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三
cloudcastle · 2006 年 01 月
和升阁
Castle on a cloud. 云城上飘满了弯曲的魂灵。微光荧荧里纠缠的,不知是谁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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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1月22日
桃之夭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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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九州
幻想
(三)
太阳西斜,晚霞映天。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天如水流走。清波平复,再不见一丝痕迹。
顺着半掩的窗子望出去,门前清泓的花溪上金色波光烁烁,如散落的一水碎金,周身彤红的灯笼鱼唼喋着,在水中的鹅卵石边摆着尾穿行,好不快活。
屋内却未曾掌灯,光线暗淡,站在屋外都会觉得这屋子隐隐散着凉气。
素槿走进来,暗叹了口气,轻推开窗,让光线射入照出半室浮尘,再由风吹散。
桃夭静坐在湘竹书桌前,对着面前一张白纸发呆,素槿站在她身后半晌,她也好似无知无觉一般。
素槿弯下腰,轻推了推神游天外的桃夭,软语低唤:“姐姐——”
“嗯?”桃夭回神看到素槿站在旁侧,反倒觉得诧异,“怎么来了?”
“从清醒过来就坐在桌子前边发呆,到现在不吃不喝的已经整天了,姐姐让人不放心呢。”
“已经整天了?是了,就看光影一寸一寸从西边挪到东边,可不又是一天了?”桃夭轻嘲,“呵,我还真是迟钝的紧。”
抬手轻滑过桌上挂着的一排毛笔,顺手提起一支,展了展砚台,发现墨汁已经凝了,微微颦蹙,“素槿,帮忙研墨吧。”
素槿道:“那他呢?救姐姐回来,姐姐醒来后把他轰出屋子,他……”
“没事,我自己知道分寸,研墨吧。”桃夭的口吻一如往昔沉静,但素槿心底却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已经暗暗地变质了,一去不返。
贝齿轻咬咬唇,她强自镇定心神,不去理会那些不安,打开砚台旁的镏金錾花瓷器盒,拣出一根湘竹冻墨,就着上年存的旧雨水细细磨了。
桃夭悬着腕,略一思索,走笔纸上,宛若游龙。将字句一一录出,后用一块镇纸镇了,走到茶几旁自斟茶润口。
素槿见桃夭停笔才道,“他们风家跟你三世纠缠,一世恩,一世误,这一世又来作什么?姐姐……”
“这一世来又如何?”桃夭轻摇摇头,“天意难为,除了顺其自然还能怎样?何苦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姐姐的心乱了。”素槿说,“否则,昨天你去镜湖聚灵,怎么会反被风少扬救回来?”
“昨天……”告诉素槿说,她罔顾天时人和,硬撑着不愿收手,以致被星辰力量反噬?
可是她们都知道,急功近利,并不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那么,昨天晚上,该如何解释?
于是勉强道,“大概是我自己心急了……”
那样急切的语气,不知是要说服素槿,还是她自己。
风少扬……救过她,伤过她,扶持了她,利用了她的风少扬……这次,又待如何?
素槿说得不错,再加上这一世,已是三世了。
寒来暑往独朝暮,她一生注定的三次桃花劫数三次桃花试炼,就这样都着落在风少扬身上了?但三世千年,再媚惑的红颜都会老成枯骨,何况更兼这么多的无常和事故。
桃夭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托、托、托——
敲门声传来,素槿转头看是风少扬。
桃夭不曾回头,但是她知道来的一定是他,而不会是别人,也知道他正看着她。
风少扬,无论几世,那样深如大海的眼,那样执着不懈的眸光,竟是不曾变过的。
桃夭转过身来,看着风少扬,眼里风云变幻。许久许久,她才终于偏了头,低声吩咐,“素槿,上茶。”
素槿立在原地看看桃夭,再看看风少扬,咬咬唇,拧过身子,顺手拿过刚才泡给桃夭的茶给风少扬斟上。
道了谢,风少扬端起茶盏,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浅尝,点头赞誉一声,“好。”
桃夭淡淡一笑,近乎敷衍,“怎么个好法?”
看了一眼桃夭并未直达眼底的笑容,风少扬才道:“桃花落雨冲泡极品春碧螺,衬着这白如玉、薄如纸的透亮填白莲花盏,所谓‘瓷白而茶色碧’也不过如此了。”
素槿一怔,“你怎么知道?”
