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t of life

<< [小说]落果(未完) | 首 页 | [偶地翻译]友谊 >> windfort 发表于 20时37分23秒 Tag: 他人好文 | 编辑 | 继续话题 | 转发 | 推荐 [耽美推荐]短歌 2006年04月14日 版权声明 :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 本声明 http://sbm.blogbus.com/logs/2265412.html 短歌 作者:Irovelian( WF:还是好喜欢I桑的文字啊!)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我的手指早已被干枯的皱纹扯成了碎片,可它们依然能写下那样一个熏满花香和药香的名字,厚厚沉沉细细密密压在灵魂里,是的,一个只属于古中国的名字,——显——颐——,一笔一划,二十二下,就像一把尖利的匕首,把我的生命撕裂在二十二岁那一年,平顺的前半生,流离的后半生,直到上帝的手,仁慈地阖上我的眼眸,都永远不会忘记。 ——显颐。 爱新觉罗·显颐,我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爱人。 一 1894年,我诞生在赛纳河畔的一座庄园里。 那是一个苍洁的清晨,长长的红腰花纱帘被微风悄悄卷起,露出天使浮雕的一小缕卷发,纯白的壁上爬满了红嫩嫩的蔷薇,花瓣舒展开来,娇羞颤抖,一点一滴,滑落下昨夜的漫天星子。 我记得,第一个抱起我的手,纤白而柔软,肌肤上有一种栀子花的馨香,根深蒂固,只属于东方女子的手。 后来,知道了,她是我的祖母。 年少的时候,喜欢和自己的伙伴在红蔷薇园中嬉戏,不寒不暖的阳光穿过枝头衔着果实的小松鼠,总有一种香草的味道,玩累了,就拿出祖母准备的野餐篮子,编得柔软的青条中,蓬松的蛋糕就像童话中仙女的裙子,层层叠叠,飞出小小的长有翅膀的妖精,挥舞着魔法棒,让再顽皮的孩子都温顺下来。 罗利安,罗利安,伙伴都是这么叫我的,是的,罗利安·戈蒂耶,我继承自死去祖父的名字,父母说,你是家族中最像祖父的,尤其是眼睛,蓝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一道流虹,清澈而洁净。 我的祖母是一个中国女人,很老了,岁月摧毁了她的容貌,但那浸透一生的古老风情却是摧毁不了的,她有一双很小很小的脚,曾经是一朵白莲,长在氲氤的烟水里。很多时候,祖母喜欢一个人躺在青藤摇椅上,看着大厅中的时钟,滴嗒滴嗒滴嗒滴嗒,像是百年前一个神秘国度的咒语,蒙了一层薄灰,听不真切。 我的童年就是在她的故事中度过的,偌大的古中国,有着清苦的茶香,雾气缭绕,浮起乌黑的头发和眼睛,象牙白的小小的脸,然后,做了一个东方的梦。 像是流浪的朝觐者,终究要回到自己的归宿,这小小的虔诚从我出生就不曾停歇过,也许,也许我的前生曾在那里活过一场,留下爱和遗憾,只能用今生来补偿。 在我二十二岁的那年,我不顾家族的反对,孤身一人来到了中国的北平。 那是1915年的春天,桃花开得特别早。 北方的古都,是中国皇帝无比眷恋的情人,千年来,战乱的烽火也蹂虐过,可它的灵魂还在,不曾离开过,那一卷长长的画轴,只在这里含蓄地现出一个皇城角落,落笔很浓,用牡丹胭脂代替了朱砂,葡萄酒,夜光杯,浮华颓糜,倾倒了众生。 没有路人,街上空荡荡的,下起了细雨,瓷青色的雨点打在身上,冰凉的,冲淡了那一点骄矜的华贵,反而像是祖母曾和我形容过的江南,这个远嫁异国的女人,永远搁不下自己故土上,那起雾一般,铺天盖地的栀子花。 一大片冰蓝的琉璃瓦依偎在飞檐的尖角,精雕细作的人生,只在小时候的故事中出现过,矮墙内的几枝桃花不甘早春的寂寞,斜探出身子,笑颤了腰,是叠了又叠的绯红云朵。 红滟滟的笑颜,一朵,一朵,一朵,遮挡住了目光,伸手欲拨开—— 然后,我看到了他。 多年以后想起,也许我去中国,只是为了遇见他,爱上他,离开他,完成上帝赐给我的一生,然后,再缓缓老去。 青石子铺成的小路,他从尽头走来,轻悄悄的,像一个孤魂,没有撑伞,乌黑长发沾满了雨水,一滴一滴,凝成淡青色的眼泪。柔凉的丝绸,栖息着十三只凤凰,薄云袖,盘龙扣,高束的领口略松,淌下红色的流苏,犹如一段凄丽的往事,发生在百年之前,名字被湮没了,大约,大约是叫做绛雪。 恍恍惚惚,应该是上一辈子的人了,不肯安息,偏偏在这一生出现,而我撞上了,不期然地,措手不及,就这样撞上了一个我梦中的古老中国。 第一次相遇,是一个今世之前的传奇。 已经忘了,是如何用手中的伞替他撑起了小小的天地,只记得那是向一个卖花姑娘买的,紫竹柄,八十四骨,白净的伞面上飘满了红漉漉的桃花。 