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一

和升阁 Castle on a cloud. 云城上飘满了弯曲的魂灵。微光荧荧里纠缠的,不知是谁的宿命。 << 桃之夭夭·契子 | 首页 | 桃之夭夭·二 >> 2006年01月22日 桃之夭夭·一 TAG: 九州 幻想 小说 (一) 春到了,天暖了,冰化了,燕子来了,桃花开了。 此时的阳光还不算特别明媚,略微带着些原本属于冬日的倦怠,懒懒地泻下来,照射在前方不远的山坡地上。 那坡地上除了翠色的青草,就是满山遍野连成林的桃树。 那些 桃树不很高,但是长势很好。只是初春,张开的伞状树冠就已足够遮挡大部分温暖的阳光。剩下的零散光线,透过浓密的枝叶和盛放的桃花洒在地上,形成明明灭灭的影子。 山间湿气重,雾气似是终年不散,远处坡上的桃花被笼罩着,朦朦胧胧的,显得几分缥缈几分迷离,还有些发闷,似是不可名状的 。 倒是近处湖边的桃花,因为没有雾气的阻隔,它们的妖冶和妩媚可以一览无余。春风拂过,扫下了几十片桃花瓣。一时间,树影微动,桃花飘飞, 构成 绝美的画面。 那些粉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到深碧色的镜湖湖面上,然后又随着流水漂向下游的花溪。花瓣顺水漂过几十步,离开了繁茂桃林的荫庇,自由却也孤独地浮在水面上,承受春日的照耀。 溪边不远,有几间木屋,围在一圈竹篱之中,颇有些年头的样子,但修葺得相当完好。 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聚在溪边洗衣服,活泼地嬉闹。像是林子里的鹘鸼,专门啁啾啁啾地叫,恶作剧般去惊扰其他的鸟,引得鸣声此起彼伏,并且乐此不疲。 远处桑田里几个老妪伏腰耕作,掩映着斜阳,展现成为黑色的剪影,而周身也被镀上了一围金边。 落阳斜晖,竹篱茅舍,潺湲的流水,婀娜的桃花……一景一物,独立却不失和谐地融入这片桃源,倒是不请自来的他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起来。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好漂亮的地方!”风少扬打量一番后,喃喃赞许。 “呀!你们快看,他是谁?”溪边的一个小姑娘远远地看到有个陌生人向这边走来,忙伸手指着他给伙伴们瞧。 “他不是桃源的人,他打哪来的?” “他怎么进来的?” 她们对着他指手画脚,七嘴八舌地吵吵。 风少扬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那些小姑娘就都匆匆站起身子,轻巧地跳开,掩起嘴冲着他吃吃地笑,并时不时咬咬耳朵,似乎在交换意见。 这时候,花溪上游处,一个穿着碧色衫裙的女孩,遥遥对他福了一福,接着从衣袖里取出一纸素笺,矮身放至溪水上,顺流而下。 那素笺恰是漂至他眼前停下,风少扬低头察看。笺纸似是用桃瓣染过,晕出浅淡的粉色,上边字迹飘逸,显见得是女子手笔,墨迹还有淡淡的桃花香味。 其一 客家山第接云开,来往桃源春待梅。不顾连年离去久,速辞白马旧桥回。 其二 公子远游随落日,干戈不起复青苔。何曾风雨亲驱客,有夜自携星月来。 其三 镜湖流水漾清波,湖畔湘亭束翠娥。一处来仪从素槿,叙谈茶宴自清歌。 ——桃源主人 桃夭 刚刚看罢,那笺纸便浸了水渐渐沉入溪底,如消释的梦境,不自觉地淡开一抹怅然。 “连递张笺纸都要这样刻意吗?”风少扬暗暗苦笑一声,顺着那个名叫素槿的女孩一路留下的标记,沿溪向上游走去。 大概步行了盏茶时间,就见前方不远有一株白桃树,在以粉红色桃花为主的桃林里突兀地矗着。素槿引着他绕过白桃树,复又向左走了约莫十余步,即有一小片升腾的烟雾。 风少扬停住脚步,偏着头看向等在此处的素槿。她也不迟疑,合了眼轻声念几句咒语,而后浓雾就略薄了些,渐可视物。 透过薄雾可以看到那边,仍一例是繁密的桃林以及连成毯子般的绿色嫩草,上边零星地散着些或大或小的石块,只中间留着一道外露的平整土地,大概是条小路。 雾气全数消散后,素槿睁开眼睛,向着风少扬道:“风公子,顺着小径走,我姐姐就在前边。” 风少扬点点头向素槿道谢,然后缓步向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步子,回头看看素槿笑了,“素槿念的,是魅灵咒语吧?” 没有等素槿答话,他轻笑着转身走上那条小路,留下素槿在当地,以一脸木然寒漠的表情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淡淡的身影在她的琥珀色瞳孔中掠过,电光火石间的念头一闪而逝,素槿眉角间暗暗泛起一种的复杂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深至心底,钻心刺骨。 近乎讽刺地一笑,素槿低念,“三月三依然,桃溪桃素笺。” “你来了?” 一个女子声音破空而来,优雅泠然,只是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独立苍茫,不近人世,以至这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般。 风少扬不急不徐地走上前来,微微躬身见礼,“姑娘就是桃源主人吗?打扰了。” 见那女子不为所动,仍静静坐着,风少扬只好径自拂开粉白色的縠纱帘进亭,一旁坐下。 这亭子不大,但很精致。正面挂了一副对联,上联“桃花依旧故人远”,下联“豆蔻早成新客迟”。