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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的人请举手 · 2004-11-30(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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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于江湖第一部(一)
1981年8月31日下午,我从家里抱了一捆谷草朝县城惟一的完全中学走去。出门没有多久,本来睛好的天气就变阴了,紧接着雨点砸了下来。小街被雨洗得透亮,偶尔穿过几个打伞的人。
过了牛二桥就没有街檐了,再朝学校方向走,路两边都是农田。我没有停下避雨,抱着的谷草很快就被浇透了。它散发出陈旧的气息,好像是从逝去的岁月中飘来。
走上宿舍的木楼梯时,雨水还在从我身上和谷草上嘀嗒嘀嗒地往下落。我走进宿舍,里面乱哄哄的,几个小子正在铺床,没有一个家长。
宿舍里只有一张床。它也许是世界上最大的床,足有两米宽八米长。床的中间还剩一个空位,于是我就把谷草往上面摊。
“嘿,这么湿睡了要生病的。”
我回过头,看见对我说话的那家伙脸圆圆的,头发顺着脸型的弧度铺了薄薄的一层,整个脑袋像一个汤圆。他结实精干,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我笑了一笑,回头继续铺床。
“干脆我们一人分一点谷草给你,”汤圆说着就动起手来,掀开了自己已经铺好的蔑席,开始往外面扯谷草,“你的草就放在门边,等它阴干了再说。”
其他四个小子也附和起来。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的床很快也铺好了。六顶蚊帐拥挤着,像由六间白色房子连成的城堡,矗立在这张可能排名世界第一的床上。
这六顶蚊帐之间,用铁夹子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半米高八米长的洞。我们爱在洞里爬来爬去,钻进不同的被窝中,像是在探索错综复杂的迷宫。
我成年后的日子里,狂热地爱着一切类似迷宫的事物,比如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房间的宫殿,阡陌交通让人不辨东西南北的城市,以及没有头绪难知未来的人生。如果一定要找寻根源的话,也许可以追溯到那六顶蚊帐。
我刚入中学时的这几位室友,也成了我人生初级阶段的第一批朋友,他们是周仙女、伍绵羊、莫尿裤、杨假女还有提出分谷草给我的汤圆,后来我们叫他泥鳅。这些绰号各有渊源,比如说有一次在宿舍里炸虾引起了火灾,姓莫的那家伙吓得尿湿了裤子,从此就叫莫尿裤;又比如说那个汤圆打篮球带球时很少有人拦得住,像泥鳅一样滑,又加上他姓邱,就得名泥鳅。他们都叫我何十二,十二是我在家族里的排行,我隔房的不隔房的堂兄堂姐加起来有十一个。大家都这么叫,外号也就成了真名。我还有一个外号叫何我儿,是杨假女给我取的,我还记得他公布这个外号时腰肢扭动脑袋起伏的样子。我授予了他假女这一称号,他一直想报复。他大概觉得何十二实在算不上是外号,叫起来很不过瘾,又找不出我有什么特点,情急之下只好把自己升为我的父亲。好在这名字实在没有创意,最终难以流传。
二十年后,当时光的水流中不时从眼前淌过,在现实生活支离破碎重重叠叠的碎片中,那几个家伙的脸偶尔还会凸显出来。能够同那几张脸联系起来的,也只是那些绰号。惟一例外的是泥鳅,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我和他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就在他被打碎脑袋而死的前几年,我们还通过电话。
泥鳅的本名叫邱得刚,他身高不到一米五(成年后也只有一米六五),跳高却可跳一米六,打牌下棋更是无一不精。他还特别爱恶作剧,与人打交道从不吃亏。
对于我俩能成为好朋友,多次有人表示吃惊。泥鳅的性格具有阳刚的诸多特点,而我胆怯,易伤感,凡事想得多动得少。如果说我的性格是隐,那么泥鳅的性格就是显,很多对我来说只能慢慢酝酿的构思,他却能一下子说出来,甚至说都不说就直接去做。
泥鳅性格的最先彰显,在我的印象中,应该和女孩子很有些关系。第一个说自己小兄弟上长了黑毛的是他,第一个说自己喜欢刘东的也是他。他说,喜欢刘东就是因为她乳房发达。
