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植物
lateran · 2008-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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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4
清仓甩卖,小白文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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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第一片叶子
在机场等待登机的时候,何塞赶忙给塔米打了个电话。休假总是很珍贵的,所以塔米比他早走了几天,先到美国参加一个重要学术会议,然后直接回塞图巴尔,在家里打点好一切等他。
“亲爱的,我下午四点左右到里斯本机场。”
“哦,亲爱的,对不起,我可能不能去接你,下午波尔图大学有一个论文发布会,那人曾经是我的导师……”那边的声音时轻时响,听得出塔米一定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忙来忙去。
“没关系,我可以叫出租,并没有多少行李……”
“哦,不不,我叫保罗去接你。”
“别开玩笑。”这真的是何塞的第一反应,“他才多大?”
“他上个月拿到驾照了。”
“是吗?”何塞不可置信地说,“他们降低考驾照的年龄界限了?不是十六岁了?”
“何塞!”塔米说,“我真该控告巴塞罗那俱乐部,他们让你忙得家都顾不过来了。他二十岁了!他有工作了,当然也有车。他们俱乐部今年踢得很糟糕,回头你要安慰他一下。”
“是是是。”何塞决定赶快结束这场没效率的对话,一说起她的兄弟来塔米就没完了,“回头我回来再说……对了,他在哪儿踢球?科林斯蒂安?维森特?”
“何塞!”塔米终于咆哮了。
“哦,亲爱的,我爱你,回见!”他啪地按了停止通话键。
在服务台买了最近的《记录报》,感谢上帝机场为了满足乘客的爱好似乎总是提供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何塞拖着行李箱找到登记台办了登机手续。把自己埋在柔软的沙发椅里之后他开始翻报纸,浏览国内联赛战况总结,俱乐部排名,并且考虑本菲卡会给他开什么样的合同。然后他看到了塞图巴尔险些降级的报道。这条后防线太糟糕了,报纸评论到,无论前锋进多少球他们都有本事丢更多。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小舅子的名字――保罗·费雷拉,“就算葡萄牙的男人们漂洋过海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我们也还不至于让这样的小孩子也上球场吧?”
何塞揉了揉太阳穴。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让他印象深刻。那是他第一次和塔米约会,他特地换了最好的衬衫,还借了他爸爸的车,准备和塔米出去好好玩一下。塔米的父母不在家,塔米说要亲自下厨房给他做午饭,就把半岁大的宝宝塞给他,自己到街口的杂货店去买午餐材料。可怜他十几岁的小伙子又没当过爹,抱着小婴儿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身体连动都不敢动,只是换个姿势就把小孩子弄醒了,更糟糕的是他一睁开眼睛看到个陌生的看上去有点僵硬的哥哥就开始哭。塔米出去前后不到十五分钟,但是等她回来的时候保罗差不多把嗓子都哭哑了,而她的笨蛋男朋友正手足无措地抱着他,一看到塔米回来就像见了救星似的冲到门口问我该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塔米当时恨不得把整条乌贼鱼都砸到自己脑袋上,何塞心有余悸地想。
结果下午哪儿也没去成,因为他一直在塔米的监督指导下练习怎么哄孩子。糟糕的第一次约会注定了以后十五年间他在家里都处于被塔米管教的地位……虽然没什么不好,但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有哪个小伙子打动女朋友的第一道坎是带小孩儿的……何况还是那么能哭的小孩。
总之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所有的约会都少不了这只电灯泡,甚至看电影的时候都不例外。好在抱得多了以后何塞也习惯了,以至于后来塔米生了小蒂塔以后,为了让她多休息,何塞不管是看训练报告、翻译文件还是做计划报表都连带着抱孩子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保罗是那种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不大说话,常常和附近的小孩子到足球场去踢球,然后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哭着跑回来。塔米就大惊小怪地给他上药,责问他怎么搞成这样。他就委屈的说,人家比他长得高、跑得比他快,人家要过他,他拦不住就只好铲了,可是人家被铲断了又不认输,他打又打不过……于是堂堂葡超球队塞图巴尔的球员――虽然是替补的――何塞·穆里尼奥不得不像街头打架的混混一样在女朋友的唆使下带着他未来的小舅子去找人家家长理论。感谢那些吵架经历,当他来到西甲战场,当他们的队员们被人铲翻或者围殴,罗布森先生和对方教头球员开骂的时候,他不仅能够完全领会老人家的意图而且还能加进许多自己的花样……