他打量着我,苍白的额上垂落细碎的发丝,眼睛被雨水淋湿了,很黑,很亮。 忡怔了很久,几乎把祖母教我的所有汉语都在心里说了一遍,最后,也只是短短一句,我送你回家。 他的目光飘摇了一下,桃白色的指尖慢慢抬起,指向不远处的一大片红瓦,血红血红的,像盛开在黑夜里的桃花。 那座大宅子藏在曲曲折折的巷子里,台阶下有不知名昆虫的尸体,门坎很高,红漆金环,生了青苔,看上去很荒废了,如一袭过时的重裘,遮天蔽地地困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老仆为我们开了门,尖细的嗓子辨不出性别,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肉在摇晃,枯黄的眼珠瞥见了他,恭恭敬敬弯下腰来。 飞檐雕着弯月钩,很高很高,遮蔽了阳光,终年不见天日,楼花窗格,九曲回廊,看得出这宅子旧日的风光,是有故事的,不是寻常人家。怪石嶙峋的小山后,几双胆怯的眼睛在窥视,看仔细了,原来是几只刚出生的小猫,关在青竹笼里,纯白的毛上娘胎里的血还没有洗净。 独自一人在荒芜的庭园徘徊,徘徊,先生,我家主人有请,回过头,老人满脸皱纹,颤颤巍巍地说。 推开熏黑的雕花大门,第一眼就见到了他。 麒麟香炉里生着芙蓉烟,是一些甜腻而腐烂的味道,人斜躺在塌上,换了温暖干净的衣裳,细亮的黑发柔顺地散下,铺满了整个床衾,白皙的颈无力承担,只能微微向后仰去。手是无骨的,软软握着银色雕花烟筒,上等鸦片的芳菲还在缥缈,熏香不散。 慵懒地抬起眸。 你来了。 长而细的眉浅浅一弯,繁花在风中瞬息万变。 九龙水晶雕,翡翠蚊碎玉镯,宝蓝色底银线的绫罗上描着几枝白荷花,冷香嫣然,像是一手替他打造的坟墓,都是一些陪葬的东西。 雪白的,雪白的波浪来了,我想起曾经见过的大海,轻轻踩在细密的沙子上,有着微小的疼痛,色彩斑斓的贝壳在阳光下闪着光,海面上滚起了一层层波浪,过了很久,海精灵长长吐出一口气,像退潮,退得很远很远,再也无法看见,无法到达,蔚蓝的无人之境。 那个时候,陵墓的门,轰然一下,重重关上了。 我知道,自己不能,也不想逃。 二 很小很小的时候,祖母总喜欢把我从摇篮里抱起来,轻声哼唱一个古老的歌谣,栀子花的馨香,冰凉的雨丝,撑一只长篙,缓缓划入藕花深处,惊起,惊起一群白鹭,清清楚楚记得,祖母的微笑很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痛。 长大了,只模糊记下几句——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异国他乡的曲子,听不太明白,也问过祖母,她只是一遍遍抚摸我的金发,孩子,你太单纯了,很多事你永远不需要知道。 是的,我不懂,可命运懂,所以它把我送到了中国,送到了他的身旁。 再也不能挽回了,上帝说,我可怜的孩子,尚未体会过生命的甘甜滋味,就先明白了死亡的断裂和荒凉。 年老了之后,总是不停地梦回,梦回,梦回,依靠一些黑白的断枝碎节,回到那个曲曲折折的巷子,石雕的狮子变得零落且斑驳,大宅的飞檐上悬挂着一个个纸灯笼,血红的烛火在风中流泪。 1915年的秋天,不知不觉,我在北平也已经有大半年了。 风吹过弯月檐,一串串铜铃铛摇晃起来,叮呤叮吟叮呤叮呤,听起来格外地冰冷。他耐不住轻寒,早早地在房里生了一炉火。 那一晚,他教我写他的名字,我记得,他轻轻把住我的手,那双手,细小而冰凉,像一朵还是花蕾的白莲。毛笔蘸了淡墨,有些沉重,爱,新,觉,罗,显,颐,一个接一个晕开在白纸上,然后,一颗露珠滴了下来。我回头,撞见了他的泪,很近很近的,可以看见小小的水光有烛火在迂回流淌。 犹如虔诚的信徒,我低下头,一点一点,吻去滑落下来的泪珠,苦涩的,有药的香味,他的睫毛在我的唇间微微颤抖,像是蝴蝶欲飞还止的翅膀。 如果清朝没有灭亡,他该是肃亲王善耆的第十四个儿子的,只可惜挡不住的风流云散,满朝繁华一夜间全落了空。是乱世啊,乱世中苍白而迷离的花,过早凋零了。 不要走。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抓住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肌肤苍白得近似透明,隐隐约约,淡蓝色的血管在上面盛开了一朵朵雏菊。 东方的天边浮起一点簌簌青白时,火熄了,灰烬里闪着星星点点的红芒,透过烟雾缭绕,他的睡颜很恬静,是一个寂寞的,没有依靠的孩子。 纤细的指节蜷缩起来,把前生的种种都交托在了我的掌心里,我不想放开,一生一世。 后来的日子,也许是我一生最快乐的光阴。 