刘东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她肤色黝黑,那是在太阳下晒出来的健康。早自习前跑步的时候,晨光熹微中她胸前上下晃荡,勾人心魄。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她在一队胸部刚发育的女孩子中鹤立鸡群脱颖而出。
泥鳅是在宿舍里面,在灯熄了之后说这番话的。
我们住的男五舍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楼梯在中间,一边各有两间房,三层楼共十二间。每间房六个人,木楼装完了我们年级两个班的七十多个男生。县城其实就在几公里外,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都住校,声称要培养我们集体生活和独立生活的能力。而且,那时候县城的路灯基本上都不亮,晚上十点下夜自习,走那种路家长也不放心。所以我们平时都住校,星期六才回家住一宿。
每两间房之间的墙壁上方都打了个洞,十五瓦的灯泡吊在中间,光线很暗淡。下夜自习后回到寝室,只有十分钟供洗脸洗脚,然后灯就灭了。
灯一灭我们就活跃起来。而班主任王新民老师也开始行动。他老穿着软底布鞋上楼,如果白天穿的皮鞋没有换,踩上木楼梯的时候他总要脱下来拿在手中。
在夜的黑色中,泥鳅是我们的精神领袖。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演说:
“同志们,我的儿――
“在朝鲜战争中牺牲了。
“他是叛徒――
“出卖的。
“昨天晚上,我和你们妇女主任搞了一晚上――
“的工作,今天还要接着搞。”
王新民蹲在窗外,当他确信已经听完整了,便在我们的哄笑声中站了直身子。我最先看到了月光下他映在木窗上的剪影,气不敢出,伸手捅了捅躺在一旁的泥鳅。
笑闹声戛然而止。
“笑。怎么不笑了?”
“说。怎么不说了?”这句话是专门针对泥鳅的,“你变人都没有变全。邱得刚,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王新民离开的时候,把木楼梯踩得山响,如同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将军。如果他没有什么斩获,走的时候则很可能自觉不自觉地咳两声嗽。我们有了经验之后都知道,这往往预示着他要杀回马枪.
被王新民叫到办公室修理,对泥鳅来说不算新鲜事了。他每次都是从从容容地去,从从容容地回来,不曾为这类事情烦恼过。
相反,倒是我很有些紧紧张张。我最担心的是,要是泥鳅说他喜欢刘东乳房大的话传到她耳朵里可怎么得了,刘东会不会跑来质问他,骂他一句流氓,再补上两个耳光,然后转身扬长而去,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的话,就应该尊重她。”我对泥鳅说,“而且,她要是真的给你两个耳光,看你还有没有脸活人。”
最后,泥鳅向我保证,他尽量不公开谈刘东的乳房问题,如果实在嘴痒,就只和我一个人私下交流。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刘东一直没有来扇泥鳅的耳光,也没有消息证明她向谁透露过有扇泥鳅耳光的计划。相反,他俩关系越来越好,从见面不打招呼慢慢发展到常在一起打闹。
出现这种情况我感到很困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刘东一直不知道泥鳅说她乳房大,还是她简直就喜欢人家说她乳房大。
我困惑的另一个问题是,泥鳅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如果说他聪明,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像小丑一样跳出来,让自己立即成为王新民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说他傻,为什么他每次都没让人抓住要害,就连王新民也只是说他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其实除了刘东,他经常讨论的还有王新民老婆的乳房问题,但他从来没有因这类生活作风问题落到王新民手里。我很想知道,泥鳅讨论这些禁忌性话题的时候,是如何观察和分析敌情的。他手一挥,很潇洒地说:“我从来不观察,也不分析。”
