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植物
lateran · 2008-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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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4
清仓甩卖,雷文第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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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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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偏北
西经41度19分,北纬8度55分,蒙什古角海文观测站。大海,沙滩,天空,然后石头、石头、石头,到处都是石头,一大堆岩石矗立在幽深暗蓝的海里,白花花的浪头锲而不舍地一个个撞向岩石,扬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水雾。藤壶从岩石脚下一直爬到观测站年久失修而青痕斑斑的墙角上。沙蟹在荒凉的海滩上爬过,偶尔有几只矶鹞鸣叫着划过浪尖,在被海浪抛得一上一下的塔标上歇歇脚。风向标起劲地转着,水温仪嘀嘀嘀地记录着数据……噢,对不起,那时电热水壶煮开水的声音。鲁伊科斯塔扔掉手里的书,把腿从工作台上放下来,然后起身去冲今天无数杯咖啡里的第一杯。
滚热的水冲在陶制的杯子里,咕噜噜咕噜噜的响着。八月,度假的季节,连总理都出去度假了,平时也只有两个人的海文站里就只剩下鲁伊。
端着咖啡,无所事事地随手打开电视,因为信号不佳而一闪一闪的破箱子里,穿着休闲装的播音员正在报告早新闻。“今年第19号飓风希尔达正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接近塞图巴尔湾海岸,中心风力超过12级,在距离中心300公里的海面上风力有9级。预计将于未来72小时内对我国沿海产生影响……”
是啊是啊,因为受700公里外17号台风的影响,这个飓风会走一个诡异的路线,强度进一步加强,可能达到12级,然后海事部门要求所有船只进港避风,海岸全部关闭。和洋流和风暴打了十年交道,鲁伊用膝盖也想得出接下去的发展。
他拿起80倍的军用红外望远镜对着窗外二十米外一成不变的海面了望起来。
“……俄罗斯航空两架客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坠毁,俄政府表示不排除恐怖袭击的可能,俄安全部长表示……美军继续向伊拉克什叶派圣城纳杰夫挺进,在清真寺外与萨德尔武装激烈交火,阵亡人数已经上升到……瑞士滑雪胜地阿尔卑斯山杜富尔峰昨天发生雪崩事故,造成四人死亡,另有数名登山者失踪,营救人员正在全力搜索,死亡人数可能还会上升……”
恐怖分子连八月都不休息,袭击、爆炸、台风、雪崩……真是不太平的世界,鲁伊想。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妥当,但是想了想又不起来,于是便把这个问题扔到脑后,把注意力放回到每天例行的监测上来。
整个上午他喝了三杯咖啡,弄错了两次海波换算,给气象局打了一堆电话,直到不经意间瞥到窗台上那个空空的黑陶制旧花盆。
花盆本来是由一棵石竹占据着的,直到一个多月前自己去度假时菲戈又忘了给它浇水。鲁伊正打算过一阵在里面种点别的什么花。
他终于想起究竟不妥在了哪里。
他在小山似的报表下面找到手机,翻出戈麦斯的号码:你现在在哪儿?
这家伙是去年夏天在这海滩上认识的,确切来说他们也谈不上有多认识,因为鲁伊完全记不得他的长像。他对他的记忆仅止于黑色直发,至于究竟是蓝眼睛还是绿眼睛薄嘴唇还是厚嘴唇单下巴还是双下巴则完全没有印象,想来大概就是一般葡萄牙人的样,看看菲戈就知道了。他也曾提出过寄张照片来,省得下次在路上碰到都不知道,结果身为摄影师的家伙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不知道照片会黄的吗,所以我只照风景照。”
鲁伊也没记住过他的名字,太长了。葡萄牙人的名字都有长长一串,父姓、母姓、族姓……幸许比这还长,再加上名,怎么也得有十几个词。他原来开玩笑地叫他M先生,后来因为要写信所以就写戈麦斯收,居然也能寄到。
这个荒凉的小海滩并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一年到头都不会有几个访客,除了偶尔有几个因为丢了工作,或者被女朋友甩了,或者付不起房租被凶恶的房东赶出公寓,或者几者兼而有之的年青人想不到开跑到这里来想要投海以外——鲁伊和他的同事每年都要捞上好几个跳海的傻瓜,有一阵子菲戈还很热心的要在道奇悬崖上弄了个“请勿轻生”的牌子。
但是那天一来就来了两个。
那也是一个清早,一阵震天价的敲门把鲁伊从工作台前唤起来,正在他一边大声问着“怎么了路易斯,你去西班牙忘了带剃须刀吗?”一边走过去开门的时候,一个惊慌的青年踢门而入:“别管剃须刀了,快叫海岸警卫队!”
