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四
cloudcastle · 2006 年 01 月
和升阁
Castle on a cloud. 云城上飘满了弯曲的魂灵。微光荧荧里纠缠的,不知是谁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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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1月22日
桃之夭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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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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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
(四)
他说,五十年前洛如风氏的天驱氏族身份暴露后,树倒猢狲散,自己人也落井下石。他身为徒有其名的云中少主,自出生起开始逃亡,疲于应付那些贪餮的族人和强弩之末的诸侯国,后来是天驱军团以及其他势力,比如辰月教。
他说,他离家,脱掉“少主”这层桎梏,从此隐姓埋名,拿着自己的天驱指环甘心当个无名小卒,至今已五年余。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风氏已经彻底败落了。
他说,……
他说,他承诺,他信任她。
共说春来春去事,何处话凄凉?
菱花玉台前,红玉软、霞觞慵举,懒晕晓妆。
桃夭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个素面朝天的女子,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情,她觉得异常陌生。感动?怜惜?还有别的什么?都是她原以为永远不会在这张面孔上看到的东西。
曾经,他们风家那个人伤了她那么重,重到她一辈子都不会忘掉那种彻骨的疼痛。痛有多重,恨亦有多深,如此极至的情感,哪里是说消弭就可轻易消弭的?
可是,如今的风少扬呢?此时正在门外花溪旁,和璎珞她们聊天的风少扬呢?
她该以怎样的面孔去面对他?
一笔债,背负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卸下了。
这几世的恩怨,该如何才算是个了结?
窗外风荡花枝摇,一阵阵花雨绚烂华丽地划过身边的空间,如烟花,以无比璀璨无比肆意的姿态在刹那中绽放。
刹那,绽放。
一生的过程浓缩在瞬间完成,大起亦大落,大喜亦大悲。
常年承受这些,要么在疼痛中变得麻木,醉生梦死,要么在疼痛中更加疼痛,痛不欲生。
她知道,她是后者。——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花落殇春亦伤人。
记忆里的烟雾慢慢涌出,依稀还能嗅出那个春日里寒气未消的味道。
暮春三月日重三,春水桃花满禊潭。
“子遥!”随着一声粗重的喊声,一个壮实的男人大步从远处跑来,脚步却迅捷而轻快,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声响,显见得是个好手。
另一个白衣男子在不远处手执折扇临风而立,不必举手投足,就自有一般优雅风流外露出来。他听到喊声,却是动也不动一下,仍稳稳当当站在原地,兀自看着倒在路旁的一棵枯桃树出神。
那个壮实的男人跑到这男子身边道,“子遥,我们都走到渡口了,你怎么还待在这不走?真想住在这里不成?”说着话,他玩笑地搡了一把。
这个被叫作子遥的男子似随意地向旁踏出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一推,然后微微一笑,“我在看这枯树。”
见他躲开,那男人扁着嘴,摸摸鼻子,装作一脸委屈的模样,“臭风子遥,每回都轻巧跳开,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属兔子的。”说完,他抓抓脑袋狐疑地看了子遥一眼,才接着刚才的话往后问,“你这家伙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怎么今天转性啦?”
“你注意看,姬泽,”风子遥讳莫如深,“这树大有深意。”
听他说得重大,姬泽忙蹲下,仔细端详这要死不死的枯树。只见这树的树根全部裸露出土地,沾的泥土只有零星还带些湿气。树不大,即使立起也只一人高,蔫黄的枝叶形态倒是还稍有些韵味。
姬泽看了半晌,一头雾水,乜斜了眼睛看着风子遥,“你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要说赶紧说,干吗非得吞吞吐吐个没完?”
“这白桃树倒下很久了,虽然颓败,但还活着,可见对生命异常执着。”风子遥一笑,“你没看出来,这树有灵。”
姬泽愣了一下,随即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还不忘拍手,“子遥啊子遥,我跟你在一块待了二十几年,怎么从没发现你这么有幽默感?”
风子遥摇头叹气,“不可教也!”然后正色,“如果你不信,那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姬泽止了笑,“怎么赌?”
“如果我赢,叫你的后辈饶我的后辈一命;如果你赢,我就去劝沧溟陪你打一架。一会到了渡口,他当中人。”
姬泽笑了,“我天生就是个武痴,也亏得你想出这么个赌注来。行,就这么办。”他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白玉环,递给风子遥,“给你这个白玉出牙环权当是信物。”
于是两人合力,把桃树回归原位。接着风子遥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旋开盖子,倒了半瓶鲜红的液体在树坑里。姬泽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是沧溟……”看到风子遥势在必得的神情,他微微苦笑,“你还真是敢下本钱!”