“这茶叶外形细致纤细,色泽翠绿油润,茶汤清绿明澈,可知是青茶。清新中带了花果味,大概是裹了叶子用桃花熏过。香气不浓郁,但虚而不断,可知是新茶。初饮微苦而不涩,回味少甜而不腻,后味绵长,齿颊留香。现在仲春时节,新的青茶大都涩重,只有春碧螺能在幼芽时期就养成这种熟味。那泡茶的水极轻浮,知是无根的‘天水’,带些桃花特有的清白香味,知道和桃花大概脱不了关系。”
风少扬侃侃而谈,也没有忽略桃夭刹那间变得明亮异常的眼眸。
话说完,一室安静。
素槿被唬了一跳,小心觑着桃夭的反应,一边心道,这些事上他素来大而化之,极讨厌繁琐的劳什子,别说茶艺不通,除了一手好字以外,文墨也只是尔尔,怎么……
桃夭则是低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抬头轻笑,不无揶揄,“风公子,怎么这次不怕我下什么异物?”
风少扬直盯着桃夭的眼睛,反问,“你会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道:“不会。”
风少扬笑了,温润的嗓音扬起,“哪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的确没什么可怕的。”桃夭也笑了,一笑倾城。
这时,风少扬注意到桌子上放了首词,墨迹尚未干透,可以看出是桃夭的手笔。
斜阳且住,故人何处?暗中偷换,多少流年。更漏久、愁心乱,夜残不复萧声远,曲毕了、回肠断。旧桃临水渚,落英飘舞,绿漪低漫。
晚来尤记得,早春湖上,烟雾薄、轻笼岸。枯叶凭风,期顾盼、唯君叹。等闲去后桃花事,千里传、随文翰。问花花不语,春风难度,任多情散。
风少扬知道,这必是牵扯出她的一段旧事了,难得能得眼高于顶的桃夭如此挂念,却不知这阕《陌上花》里写的那人又是谁?他不好逾矩开口,又不好视若不见,只得略带含糊地赞了赞好,再无后话。
桃夭见他注意到了那阕词,脸色略变,生怕他会由那词想到什么。但随即若无其事地引开话题,“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想必见识不凡吧?”
“还好。”风少扬一笑。作了这几年的旅人,漂泊流浪,四海为家,朋友遍及天下,他大概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的书未必读够,但路确是行得不少了。
“那么就请你替我解惑了。”桃夭微抿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有几分嘲讽,又优雅得像是一只得意的猫,正作壁上观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看着桃夭过于好整以暇的笑容,风少扬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不知你要问的是……”
“天驱。”不再转弯抹角,桃夭口吻一下子变得直接,甚至尖锐犀利。
百年前,因为一次不成熟的集会,朝廷和诸侯国突然意识到天驱的存在可能威胁到了他们的统治,于是开始对天驱武士大规模屠杀,并立下重令:得知天驱武士下落而不上报者,杀;包庇窝藏天驱武士者,杀;参与搜寻天驱武士敷衍怠惰者,杀。
为此,父子反目有之,兄弟成仇有之,直闹得人心惶惶。而那些天驱氏族更是家破的家破,人亡的人亡,其状惨不忍睹。
“天驱”二字从此如同阎王的催命符一般,某种意义上逐渐演变成一种禁忌。
后来及至野尘军起事,以大宗主指环召集天驱,乃至后来建立天驱军团,扫荡
九州
,所向披靡。普通百姓不堪忍受战乱之苦,对“天驱”二字仍是走为上,唯恐避之不及。
她的这句话就如一枝利箭猛然穿透层层交叠的锦绸,将所有繁花团案撕裂眼前,带来瞬间的抽凉,接着是无休止的疼痛。
风少扬挑挑眉,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淡淡开口,“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桃夭没答话,而是转过头去对素槿说:“天晚了,备晚膳吧,摆到湘亭。若鸣快到了,别忘取信回来。”素槿点点头,转身带上门,自去准备。
听着素槿轻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桃夭蓦然冷笑出声,“不问你问谁?你是天驱。”
风少扬视线移到桃夭身上,目光也变得深邃,“你怎么知道?”
“洛如风氏,有不是天驱的族人,岂不成了天方夜谭?”
洛如风氏,世代居住洛如堡,坐拥数百年基业偏安一隅,影响力遍布整个宛州,甚至有些时候连朝廷都不得不礼让三分。但是近五十多年来,风氏的势力毫无征兆地骤减,引起各种猜疑。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风氏是一个从未曝光的天驱氏族。这几十年浮出水面,诸侯国暗中打击。后来部分野尘军建立天驱兵团,风氏长老以其非正统天驱而多加非议,于是又遭到天驱兵团的报复。
“洛如风氏……”风少扬低声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庞大氏族的名字,估量着这个名字背后的价值。许久后悠然开口,“若我不是来自洛如呢?”
桃夭嗤笑,“可能么?”