他浑身都是水,而且他肩上还半拖半扛着另一个。
见惯了此情此景的鲁伊操起工作台上的电话拨通了海岸警卫队让他们快派直升机来。
“跳海的吗?”
“不知道,也许是掉下去的——我去捞他的时候他还能喊救命来着,应该没什么事吧?”青年回答。
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小孩摆成安全姿势,“站开。”鲁伊对在旁边碍手碍脚的年轻人说,在他依言闪到一边去给他腾出地方来以后鲁伊爬在地上开始做人工呼吸。
五分钟以后……“恩,我能干什么吗?”年轻人问。
“揉他的后背。”
“后背?这样?”
“不!是揉不是拍!从下往上……就这样。”鲁伊以那种经验丰富的内行特有的恼怒指点了他几下。
终于,在吐了几口水以后,小孩坐起来,有点迷糊地看着他们。
“小鬼,醒醒,没事了。”鲁伊一拍手,“坐着别动,等下他们送你去医院,直升飞机马上就会到,我已经听见螺镟浆的声音了。”
“我不要去医院!”小孩吼道,“他们会告诉我妈妈我在这儿的!”
“告诉你妈妈有什么不好吗?和妈妈吵架了?然后你跑到这儿准备投入蓝天大海的怀抱?”鲁伊问。
“我是掉下去的。”小孩抗议道。“我只是想掏那儿的鸟蛋。”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去碰白头海鹰的巢。”鲁伊说。
“我知道了,你是离家出走的。”年轻人说。
“你怎么知道?”小孩子转向应该算是他救命恩人的青年。
“我青春期的时候常这么干。”
“谁青春期了!”
总之,不管他愿不愿意,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还是把他带走了,上飞机的时候他还在和警察先生以及医生大叔讨价还价:“先生,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妈妈,她会把我抓回去这样我就不能踢球了……什么,你不能因为我离家出走就拘留我……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同学让他交保释金,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巨大的气流让海水和沙滩都扬起了螺镟式的浪头。年轻人呼地松了口气,为自己拙劣的急救水平解释:“我以前没碰到过这种事,而且我中学的时候急救考试就没合格……”
“算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碰到的。”鲁伊耸耸肩。
“你经常碰到吗?”
“平均每季度一个,每年四个。我说……”
“什么?”年轻人给他看得紧张起来。
“你要不要进去把自己弄干?”
鲁伊到起居室里一阵猛翻,找到两条还算干净的浴巾,扔了一条给从头发到衣服全部贴在身上的年轻人,他接过毛巾在头上揉了两下,突然叫起来:“见鬼!我的包还在沙滩上!”
“在哪儿?”鲁伊问。
“道奇悬崖上,我是从那儿跳下去捞他的,但是我的包!我的相机!我的机票!要是我晚上还不出现在斯科拉里先生的办公室里他会飞过来宰了我的!”他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向门口,突然又急刹车似的刹住脚步。“哦先生,如果回头警察要做问讯记录,你让他打这个电话。”他跑回来随手从工作台上拖过一张便笺写了个号码。“找Nuno Miguel Soares Pereira Ribeiro。”
“找……什么?”
“找戈麦斯。”
这就是为什么鲁伊一记不住他的长相二记不住他名字的原因了,他们打照面的所有时间加起来不足十分钟。
鲁伊给自己泡了第四杯咖啡,把工作台上的图表全部扫到一边以便给自己的两条长腿挪出地方来架着,然后打开电视机开始搜索新闻。
满屏幕都是克什米尔的流血冲突、巴格达的爆炸、半电视台播放的恐怖录像……然后就是台风正在接近葡萄牙海岸,气象员兴奋地介绍着希尔达台风的走向,以及三十年一遇的双台风现象可能造成的影响。
只要是沿海的国家,每年就少不了这些不速之客,台风、飓风、热带风暴,随便管它们叫什么,对鲁伊这样的人来说,它们只意味着一件事——加班。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天气预报说台风正在接近,鲁伊就不会想到加固一下屋顶和窗户;如果不是去加固屋顶和窗户,他也就不会想到要固定一下房子里所有能够移动的东西;如果不去收拾那些桌子椅子锅子盆子,他就不会发现墙角里那个奇怪的东西。
他自己是不戴手链的,菲戈也许戴,不过鲁伊可没见他戴过这种样子的,紫色的皮绳上面栓着个奇怪的太阳轮,好象是什么护身符。鲁伊随手把它扔进垃圾箱。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来。鲁伊很希望是气象厅打来的,告诉他弗朗西斯台风会在这个地区登陆:嗨鲁伊,那玩意儿会把你那间小破屋子吹走的,回家歇着去吧。
“蒙什古角海文观测站,请说。”
“喂,我找……”一个很长的停顿,好象在确认自己要找的人究竟姓甚名谁,“找鲁伊科斯塔先生。”
非常陌生的声音,鲁伊在记忆里捞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究竟是谁,只好老实地问:“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
“哦,我是那个急救不合格的……那个戈麦斯,就是那个……”
“行了,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怎么有这里的电话?”