“不,不是我的本钱,是那个人的。”看着姬泽的茫然表情,风子遥轻笑,拽着迟钝的姬泽,顺路向渡口走去,并随口换了话题,“上回你用极烈之枪打败商落,可是难得。他也算是龙族数一数二的好手了。”
说到这个,姬泽立即笑开了脸,“是啊,他们是神族的一支嘛,怪不得力量个个都强得不象话。——不过话说回来,龙族里最强的还得是沧溟,你看他……”
说着话,两人渐行渐远,声音基本听不到了。
他们不会知道在几百年后,姬泽被尊称为姬氏的不祧之祖,传说中的东陆第一名枪、屠龙的麻木尔杜斯戈里亚、极烈枪法屠龙之术的创始人。
更是不曾有人注意到,他俩在路边救种下的白桃树,以惊人的速度发荣滋长,开花吐绿起来。
回忆中的浓雾散去,桃夭仍茫然地坐在桌前,看着镜中人苍白的容颜,无所适从。
不计较那个赌约,这是一个再美丽不过的开始,谁知道这竟是一颗种子,成长成熟,以致长成后来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往。
当年那株桃树历经了三四百年的风霜,汲取日月的精华,终有一日幻化成人形,自名桃夭,桃夭的桃,桃夭的夭。——正是她……
可是,谁知道……当日他们浇下的那半瓶子东西是龙血?龙血啊……源自龙族族长,经由神口降下旨意精神,可以助长生,可以从神念的龙血……
没想到,照这样算来,她也算是龙族的人了,而且还凭空冒出来个哥哥!
是啊,那个披着玄色大氅,苦口婆心劝慰她住手的人,那个名字叫做沧溟的人,竟是她哥哥!血亲哥哥!
龙族,她本以为只是神话中的种族。但那天从沧溟那里才知道,什么屠龙,什么传说,都不过是世人的以讹传讹罢了。世人们口中所谓的龙,以及旧日里姬扬当日在闵中山上屠掉的龙,根本就是不曾修炼成功的生物而已。
真正的龙族都有半神的资质,跳出三界,不入五行,唯听天命。
龙族啊……
怪不得六百年前她刚聚成人形,若鸣就飞来找它,拿脑袋蹭她怎么着都不愿离去,竟是因为她身上本就流着龙族的血!她还想着圣兽怎么可能依傍着妖精长久,担心它哪日不告而别自行离去,让她伤心,谁知纯属杞人忧天。
活了千年,知道自己不是个魅灵,所以总以为自己是个妖精,——天生天养,无父无母,注定一辈子孤苦伶仃的妖精。
好,既然她是妖精,那她认了,她自问最大的优点就是认命。
可是为什么如今又突然要让她知道,她身上流着龙族的血液,她在这世界里竟然还有血亲?!血亲呀……想必该是如人类那样可以相亲相爱相互扶持的人吧?
而她如何?独自在桃源待了这许多年,没有人问,没有人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寂寞谁人知?……
当年对生的偏执憧憬,换来的,竟是千年不解的纠缠。
此时她凝视着镜中人含泪的眼眸,思索着关于风家的一切。当前事种种都幻化成一缕袅袅荡荡的青烟,却因魂系一线而不散去的时候,她不知道,如果一切都能够重新来过,她还会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如果能够重新选择,当她因潮水涨落而被拍倒在路旁时候,她还会不会穷尽全身的精神去执着于一个关于生的渺茫希望?甚至去等待
由这样邂逅所引来的一连串的孽缘
?
扑火的飞蛾明知道死亡的结局早已安排下,为什么它偏偏还要奋不顾身,只为求得那一晌的欢愉?
……
不知道,她不知道!
往事已如云烟过眼,沧海桑田,她早就没有了选择的机会,没有了选择的权利。正如那天她填的那半阕词:
胭脂未洗炉香炧,旧绪已难收……已难收!