我的爱人,我的显颐,白天,他像小猫一样依偎在我怀里,念着汉人的诗经,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他很喜欢这几句,所以翻来覆去,书卷是枯黄的,每一次翻阅都有古老的潮水气息扑面而来,直到有一天,我不自觉地跟着他一起念,那黑漆漆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细长的眉弯成了月牙。夜晚,他会在案几上铺上长长的画轴,分外仔细地描着,大朵的牡丹花,殷红得刺目,每一片花瓣都盛开到了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显颐从不愿到大宅外去,所以我和老仆在庭院里点了一盏盏红灯笼,青竹编扎的,不分昼夜,高高挂起,犹如小小的太阳。 很多时候,我也会向他说起法国,圣母院,葡萄园,罗浮宫,可爱的国家,有着香草美人的风光,他的手指牵过我的金发,一圈一圈缠绕,罗利安,那里的阳光一定就像你的头发,美丽而明亮。 你愿意和我去法国吗? 他笑,繁花如海,永夜盛开,但也只是这样,从不应声。 于是,时间就此停止了,开始学着一点一点为他梳头,满掌冰凉绸缎一样的黑发,分三股,绕啊绕,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可以牵扯着,一直到老,甚至,在他躺卧烟榻时,为他点一盏烛灯,静静守候在一旁,一直都是谦卑的,如奴如俾,但因为爱,显得无比庄重。 幸福吗? 是的,非常非常幸福,哪怕永远与世隔绝,过着孤岛一样的日子。 后来想起,不由嘲笑自己,谁会向醉生梦死的日子要求承诺,谁又能永远掬住一握水……不过,不过年少轻狂。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是一生一世。 显颐自小骄傲惯了,一失去凭依,整个人便急景凋年,只能日复一日靠鸦片来排遣愁苦,长此下来,身体越来越弱,整个宅子里都弥漫着为他煎煮的中药香。如果仅仅是这样,也是无妨的,只是最后,最后连他的精神也一起病了,无药可救。 有时,他毫无理由地摔碎房间里所有的瓷器,零零落落,闪着浅青的光芒,更显苍白的身体蜷缩在角落,很小很小的,令人疼痛。更多时候,他会在看不见月亮的夜里,从噩梦中醒来,一遍遍哭泣,过了一会儿,伸出没有血色的桃白色的手,小声喊着我的名字,罗利安,罗利安。 流水啊,流水一样的幸福,在指缝里一点点滑落,有一个古老的声音说,这只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我听到了,清清楚楚,可是,无能为力。 那一日,我夜半惊醒,身畔的蓝绫罗是冰冷的,没有余温,慌乱中走出屋子,庭院中的花草都只有模糊的轮廓,竹笔描过似的在夜风里漂浮。显颐在小山后,洁白的衣服拖到地上,沾染了芬芳的泥土,他从青竹笼里抱出一只小猫,放在臂弯里,轻柔抚摸,月光从云后胆怯探出头来,他微笑,一朵小花在幽暗中悄悄绽放。然后,冰片一样的指甲掐住了猫的喉咙,无辜的小动物拼命挣扎起来,一点一点压紧,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直到再也听不见拉得长长的惨叫声。 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无主游走,红红的小灯笼苦闷摇晃,一个挨一个熄灭了,一霎那,星月都沉落,整个天地一片漆黑。 白兰花,白兰花开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所爱的人不是打着纸伞,可以恬静走在青石板上的人,他是这个国度,在黑暗中缓缓滋生的花,扎根于潮湿的泥土,不见天日,生生被扼杀了。 长长的青丝铺满了洁白的衣裳,我的爱人,我的显颐,时光辗转,最终成了枯黄的痕迹。 然后,是争吵。 终于,是争吵。 一直,是争吵。 我试着强行带他走出宅子,亲眼去看看,人世早已经变了,没有皇帝,没有八旗,不要再让自己继续腐烂在这座坟墓里了。 可他不愿,疯了似的诅咒我,细细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抓出了一条条血痕。 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当他喊出这句话时,我放开了他,是顿时失去了依凭,不可置信。 