“哦,我打电话到海岸警卫队,一位保莱塔警官告诉我的。”
“你的信号不好,很吵。”鲁伊说,电话那头传来一写乱七八糟的电子音,诸如“请XXX听到广播后到服务台”还有“T-243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之类的,还有小孩子的叫闹,母亲的大声喝斥,小贩的叫卖,等等等等。
“是啊,因为我在机场,呃,利马国际机场。”
鲁伊把一口咖啡全部喷出来,“秘鲁?”
“我们,我们要去狄狄客客湖拍一个风光片,沿着神圣山谷一直走,不不不我不是要说这个的,科斯塔先生……”
“鲁伊。”
“啊,好,鲁伊,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可能有东西落在你那儿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掉在海文站还是海滩上还是掉海里了,可不可以麻烦你找一找?”
“什么东西?”
“手链。”
鲁伊黑线地拖过垃圾桶,从一堆图表和食品包装袋里找出刚刚扔掉的东西:“你要我把它寄到哪儿?”
“啊,寄到《国家地理》编辑部就好,你看我们现在虽然要去亚玛逊的丛林,但是直升机还是每隔一星期给我们运一次补给,当然也有邮件,我会收到的。对了,我们社里有四个努诺·里贝罗,邮差搞不清楚哪个是哪个,所以请只写戈麦斯收好吗……太谢谢你了,回头我给你带狮子牙齿做的项链回来……”他还想继续,直到鲁伊告诉他越洋电话是很贵的,而他旁边的同事告诉他再不走就把他扔到神圣山谷去喂秃鹰。
一个多月以后鲁伊出乎意料地收到了一个包裹,从里斯本速递过来的,里面是二十几颗狮子牙齿和骨头穿起来的项链。项链上拴着个纸条,大概是通关的时候海关官员检查以后写的附言:小子,再夹带这种东西我就算你走私。
他已经回来了。
鲁伊拎起电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国家地理》编辑部的号码,于是只好先打到保莱塔那里去问一个多月前的电话记录。在答应请海岸警卫队的中队长一顿咖啡加蛋糕以后好不容易拿到号码,打过去却被接线员告知:“戈麦斯吗,我查查……他现在应该在飞去法罗群岛的飞机上吧?”
去年夏天有四个台风在葡萄牙的海岸上登陆,还有七个沿着海岸线擦过,跑到西班牙去,因为蒙什古角并不在台风登陆的影响范围内,于是整个鲁伊的夏天和秋天也就都只能在乱七八糟的数据记录、仪器修理、以及漫无边际的加班加班加班中过掉了。
他偶尔收到几封从柬埔寨、危地马拉、亚速尔群岛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寄来的信件。有的时候很长,弄得和考察报告似的,星期一到了哪里干了什么,星期二到了哪里干了什么,星期三又到了哪里干了什么……写满了“我们扎了两个木排,然后沿着奥里涅科河逆流而上,这是两百年前基督教传教士走过的路,不过我敢说它们两百年来肯定什么也没变过。你相信吗,我看到有些花的花盘直径足有一米,我们的印第安向导说它们吃昆虫,所以能长这么大。”还有“到处是蚂蚁、毒蛇还有成群的小虫,我们不得在三十几度的天气里穿上长袖衬衫,把袖口紧紧扎起来,还得穿胶鞋。河里有什么鱼可以一下咬断人的脚趾头,可是真见鬼,今天我才知道它们连手指头都想吃。”之类的行程记录牢骚抱怨加一些孩子气的傻话,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然后像所有的考察报告一样付上了照片,从他们的简易营地到当地的土著村落,险峻的河流和白色的岩石山脉,巨大的食虫花还有难看的食人鱼,食人鱼照片的后面还特别标明:就是这家伙咬断了我的手指头,不过现在它已经被我吃掉了。
但更多的时候只有一个明信片,比如正面是漫天黄沙和狮身人面像,反面潦草地写着:22点,寄于凤克斯。
当夏天过去的时候鲁伊已经习惯于被邮递员从工作台上吵醒去签收一些奇怪的邮包,习惯于去听那些关于讨厌乘飞机旅行、没有假期、想睡觉还有老板很凶之类的抱怨,然后作好老爸状安慰人家说工作很忙证明你不用为生计发愁云云。
他不是很清楚戈麦斯这么执着于给他写信,也没深究过自己干什么这么好心地有信必回,当然他也承认有些时候原因并不怎么重要。就像同样身为里斯本人他支持本菲卡而菲戈支持里斯本竞技一样,没人说得清楚它是怎么发生的。也许只是因为习惯。菲戈习惯于跟他抱怨球队的成绩、抱怨工作、抱怨老婆、抱怨孩子、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有时候他未必在听,菲戈也知道他没在听,这些话大抵对着墙壁说也没什么两样。但既然鲁伊杵在他的跟前,就自然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也就自然地成了习惯的一部分,而习惯的东西,总是不大容易改掉的。