她抬起头,对上镜中人的眼,看到一张苍白得几无人色的脸,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顺腮滑下,啪嗒一声砸在平放妆台的信札上。那
信扎上的墨迹在泪湿中晕开,化成水痕,渐渐瞧不清字迹了。
那唤作若鸣的五彩鸾鸟慢慢踱步过来立在桃夭身旁,灵性地用脑袋蹭她的胳膊。
桃夭幽幽叹息一声,遮了泪眼,披了斗篷,带上若鸣,离开屋子,去往与人在信中约好的地方。
何去何从,就要分晓了。
风少扬仰头紧盯着湘亭的牌匾,一瞬也不瞬。
不错的,看了这么久,他知道他自己并非是眼花错看。而真真切切地,这牌匾的落款就是“浮生居士”。
“七浮生”……
怪不得,第一眼看这两字就惊觉熟悉,这原本就是他自小看惯了的字体。
当年那人讲古七浮生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一浮生曰喜,一浮生曰怒,一浮生曰哀,一浮生曰乐,一浮生曰惊,一浮生曰恐,一浮生曰悲,悲喜多变,世事无常,所能做的不过是惜取眼前罢了,于是自号七浮生或七居士。
以浮生为理,同时暗喻“谛闲”,而“谛闲”正是他高祖的表字。——写这匾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高祖。
桃夭的眉目间纯净与沧桑并存,辨不出年纪也属正常,但她又不像是魅灵。而且,她认识他的高祖?随后他释然,他早就知道,桃夭是不同的,倒是这七居士……
风少扬突然想笑,绕来绕去,绕了这么远,他却仍旧绕回了原地。本以为离开云中离开风氏,他与那些钩心斗角的人或事,便是这辈子也再与无瓜葛,谁知半路冒出来这么一位高祖?
哈,想他风少扬自以为聪明地躲来躲去,结果竟是被祖宗抓了个当场!
那信,那白玉环,甚至这个桃源,根本就是设计好的陷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一个白痴懵懂无知地跳下来!
风少扬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愤怒抑或是痛苦,极至的情感从心里流出汇聚在手上,加大了力道攥着那张由河络精巧技艺制成的信纸,恨它带有秘术万年不毁。不用再看第二遍,他记得那上边所写的每字每句。
风氏宗子后辈,览信如吾亲见。
今时无破家之虞,然世运几多舛,防患之未然也。祖有命,当世之事,孰可料乎?隧遗圣物玉环以蔽佑子孙,传至吾身已几许。今余行将不禄,息益函胡,卒属桃源主人桃夭以大事也:若世有乱象,欲殛吾孙,乃付玉环于其身,孰能破结界而入得桃源者,助之所辟患也。
今入得桃源,见尔非录录等,生异也,所以受以祖道功法,厝白玉环于桃源也,亡取则倍德,然则自保抑或庇于旁人,其优劣得所尔自量之。
——七浮生 手书
结界,他说结界。
再蒙昧的人都该知道,结界哪里是那么好破开的,何况桃夭下的结界是双重?
半路上突然跳出来个狻猊,他不得已顺手用金铢砸它落水,金铢弹起撞到一棵白桃树,谁想紧接着就见雾散路开。
桃林迷宫属木,重重迷雾属水。金克木,金铢砸桃树,破木结界。土克水,小兽落水,破水结界。
这些不会是桃夭一手促成,更不可能是他的祖宗安排妥帖的,面对这些,风少扬不知道他除了感叹天意之外,还能说什么。
天意如此,不容他逃离吗?
或者说,普天之下,莫非疆土,他还能逃到哪去?
风少扬突然觉得,冥冥中有一张网早已设下,他东跑西蹿,试图逃离那些纷乱的纠葛,却不知无论他怎么跑都还是身在网中。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无论是蛛网上可悲盲目的蜘蛛,还是被蜘丝缚扎的猎物,还不都是被困在网上,终身不得自由。
他抬起头来,仰望蓝天,看着洁白的云絮缓缓流过,蔽下了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大地,也笼罩着他。
他想起他曾在瀚州听到过的一句话:马在风中跑,甚至快过风,但永远跑不出风的世界。
一股深切的仓惶从心底升起,渐渐散入他的四肢五脏,一点一点湮没了他。真实的恐惧和虚幻的茫然同时出现,如魑魅魍魉般在他耳边阴恻恻吹着冷气,半是嘲弄半是怜悯着他。
那些斑驳的影子印在了大地上,同时也压住了他的心。
——所有的一切都已布好,只待他一头撞入。
他根本无路可逃!
月光岛上,桃夭带着若鸣,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前边占星台上的老人对占星结果作最后一次的确认。
那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袍,袍子上用纯白色的丝线绣着展翅的飞鸟在翻滚的云层中乘风破雾。
他双手从祭台上捧起光彩熠熠的月白石,凝神一振,一双巨大的银白色翅膀倏地在他背后张开,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带着他飞向天际。
他是个羽人!
大多数人只知道,月光岛在雪因湖中央,因为盛产可以在满月后四五天内发光的月白石,且形状像是半轮明月而得名月光岛。
但有少数占星师知道,这岛可以在月淡星明的时候,从天空俯视,将它作为“地月”,代替双月进行占卜。
那老人围绕着月光岛盘旋一周后,落下来,如释重负般嘘了口气,向着桃夭缓慢却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桃夭轻轻笑了,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诚挚恬美地笑了,“
谢谢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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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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