不过也不是所有时候都很糟糕,不踢球的时候保罗通常比较内向,塔米和他出去的时候有时也带上他,他总是很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不打搅他们亲热。塔米去逛衣服,走得筋疲力尽的何塞和保罗就坐在男士休息区,何塞问他要不要吃冰激凌他总是说好啊,问他要什么味道的他总是低着头说随便。有次何塞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以前哭起来可大声了。他立即就低下头脸红了。
在踢了几年不成功的球之后,何塞早早退役,念了一个体育管理的文凭,开始四处作助理和翻译,塔米那些年也忙着攻读她的博士学位,家也搬到了巴塞罗那。他们一年难得回塞图巴尔几次,所以何塞对十岁以后的保罗基本上没什么概念。
听塔米说保罗打算转职的时候何塞差点把漱口水都咽下去。保罗天生好静,他的父母最初让他上足球学校为的只是让他长结实些。
“其实有很多别的事可以作啊,足球可以当爱好,何必非要转职。”
“他愿意踢球,他会踢得很好。”塔米说,“你可以去看看他的比赛,给他点指导。”
“嘿,我从来不是个成功的球员,也不是个成功的助理教练。”何塞含着满嘴的泡沫,手里拿着牙刷说。
塔米把熨好的衬衫挂在椅背上,穿过餐厅走到盥洗室,对着他的脸亲了一下,“没关系,有一天你会成为最好的教练,而保罗,他会是最好的后卫,你们都做得到的。”塔米说,“你们可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男人。”
后来保罗就真的专职了,何塞不在国内,也不知道他混得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怎么样。但是身为助理教练,天天有一大帮子二十出头精力过剩的小伙子要打交道,天天和主教练为了战术问题吵架,他自己的事已经够烦的了,实在没功夫再去管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了。
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两年前。他到里斯本谈青年队小孩的培训问题,保罗正好在那儿打客场,被竞技搞得大败而归,比赛结束以后他在球员通道里碰见他,还是芦柴杆似的一根,穿着一件明显大过头的球衣,脸上黑黑的蹭着泥。
“干得不错啊。”何塞说。
“我知道其实很糟糕……”保罗小声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是你的问题,你们教练的脑子有问题,你不应该和他们拼身体……”话还没说完保罗就被他们脑子有问题的教练拎走了,那老头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认定他是什么不怀好意的小报记者似的。
“姐夫再见。”保罗从更衣室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声,马上又被教练赶回去了。
“老混蛋。”何塞朝着教练的背影哼了一声。
现在,在流落在西班牙多年以后,国内最好的俱乐部之一终于打算给他一个教练的席位。何塞发誓要把那些死板保守顽固不化僵硬得和门板一样的教练都踢到下水道里去。
下了飞机,何塞在候机大厅里看了一圈,好像没有看到保罗的影子。
也许他有事赶不来了,他想。然后拉着行李望门口走去。
“姐夫!”有个声音远远地喊。
何塞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看,穿梭的人流里似乎并没有保罗。他疑惑地皱皱眉头,也许不是叫我?他继续往门口走去。
“姐夫!姐夫!”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何塞再次停下来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是还是没有看见保罗。
“啊呀,对不起……”一声闷响,周围有几个人小声惊呼,好像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
何塞回过头,这下他终于看见了。
他的小舅子正和一个老太太赔不是,而老太太边上的一个推着行李车的年轻人看起来打算揍他。
何塞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开那个愤怒的年青人,“抱歉。他不是故意的。”然后对着他的小舅子说,“保罗,过来,怎么那么不小心。”
保罗立即服从了,一边还一叠声地说对不起。
老太太原来也在喋喋地对边上的年青人说:“你把人家吓着了。”这时她就笑眯眯地转向何塞,“抱歉,他总是这样莽撞。要是有您儿子一半听话就好了。”
那一老一少在何塞黑线的注视下走掉了。他转过脸来看保罗。
他穿着有点皱的白衬衫,外面披着深色的外套,衬他晒得黑黑的像巧克力一样皮肤刚刚好。还是瘦,但不像以前那么瘦了,头发稍微长长了点,中分着在风里一晃一晃,颧骨和眉骨也不像十几岁的少年一样隔着一层皮突出的那么厉害了,脸部轮廓也因此柔和很多。
