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综合医院(25-26) 时间:
树在冬季 · 鸵鸟 · 2004-08-30
长崎综合医院(25-26)
时间: 2004-08-30
长崎综合医院
(二十五)
为加隆做大块脑叶连同肿瘤切除的手术原定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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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进行。手术前夜,加隆意外的苏醒过来。只是产生吞咽困难的症状,听力减退,深陷下去的眼窝使原本英俊的脸庞显得瘦弱可怕,目光定定的望着前方,对撒加遮在他眼前的手毫无反应,视觉已经完全消失。
“城户,你有话跟我说?”
撒加回过头,晚凉的天空染上一抹霞红,院部百叶窗在暮色中发出靛蓝的光。
“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能够治好加隆?”
“怎么?”
“治不好的话,请你不要碰他!”
“嗯?”
“从你手里获得生命会让加隆生不如死。要是让他背负着这样的耻辱而你却仍然治不好他,撒加,我不会原谅你。”
“……”
“撒加,你治不好我的,我不会允许你治好我。”加隆笑了,明明已经看不见东西,却慢慢将脸转向了撒加。房里的灯光好暗,城户靠着墙冷眼望着两兄弟。加隆的整个脸惨白惨白,只一对凹陷的眸子黑乎乎如两处洞穴,抬起手,腕处赫然多了一道流血的伤痕,‘铛’一声,撒加听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低头看了看,是自己的手术刀。
“加隆!你要干什么?城户,快,按住他的手腕……”
“撒加,冷静点,加隆已经死了。”
撒加忽然发现自己离开了院部病房,穿着手术衣,站在无影灯下。对面的卡妙摘下口罩,脱下橡胶手套,平静的望了眼无影灯下的尸体,微微一笑,轻轻说了句。“大动脉割裂,死亡。”
“不可能……不!”
撒加猛一把推开卡妙,掀开盖在手术台上沾血的遮布,“加隆,起来!”
躺在手术台上的加隆一动不动,眼前又变得漆黑一片。撒加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拧亮台灯。从对面穿衣镜里看到汗透重衫的自己,才清醒刚才只是做了个梦。可手上感觉重重的,似乎真把宣告加隆死亡的卡妙推到一边。转脸看了看,立在床头柜上的杯子跌在地上掉得粉碎。撒加叹口气,解开睡衣往浴室走。房里的电话却在这时候‘滴呤呤’一声响起。撒加浑身一颤,轻轻的拽起拳头,抬眸瞥了眼挂钟:凌晨三点。
“喂?我是撒加。”
“撒加医师,加隆医师发生意外,请立刻赶回医院。”
……
……
加隆在距离原定手术时间五小时前抢救无效,一席白单,被推出急救室。
……
三天以后。
进入十一月份,天气转凉。坐在办公室内,可以感觉到室外的寒意。
“撒加,艾俄罗斯的车在下面等着……”
“嗯,知道了,就来。”
“好,那我先走了。”
“卡妙……等一等。”
卡妙转过身,撒加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西服走到他跟前。
“那天,撞到哪里了?让我看一下。”
卡妙笑了笑,摇头。
“我应该早一点发现加隆枕下藏了手术刀,对不起。”
“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还不下来?”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和米罗的喊声。撒加微微一笑。
“走吧!去看看我给加隆选的地方。”
“撒加……”
“嗯?”
“我想知道,加隆会选择这样死去,你……”
“嗯?什么?”
卡妙脱下外衣,露出里面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领节扣着雪白的衣领。
“你,能理解吗?”
长崎综合医院
(二十六)
“米罗医师,这位患者已经持续一星期高烧了吗?”
“是,这位小朋友有感冒引起心肌炎的可能。”
“他的主治医师,是你吧?”
“当然,小朋友很听话的嘛~~”
“米罗医师……不管年龄大小,都应该称呼‘患者’而不是那么没礼貌的‘小朋友’。”
“院长~~叫小朋友我才找得到治疗的感觉嘛!”
“米罗!”
“容易生气是缺钙的表现,我猜院长从东京回来以后一定发现被史老头抢占了不少人心吧?”
“米罗!……你是……主治医师,转不转诊你看着办!”
“好哟!我看应该转去外科做全面检查。院长?签字啦~~”
“……”
“病人面临转诊的惨境,身为主治医师的你,脸上应该挂着这样笑容的吗?”
“我在欣赏院长的字,签得好漂亮~~”
“米罗……”
“嗯?”
“我已经同意转诊!你还不走?”
“……”
“……盯着我这个老头子看什么?”
“院长从东京回来,一定跟杉原很熟。”
“怎么样?”
“我想,进一步了解他。”
“现在是上班时间!大家都在忙,我怎么可以跟你聊天??”
“不要紧~~我没有忘记带啤酒过来哟。”
“米罗!”
“院长室好宽敞,过来坐,来嘛~~~”
……
****************************************************************
加隆的死已经过了两周。主任医师的弟弟在动手术前晚突然死亡,引起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下去了。下午的门诊开始前,撒加照例领着外科所有医师巡视病房。查房很简单,没有特别的病痛一般都不用患者开口,医生只是过目一下挂在床头的病历记录,然后交代护士注意事项。虽说如此,可看着十几名医师整齐的穿着白大褂穿梭在病床、走廊间,病人会觉得很有安全感:万一不行了,有那么多人可以救我,不要紧,死不了的!