很久很久,我们禁锢在珍珠,玛瑙,翡翠的废墟中,直直看着彼此,好像是陌生的人,从来不曾相识过,直到他慢慢地,在唯一幸存的红木贵妃椅坐下,向我伸出手,很优雅的,罗利安,过来吧,我很累,真的很累了,我走上前,蹲下身躯,把头枕在他的膝上,桃白色的手指顺过明亮的金发,上面还有暗淡的斑驳的血,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罗利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 显颐,我的显颐,他的神情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快乐,残忍的快乐,就像掌握了一切的神祗,从高处怜悯地,怜悯地望下来。 数不清的,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后,我渐渐变得沉默。 以前,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毫无声息,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再想了。 显颐的黑夜是那么深那么长,我无法像阳光一样照亮他。那个会爬上树,抓小松鼠的男孩越来越模糊,也许,我曾经最柔软的那部分已经死了,以爱的名义。 巴黎的家人来了好几封电报,催我尽快回国,我从不回信,最后,索性和家人断绝了联络。 而他对鸦片的依赖已近似麻木,有时,几乎一整天也不下烟榻,烟迷雾锁,黑眸惺松地埋在缎子似的长发里。我们面对面,也不再说话了,一开口,就只有疼痛,细细小小,把灵魂侵蚀得支离破碎。昏暗的烛火滋滋煎熬,幽光之下,我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我看着,看着,从日出到日落。 这样,如何过得了一生? 可我爱他,是的,我依然爱他,我根本没有办法不爱他。 后来,我在宅子里种了大片大片的红蔷薇,青绿的藤蔓爬了半壁断墙,一直攀到九重天,花朵开了,像我出生时一样,娇嫩而羞怯,显颐很喜欢,他喜欢把花瓣整个扯下来,一点点,一点点撕碎,花汁从桃白色的指尖滴落,鲜红的,是滚烫滚烫的血。等我去找他时,地面上都是残缺不全的蔷薇的尸体。 他伸出比我们初次见面,瘦了很多很多的手,抱我回房。命令的口吻。 苍凉而无奈地闭上眼,究竟是何时起,共渡的光阴和记忆都被碾成了碎片,零落成泥,只有依靠伤害,才能确定自己依然爱着。 我伸出了手,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显颐。 显颐。 显颐。 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比死还荒芜。 原本以为,一生也就这样过了。 1917年的春天,桃花还没有开,北平一片风雨飘摇,有传闻说,清朝忠臣张勋要打进来了,那些还在北平的遗老都在翻箱倒柜,寻找过去的朝服,正一品珊瑚顶,三眼花翎,朝珠不见了,就用算盘珠子代替。 不相信,怎么能够相信,风如此强劲,吹过去,就散了,不可能再回来,都已经,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我请求他和我一起回法国,他拒绝了。 那平日里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不自然的红晕,热病中的人才会有的狂热,黑眸晶亮,是夜空中的孤星,我不走,我们满清会复国的。 你醒醒吧!我抓着他的肩膀死命摇晃,满清早就灭亡了! 你滚!他尖叫,挣脱了我的手,随手拿起桌上的银色雕花烟筒朝我丢来,前一刻,我才刚替他暖过,有着甜腻的熏香。 痛! 我的目光一片血红,那银色的利器割破了我的左眼,一片血肉模糊。 没有理会不断涌下的血,我望着他,透过一层厚似一层的血雾,直直地望着他。 那张我曾经捧在手心里的脸变得青白而陌生,咬紧下唇,一字一顿,我,不,需,要,你。 很静很静,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急促地,猛烈地,狠狠打碎了什么,再也拼凑不起来。 我笑,眼泪流了出来,滑过脸颊,成了一滴一滴血珠子,泪尽成血。 俯下身,捡起银色烟筒,上面雕刻的凤凰被鲜血染红,美丽的羽翼蜷缩成一团,飞不起来了,小心交到他的手心,他的眼睛被泪水淋湿了,很黑,很亮,像我们初遇时一样。 那一天,我离开了他,离开了中国,带着一生都磨灭不了的伤痕,一只瞎了的左眼。 三 寂寞的烟花盛放了,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舒展开叶瓣,又缓缓凋零成细小的流星,一点一滴坠落大海。 迷恋和媚惑,都只是一刹那的事。 回过头,我深爱的国度不见了,哪里也找不到。 