不过那副局促的表情还是十年如一日的一点都没变。
“怎么说你好。”何塞说。
“我只是想来追你。”保罗小声说,脚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刚才我叫你很多声,可是你都没看到我。”
我看到了,何塞心虚地想,我几次扫过这个人,没认出来……
“我们走吧姐夫,我来拿行李……”
他从何塞手里接过行李,拉着把手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何塞没跟上来,“姐夫?”他回过头,一脸疑惑。阳光从玻璃顶篷照射下来,把机场大厅照得通透明亮,大厅里人来人往,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见飞机在停机坪上起起降降,发出轰鸣。
“来了。”何塞大步跟上了去。
当他走出候机大厅的时候,他觉得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美好的阳光了,到处都舒畅温暖,连呼吸都比在西班牙自如。他现在有些相信自己会成为最好的教练了,而保罗,他会是最好的后卫,他们都做得到的。
“保罗,最近干得不坏啊。”
“我知道其实很糟糕……”他小声回答,盯着地上。
“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们教练脑子有问题。”
“嗯。”
“不要总是低着头走路。”
“嗯。”
……
你永远都不知道春天的第一片叶子是如何悄悄地绽放。
正如你永远都不知道那个曾经把你的衬衫哭成一团湿的男孩子什么时候就那么长大了。
有一天他们会在所有人的诅咒中冷笑着踏平欧洲,就像塔米说的那样。
走着瞧吧。
-E
nd-
Easter Day
他们必须热爱足球,但是他们没必要爱我。
――Jose Mourinho
天已经差不多黑了,基地非常安静。Paulo在训练场上专心致志地颠着球,先是用头,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脚尖,然后又是膝盖。
“Paulo。”身后有人叫到。
声音并不大,但Paulo被吓了一大跳,球顿时踢呲了从膝盖上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追过去把还在那里蹦蹦跳跳的皮球一把抱住。等他忙不迭转过身来的时候Jose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两英尺。
“先,先生。”Paulo小声回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低下头,避免和他对视。
“还不回去?”Jose问。
“是,是啊。”Paulo把球藏到身后,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也藏起来似的。
“不要搞得太晚了。”
“是。”
“真是的。”Jose往前走了一步,Paulo赶忙往后退了两步,但Jose伸出的手还是搁到了他的肩上。“我不记得把你教成了只知道踢球的机器啊。”
“嗯,是的……”Paulo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应该多玩玩,喜欢踢球也不用那么玩命,会变傻的。”
“是的,先生。”
“不要老看着地面,Paulo,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Paulo抬起头,看了Jose一眼,仿佛被吓到了似的马上又低下去,“是,先生,我,我尽量……”
“不要总是说是……”
“是……”
Jose彻底无奈了:“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可以感到Jose正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他说:“是,先生,我,我去拿外套。”
Jose的车后座上扔着几个礼物盒子,明天就是复活节了,Paulo知道那是给他孩子们的复活节礼物――彩蛋、绒毛兔子、巧克力。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踢球,但是踢的不好,教练总是威胁要让我滚蛋。”Jose随便地说着些话题,这些话他以前也说过,用来嘲笑其他教练或者鼓励队员,“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要做最好的教练,用那些喜欢踢球的球员。他们没必要有很高的天分――天分可以弥补很多东西,但是‘喜欢’可以弥补更多……”
Paulo心想,是的。
“最好的教练总是和最严格的教练在一起的,所以我总是说,你们只要热爱足球就好,但是没必要爱我。”红灯了,Jose停下车。“你是这么想的吗?”Jose突然问,Paulo一惊,抬起头来,仿佛没听明白他的问题。
“告诉我,你是这么想的吗?”Jose又问了一遍。
“我……”Paulo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我……”
Jose一手搭着方向盘,等待着他的答案。
Paulo低下头,小声回答:“是的,先生。”
