自习,不敢睡得太晚。
还有功课没做。我打开书桌抽屉的锁,取出一叠稿笺纸,上面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了,那是给译佳的信。写上三五百字,再把它锁起来。别着急,慢慢地写,慢慢地跟她聊。上封信才寄到不到一周,等她回信到时这封会刚刚写好。
我躺在床上了,还有最后一桩功课。闭上眼睛,把今天复习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叫放电影。
我过了三十岁的时候,便开始沉溺于怀旧之中。那些逝去岁月的画面,只要闭上眼睛,便会一幅一幅地滑过。这就是放电影吗,这就是我在学生时代从马吃草那儿学会的放电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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