已经有很久了,不再记得是如何回到巴黎的,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时,美丽的母亲早已伸开双臂拥抱了最心爱的儿子,罗利安,我的罗利安,欢迎回来。 是春天了,整个庄园开满了红蔷薇,一朵攀着一朵,阳光暖暖洒在脸上,太久没有见过了,明亮得睁不开眼,有点疼痛。 父母没有追问我发生了什么,纵使那瞎了的左眼让他们泪流满面,在他们心底,中国是一个可怕的魔鬼,夺走了他们的孩子,如今孩子回来了,伤痕累累,疲倦不堪,可时间会治愈一切,最终,什么都可以忘却。 只有我知道,我的身体回来了,可我的灵魂却停不下来。 八个月之后,母亲在家族聚会上为我引见了一位小姐,玛格丽特·奥德茨,玫瑰一样娇艳的少女,有着蓬松柔软的金发,会说话的眼睛,毫无疑问的,上流社会淑女的典范。 很久没有想起中国了,总觉变得那么遥远,那么遥远,花香,药香,模模糊糊,是上一世的故事了。 以后的几个月,我和玛格丽特经常结伴去香榭丽舍大道,不太说话,只是不停地走,小小的露天咖啡馆飘散出浓郁的香气,时而,有银匙子轻巧敲过茶杯的声音。街头的红发少年拉着悠扬的小提琴,鼻子上还有几点可爱的雀斑。是罗浮凝固的时代了,我的浪漫的美丽的花都,薄浪一样的阳光穿过嫩青的树枝,在淑女们帽沿的羽毛上流淌。 父母希望我能和玛格丽特定下婚约,我没有反对,至少,可以安稳平静地度过一生,是的,不再有伤痛。 那一天,飘着绵绵细雨,铁塔下的风很大,吹乱了头发,我俯下身,吻了怀中的少女。 当我抬起头,我看见,满天瓷青色的雨点,他打着白色的竹伞,长发飞扬在风中,小小的脸像黑夜中盛开的桃花,隔着雨丝,那双眼睛默默地看着我,很黑,很亮…… 因为……太清楚是幻觉,所以,无法抑制地哭起来。 罗利安,怎么了? 玛格丽特,很抱歉,我不能,不能和你结婚。 我很明白,我的感情已经残废了,彻彻底底,从此以后,再也不能也无法爱上任何一个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失眠,翻来覆去,只能依靠心理医生给的药物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里走下长长的楼梯,古旧的木板响起沉重的声音,祖母仍然坐在青藤摇椅上,纯白的丝编窗纱在夜风中飞翔,犹如童话中青鸟的羽毛,因为背着光影,我只看到她苍白的头发,那里曾是乌黑的,属于盲人的那种黑,就像他一样。 孩子,你喜欢中国吗?伸出斑驳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抚摸过我左眼的伤痕。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有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曾经有很多很多事,不是爱过,伤害过,就可以离别和遗忘的。 我离开了他,但我永远忘不了他。 傻孩子,傻孩子,祖母轻轻笑了,仿佛一下年轻了很多,客厅里的大钟嘀嘀嗒嗒走着,从我出生就没停止过,我听到祖母又唱起了那首歌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回顾望旧乡,长路慢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我可以想象,那一年中国的南方,一定飘落着小小的洁白花朵,纤长的雨丝落在溪水里,无声无息,漾起千万个细小的圆,交错编织,像绣花女子寂寞的手势,一起一落。 我很快睡着了,一个梦也没有。 后来,我继承了家业,抛弃小时候旅行家的理想,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薄薄的金发长过了肩头,有点参差,随意用绳结系了起来,我的眼睛,我仅剩的一只眼睛,再也照不进阳光,变成了冬日上空的浅灰,冰冷而无情。它们可以微笑地看着因还不出欠债而在街口饿死或是举枪自杀的人,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随机文章: [转载]大海与陆地的夹角——海上钢琴师1900 2006年05月02日 [转贴]35岁前把下面十件事做好 2006年03月17日 眼泪成诗 2006年06月03日 彼岸花 2006年04月12日 间隔期 2006年03月06日 收藏到: Del.icio.us 引用地址: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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