“大家辛苦了,回去准备下午的工作吧。”
“是。”
“冰河。”
“撒加医师?”
“把你新收的那个患者病例拿到分析室……需要再检查看看。”
“好……”
冰河转身离开。两星期前在新干线晕倒的中年男子经家属确定身份后叫中根奈良,小公司的普通职员。接受常规治疗后毫无起色,体质虚弱,贫血症状依然明显。
……
“撒加?”
“嗯?哦,卡妙,是你呀。”
“冰河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很难说,”撒加望了眼站到边上随手翻看病历的卡妙,“怎么?冰河没有去找你?”
“没有。”
“一起来分析室嘛!血液方面,我不在行。”
卡妙抬起头笑了笑,“下午
1
号手术室有没有空?”
“要动心脏手术?”
“嗯,那里设备全一些。”
“知道了,我来安排。”
“谢谢你,撒加。”
十一月中旬的空气结了层薄霜,雪花在天际线上积攒倾泻而下的力量。
城市街道仰望天空,不知何时,长崎的初雪将飘然而至。
卡妙轻轻咳嗽一声,伸手紧了紧衣领,白衣的领口露出深蓝的毛衣。
“撒加,我有事出去一下。”
“嗯?”
“手术室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是跟杉原约好的吧?”
“……对,是杉原医师。”
撒加点点头,“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不……不用。”
“多加件衣服再出去。”
“好。”
……
偌大的休息室里只留下卡妙一人,伴着窗外苍白无光的太阳。脱下白袍挂上衣架,抓起边上的大衣。衣服挂在医院久了,竟也淡淡的,染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
******************************************************************
“来,喝杯水。”
茶杯搁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男子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倒挂的塑胶袋中剩余殷红的液体。
“适当的也应该改变一下手术行程,我不是每次都正好取得到
400CC
。”
“我很感激你。”
艾尔扎克笑了笑。
“为你下午的那个病人感谢我就免了吧。”
“……”
“我也是个医生,只不过碰巧知道有你这个病人。我想治好你的心情,和你想治好你的患者是一样的。”
“……”
房里开着暖气,窗玻璃上有水滴。卡妙半卷袖子,臂腕处青紫一片。导管从搭在肩上的毛衣下方伸入。血输得不紧不慢。
“这么明显的淤伤都没有让人发现?卡妙,你真的很能躲。”
“米罗曾经看见过。”
“那他什么也没说?看来跟你走得近,也不见得管用。”
“米罗……或许感觉到了。”
“哦?”声音里有点诧异。
卡妙抬起头,发白的唇色和输入的血色形成强烈对比。艾尔扎克皱起眉。
“怎么脸色还这么差……”
“这袋血拿过来不久,有点冷而已。”
……
“艾尔扎克,你这次回来,比以前成熟很多。”
“是吗?”一声略带苦涩的笑,“卡妙老师不喜欢吗?我对自己很满意……终于按你的要求做到:医生是没有感情的。”
艾尔扎克的眸子隐在镜片后,镜片反光,卡妙看着他,却不知他看向何处。导管里还在滴血,液面下降到
1/3
的位置。
……
*****************************************************************
‘紧急呼叫!紧急呼叫外科……’
“推过来!全部集中到一起!”
“冰河,你去那边。”
“按住呼吸器,
100CC
降脑压剂。”
“不行!注射阿托品。”
“准备电击!”
“
100
焦耳。”
“是,
100
焦耳。医师……没有反应。”
“
300
焦耳。”
“
300
焦耳。”
“可以了。
30
分钟测量脉搏、血压,
24
小时监护。”
八人一间的大病房里突然涌入大队医生、护士。令人畏惧的针管游戏般扎入人体。电击的强度把人从病床上吸起又‘砰’一声扔下。急救人员撤走,撒加望了眼患者稳定下来的脑电波,抬起头,冰河背对着自己站在隔排床位前。房里安静到极点,六床清醒的病人瞪着漠视的眼睛谁也没有朝出事的方向看。
患者预计到自己会死,在日以继夜的提心吊胆后感到疲惫,学会沉默。他们避开各自的视线,却又不约而同在自己眼前看见死神。没有人不怕死,相对于被拦在门外痛苦焦虑的家属,患者似乎坦然得多,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勇敢,而是死亡无可挽回,惊慌失措显得怯弱。就好像考砸的小学生偏要骄傲的向同伴宣称:这有什么了不起?人的尊严问题。
――
“撒加,我想知道,加隆会选择这样死去,你,能理解吗?”
“不……不能够!”
――
“撒加医师?”
“……”
“撒加医师??”
“嗯?……嗯,冰河,你去向家属做一下说明,这两天尽可能留在患者身边。”
“我知道了。”
“护士小姐,
1
号手术室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通知了临床病理科,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好。卡妙医师上来后……请他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是。”
“等等……”撒加叹了口气,“不用了,把儿科的转诊报告放到卡妙医师桌上吧。”
“好的。”
冬季的天色暗得早,才过下班时间,楼下的路灯都已打开。灯光照着庭院,车道两边挺立光秃秃的树干,寒气在树叉上冻了层薄薄的白霜。
……
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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