但是,我始终倾向于认为只凭运气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他一定有方法来鉴别周围哪些人是喜爱他的笑料而哪些人是喜爱小报告的材料。我之所以坚定地认为泥鳅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者和分析者,还因为王新民杀回马枪这一活动规律就是他发现的。
“他咳嗽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他正在撤退,好引蛇出洞。”泥鳅说,“对于这么愚蠢的办法,我的一贯政策是以不变应万变。”
泥鳅的具体办法是,每天晚上灯一熄我们就睡觉,王新民在窗外把喉咙咳破了都不理睬他。
一个小时后,周仙女的闹钟准时响起,每晚如此。养精蓄锐的我们起床了,挂电筒,洗扑克,然后都坐在悬挂在蚊帐正中的手电筒下打拱猪。我一直学不会,泥鳅就每天晚上都教我。
打拱猪的同时,讨论得最多的还是女同学们一对一对开始发达的乳房。
“这个时候,”泥鳅志得意满地总结道,“王新民早搂着他婆娘睡着了。”
除了打拱猪和谈女人,我们的另一个爱好是散步。
校园里有几条树荫很浓密的道路。吃过晚饭,如果不打球的话,就会三两结队,在林荫道上游荡。这样做有几个好处:一是发泄了多余的精力;二是培养了高雅的志趣;三是可以瞄到漂亮的女孩子,同时有希望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散步往往会散到足球场边,很多女孩在那里看高年级的男生踢球,我们就站在球场外的跑道上看她们。而看球的人都坐在球场里面的草坪上,大概是为了把那些壮硕的奔跑着的身体看得更清楚。她们一边看球,一边扯屁股边的铁马鞭草,看到射门的时候,会发出类似受到产生刺激后的叫声。有时候,带着球急冲过来的人刹不住车,会被坐在草坪上的女孩子绊倒。这时候,尖叫声和场外我们的起哄声会形成隆重的混响。
也有活动到学校外面的时候。学校三面环水,犹如伸入湾流中的半岛。
大门前是条大河,已被乡镇企业污染,混合着黑色的水、白色的泡沫和浓烈的臭鸡蛋味。而流过后校门的小河是清净的,它携带的只是泥土的黄色。小河围绕学校半圈后,注入门前的黑水河中。
跨过小河是一大片农田,清晨会听见秧鸡咕咕的叫声。河两岸有一丛一丛的老树。有的树被自己的重量压弯了,向对岸伸过去,与对岸伸过来的树枝纠结在一起,遮住了河道上的天空。
河里有鱼,但我们更喜欢的是虾。捞虾一般是在中午。卷起裤管��在水中,双手合过去就可以捧起虾来。水捧在手中是纯粹的透明,不带在河里流动时那样的黄色。
虾就在手里游动,阳光照得它们通体透亮。
那次共捞了一百二十多只。炸虾的菜油是伍绵羊装在他妈的空香脂瓶里带来的,那一小包盐则包在撕下的作业本纸张中。莫尿裤长期因他的绰号而苦恼,而这一切都得归罪于伍绵羊,是伍绵羊在点燃酒精炉后把火柴直接扔向下床的蚊帐的。火光四起的那一瞬间,莫尿裤感觉到了腿上的一股暖流。而在那之前,他根本就不叫莫尿裤。
那天晚上蒙羞的人不少,耻辱的标识却只印在他一个人身体上。起火的时候,伍绵羊丢下他抢先冲了出去;而杨假女则抱着自己的铺盖,站在门外的旷地上大叫救火。可是,伍绵羊并不因此被叫作伍叛徒,杨假女也并不因此被叫作杨铺盖。
必须提及两点。一是发生火灾的时候我住在家里,那天是星期六,正好轮到他们三个守夜。二是那时我们已经从那栋三层的木楼搬进了砖混结构的宿舍,取代那种六人木床的是十几张铁架子做的上下床,否则那晚被烧掉的绝不仅是几顶蚊帐几床铺盖。
除了打扑克和炸鱼虾,我们都喜欢一种叫打品的游戏。打品是对打仗的原始摹仿。战场就在河对岸的农田里,人分成两队,各自在树丛中油菜地里藏好,等得一声“开始”便向对方迂回包抄。看见对方的人后,举起右手作手枪状,抢先大叫一声“周仙女品”或者“莫尿裤品”,对方的人就算被消灭了,先被全部消灭一方为负。
日子简单得就像这条小河。可是,似水流年这四个字包含着那么多的沧桑,刚刚踏上生命此岸的人是不可能深刻地领悟的。但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知道,舒缓的日子,总是潜伏着诡异莫测的变化,就像平静的流水,总有湍急汹涌的一天。
我不能摆脱世事运行的普通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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