镏了金线的细纱帘子在亭柱间束定,八角飞檐如翼般张开,分别挂着华丽的琉璃灯盏。正中挂了块匾额,上书籀文“湘亭”两个古朴大字,苍劲有力,不是女子笔法。风少扬觉得,这字体好像在哪里见过,看着有些眼熟。 亭内正中摆着一张黄梨木茶桌,两个箍了细竹篾的木凳,以及一色齐全的茶具。煮茶的水滚起小气泡,看样子快开了。 那名女子一袭白袍,领口袖口上缀着淡粉色的的滚边。戴着一只帷帽,放下了同样色系的面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面貌。 “桃夭隐居多年,不问世俗,桃源也素来阒无人迹。今日公子所来,不知何事?”桃夭依旧没有抬头,自顾着低首分茶,淡淡开口,自然地像是在街头巷尾话家常一样,但语气里却处处透着疏离与冷漠。 “途经罢了,哪有什么特定的目的?主人多虑了。”风少扬神态自若,似随意地把目光落在桃夭身上。桃夭没有注意到他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只是有些迟疑的接了句“是么……”,气氛便重新沉寂下来。 亭外风起,那帘子也被风吹得微微抖动,隔着帘子可以看到亭外漫天的桃花飘散,可以听见亭檐琉璃灯盏下的白玉铃玎玲作响。 咕嘟——咕噜嘟—— 茶炉上小锅子里的水开了,水泡在水面上一个个涨破,发出这样的声响。 桃夭按部就班烫壶、洗茶、冲泡,只一会就见茶烟袅袅升腾,闻到茶香沁心入脾。 她偏过头看来人,向茶盘虚指一点,朱唇轻启,一个“请”字尚未吐出,便是一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样子,脱口道:“你?” 她的面庞虽然完全隐没在帷帽所覆下的阴影里,但风少扬仍可看到她漆黑的瞳仁微微闪动,似乎带了些桃花的影子,温暖艳丽却又有些惶然。 他一笑,不置可否,“我又如何?” 美眸轻轻眯起,桃夭不躲不避地望过来,望进风少扬的眼睛里,像是要看透些什么。参合了不可言说的味道,凛冽得直要穿透他一般,却又茫远得令人无法捉摸。 一瞬间,风少扬确信自己看到了桃夭眸光中一闪而逝的痛意,深入骨髓,如同冰川冷到极至不能撼动分毫,如果他没想错,那是恨。 但仅那一瞬过后,桃夭便合了眼,口中不太清晰地一遍遍低喃:“罢了,罢了……”她含糊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越来越低,混进亭外的风声里渐渐远去,像是一种古老的祷文。 桃夭神游天外说得含混,风少扬没有听清她后边的话。直到很多年后,风少扬从睡梦中惊醒,才蓦然记起,桃夭此时说的是:“地理苍苍,天道皇皇,北辰星动,桃花劫终,术不制数,人命亦无度。天意,都是天意……” 她伸出手轻轻掀起帷帽放在旁侧,风少扬第一反应,惊艳。 眼前这女子很美,尤其一双如点漆的星眸,分明就是由最精致华美璀璨无俦的黑玉琢成,轻易掩盖住胜雪肌肤如云乌髻,以及纤巧适度五官的光彩。这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实则深不可测,如古潭映出人心底的事情,让人无所遁形,也招架不住。 惊艳过后,则是疑惑。 这女子心中压抑了太多事,灵魂上的疲惫老态和面容上的娇好美丽形成太过强烈的对比。而她冷漠而疏离的气质,眉宇间夹缠的疲惫和寂寞,又仿佛似曾相识,越看越让风少扬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素稔。但他仔细思索二十几年来的过往后,又能肯定并未见过她。 桃夭首先打破了两人间不寻常的安静:“你……你可曾见过我么?” 风少扬下意识道,“当然……”,随即停了停,轻轻摇头,“……没有。” 桃夭轻叹了叹,拂袖起身,在风少扬的目送下缓步走出亭子。风裹卷着桃花,吹起她宽大的袍袖,以及垂及腰间的墨黑色散发,摇摇欲坠,却又飘飘欲仙。 大概走了不到十步,桃夭停住脚步,背向风少扬,轻声慢道,“你途径桃源,想必那也不在乎在这里多耽搁几天。”静了一静,桃夭继续说下去,“近黄昏,你住下吧,就还……就住镜湖边的那个木屋,素槿会教人帮你打点。”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风少扬,什么为什么?……你想问为什么信你?为什么让你住下?”她轻叹一声,“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 桃夭的声音弱下去,生了苦,多了涩,含在嘴里化为一声轻如飞絮的叹息。那一连串的为什么,也不知道是在问风少扬,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谁。语气中的惆怅和苍凉,连成解不开的悲哀。 “姑娘……”风少扬犹豫着开口唤她。 “叫我名字,我是桃夭。”不待风少扬再度开口,她已经离开了桃林,抛下一个稍显单薄落寞的背影,离开了他的视野。 风少扬不敢置信,她竟落荒而逃。 远处,又是一阵风吹过,又是一阵桃花雨落下。 一人披着玄色大氅,看着水面上漂过的落英出了神,喃喃道:“春天,真的来了。” ■ 乐正和 @ 15时26分24秒 [ 引用_0 ] [ 编辑 ] ▲ Top ■ 评论 ■ Add 发表评论 用户名: Email: 地址: © 2002-2005, Some rights reserved: www.blogbus.com

原始快照:web.archiv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