风少扬不答,“这种家族秘密,向来秘而不宣,况且也只是不多的人才知道风氏所有人都是天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桃夭明白他的意思。他要知道泄漏秘密的人。
桃夭忽地笑了,“先来看个东西。”
说着她起身从窗台盆栽上摘下一片叶子,握入手心,然后低声呢喃了一句祷文。
片刻后,齿轮运转带动链条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金属摩擦格外刺耳,大概是有太久都没有开启过的缘故。
随着声响,风少扬身边的茶几也慢慢移开,露出了一个有台阶通入的洞口。
这洞口里边黑漆漆的一片,不知是什么,隐约有风吹过的呜呜声响,并散出一股子特别森重湿寒的霉气。
此时,桃夭握住叶子的手正发着白色的光芒,如同一支火炬。她向风少扬一挑眉,露出一个异样美丽的笑容,然后旋身走进了那个地洞。
因为她不同寻常的灿烂笑靥,风少扬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而就在她旋身的刹那间,光影变幻,风少扬以为他自桃夭脸上看到了不祥。
风少扬跟着桃夭走下来,本以为会遇到无比繁杂庞大的迷宫,却没想到,桃夭仅是用秘术破开一道高墙后,就豁然开朗起来。
突然而至的光明带有几分刺目,但也照亮了整个地下。这里两边围墙并非石块磊成,而是由很多异种暗桃树并连成的。这种只在地下生长的暗桃树天生带有强大的秘术,蕴含了极至的福祚或是厄祸。
青色的蔓藤顺着暗桃树的树冠向上爬,系住一只只圆形的发光白球,从拱形的甬道顶垂下来的,光线柔和。
甬道尽头,有一个石台,看来颇有历史。数百支白色鸟羽交叠成一个鸟巢形状的东西,摆在石台中央。虽然满是灰尘,但仍是精致不凡。
桃夭静静站在那石台前,低声念了句什么,这甬道中倏地扬起一股旋风,卷集了甬道两旁暗桃树上终年不褪的紫色桃花,将她围在中心。接着她扣起右手中指,直指向前。就见鸟巢上方凭空出现了一团白光,光渐虚,形渐实。
待到光芒消逝,“嘭”的一声,这东西落入了鸟巢。
风少扬走上前去,见鸟巢下压了一封信,枯黄的信封上落满灰尘。而鸟巢中的白玉环,则分明就是风家遗失了四百多年的天驱圣物,——全名唤作镂空夔龙纹白玉出牙环的。
四百年来,无论风家胜势败势,都动用过无数人力、财力、精力去寻找,最终无功而返。而现在这东西居然就出现在风少扬面前?
风少扬没有伸手去拿,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桃夭。
桃夭面目在阴影里格外模糊,别有一分诡异。停了片刻,她轻声道,“都拿着,出去再说。”
两人就着凉掉的茶,勉强吞下了不易平复的惊讶和不易觉察的疲惫。
半晌后桃夭开口,依旧平静无波,“你认识那东西吧?”
“当然,”风少扬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只是……”
桃夭转过身去,背对风少扬不再看他,顺着敞开的窗口望向西天的晚霞,那残霞艳红似血。她截口,“只是为什么这东西在我这里?”她的口气听不出悲喜,一字一句不带有丝毫情感,沉静得不像人间的声音。
风少扬缓缓抬起头看向桃夭,她的身形被夕阳镀上了一圈橙红色的光韵,本该显得如神迹一样圣崇,但不知怎么,风少扬竟觉得那有些萧索的味道。
“是。”他说。
“你不信任我么?”桃夭轻笑一声,如同叹息。
“桃夭,你还是不明白吗?”风少扬起身,走到桃夭身边站定,“我并不助人为乐,可是昨天晚上终却不曾隔岸观火。”
桃夭仍立着没有回过头来,半晌后出声轻讽,“你要我谢你么?”
“今天我本是来跟你道别的,”他一字一顿,“可是直到现在却没有说出口,你不问为什么吗?”
桃夭沉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合上嘴。
“我不曾疑你,况且至少,你该知道,一个从出生起就在逃亡的人,并不容易交付信任。”风少扬声音略低,“哪怕分毫。”
桃夭身子一震,转过来看着风少扬,静静的,但眼里却波涛汹涌,如昨夜的镜湖。
他不是他。她想。
眼前这男子不是他。她想。
他不是那个心怀鬼胎尔虞我诈的他,不是,不是他!
不禁叹息。
她不过一具血肉之躯,是一介凡人,何苦这样矛盾,这样挣扎,非得要如此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地紧逼不可?这错综复杂的言语里,她逼的到底是他还是她?
思前想后,心乱如茧,一片空白。
她渐渐低下头去,颀长的睫微微颤抖,投下两团不确定的阴影,将眼神全然匿起,也再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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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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