前面的路口跳成了绿灯,前后的车辆响着喇叭开始慢慢移动。Jose进了档,车子又发动了起来。Paulo盯着自己的膝盖,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Jose在Paulo家的车道前把他放下来。Paulo下车以后他摇下车窗,“早点休息。”他说。
“嗯。”Paulo点点头。
“还有……”他停了一下,Paulo有点奇怪地抬起头来看他想说什么,Jose笑了一下,“多玩玩,别老看着地。”
“先生!”Jose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突然叫到,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了?”Jose停下来问。
“我……只是,厄,复活节快乐。”
Jose愣了一下,朝他笑笑:“你也是。”然后他就走了。
天现在已经全黑了,伦敦的晚风吹在身上蛮凉的。Paulo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落在Jose车上了。算了,大概明天他会带到基地去吧。这样想着,他穿过小小的院子走到房门前。他敲了门,可是没有回答,他看了看窗户,屋里一片漆黑。夏娜出去了,也许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钥匙,可是发现钥匙也不在。Paulo轻轻地啊了一声,钥匙是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可是外套在Jose车里;他想打个电话叫夏娜回来,可是手机也不在,手机是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可是外套在Jose车里。
我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Paulo想。
他在房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天空,星星已经升起来了,它们如此温柔地看着他。
“不是的。”他对那些星星说,“不是那样的。”
如果没有遇到Jose,事情会怎么样呢?默默无闻地踢球,默默无闻地退役,直到默默无闻地老死。其实并不是非踢球不可的啊,那只是工作。可是,Jose说――
“你可以做世界上最好的后卫。”
听起来就好像是上帝的声音。
是的,上帝本人。
“我……”Paulo往后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我真是个大烂人。”
不远处传来嘎吱的刹车声,然后是开车门的声音,关车门的声音,有脚步声穿过院子,那不是夏娜。
Paulo愣愣地抬起头,看Jose朝自己走过来,“你怎么坐在外面,Paulo?你的外套落在我车上了……你怎么了?”Paulo傻傻地看他走到自己面前。“你没带钥匙吗?夏娜不在家?”Jose奇怪地问,伸手把外套递给他,“你这么坐着要着凉的。”
他没有去接外套,而是一把揪住了Jose的袖口。
“究竟怎么了?”Jose在他面前蹲下来,“你和夏娜吵架了?还是……
“我从没有热爱过踢球。”Paulo低声说。
Jose愕然地停下来,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只爱你。”Paulo极小声地说,小到自己都没有听见。
“什么?”
“我只爱你!”他大声说。
完了,说出来了。
他把头埋在两只胳膊之间哭了起来。
Jose把他的脑袋从胳膊和膝盖之间挖出来,用手掌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又用手指揩掉他眼角上的。“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复活节礼物。”他说。
Paulo完全傻了,眼泪再一次涌出来,从Jose的手指上流过去。“真的吗?”他问,“先生你是骗我的吗?”
Paulo的眼泪打在他昂贵的阿玛尼西装上,把袖口弄的一团湿,可是Jose不在意那些。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打算说出来了呢。”
“先生……”Paulo无可置信地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了吗?”
“别忘了我比你大二十岁。”
Paulo再次给眼泪淹没了,觉得自己像个自以为藏的很好的鸵鸟。“可是,为什么……"他说不下去了,也许是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许是因为不敢:为什么你已经知道了却不说破呢?
但是Jose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你想清楚说还是不说之前,我不能替你做了决定,那对你不公平。”
“先生……”
“Jose。”他纠正。
Paulo的脸都白了,他挣扎了一会儿,为了发出那个单词,“Jose……”
Jose笑了一下,“给你一个礼物。”他捧过Paulo的脸来吻了一下,“复活节快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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