鲁伊通常把所有的回信都寄到杂志社,大概每两到三个月戈麦斯会在他的信件里提一下来信收到之类的话,然后又是一大堆乱糟糟的旅行见闻,占用鲁伊好几杯咖啡的时间。
很早以前他就已经放弃打电话到编辑社的想法了,因为每次打过去,接线员的回答不是“他还没回来”就是“他上午刚走”,或者“如果你两个月以后打来他一定在”。
在第N次被鲁伊抱在信里怨打电话到你们杂志社去简直是浪费我的电话费和生命以后,戈麦斯给过他一个手机号码。据说是全球漫游的,为的是方便他们老板随时逮住他们,但是就鲁伊试下来发现也没多少时候是通的,不是已经关机就是不在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你总不能希望马喀比人在他们的山洞里也装上信号接受器对吧。
鲁伊啪的关上电视,摸过手机检视了一下,确定没有回复的消息,也没有回电。他敲打了一会儿工作椅的扶手,考虑信号不佳的可能性。
可是事实上他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四天前。
那天阳光像浸了水一样湿潞潞的弄得人想出去跑个步,呼吸呼吸。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清晨,鲁伊想起那盆因为菲戈又忘了浇水所以死掉了的石竹花,突然觉得有点郁闷。
他决定找个人来抱怨一下。
找海岸警卫队那些认为直升机、巡逻艇和94环保机油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东西的家伙来抱怨花花草草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于是他发消息给戈麦斯:“我的石竹死了。”他不知道这家伙和他的照相机现在是在喜玛拉雅山还是大西洋海沟,能不能收到自己的抱怨,但他总的找个人抱怨一下才行。
五分钟以后他收到了回信:“别难过,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朵阿尔卑斯山的花。”
阿尔卑斯山。
“在瑞士?”
“在贝林佐纳,准备从杜富尔往西走一百公里。”
“你为什么不给我带一头瑞士奶牛?”
这次的回信有长长一段:“就是一个洋葱想进葡萄牙都得在海关滞留21天接受检疫,你居然好意思让我给你带一头奶牛?”
通讯到此结束。
鲁伊又发了条消息:你还在瑞士吗?
电话铃骤然响了起来,把鲁伊吓了一大跳,连咖啡都翻了半杯在身上。他懊恼地在文件夹和速食面口袋之间摸索电话机,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如果不是气象局,就只能是海岸警卫队那些闲得没事情做的家伙了,再加上如今新赛季的葡超联赛已经开始,这就连电话的内容鲁伊都能猜到了。
果然,一拎起话筒,那头的保莱塔问了一句你现在忙吗,得到了否定的答复以后他就像抓住了稻草一样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波尔图的成绩。
说到波尔图啊,鲁伊想,很长时间里他几乎忘了这个事件中的另一个人物了,即使去年的整个夏天菲戈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欧锦赛踢到家门口都没时间去看,也没怎么能让他想起那个因为想踢球而逃家的男孩子。
收到新年第一场比赛的球票时,他很惊讶。
票子有两张,是圣诞节假期里波尔图对本菲卡慈善比赛,比赛地点在里斯本的光明球场。
寄信的是一个叫海德尔·波斯蒂加的人,鲁伊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朋友,直到看到信里说“请一定和你那个长头发的同事一起去看”,他才想起来,八成是夏天掉海里的那个小孩。
于是鲁伊打电话到《国家地理》找戈麦斯。这次终于给他逮到了人。
电话那头一点也没有想象中杂志编辑部的安静,而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抓狂的“不能用不能用通通不能用”的吼叫,还有人在大叫“我要杀了你然后去自杀”。
“很吵。”鲁伊说。
“是啊,每天都这样,现在你知道我干什么宁愿一年300天都跑在外面拍照了吧。”
“那还有65天呢?”
“在飞机上睡觉……嗨!你不能把这张照片放这儿,这是仙女岛的沙滩,不是莫克比湾!……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圣诞节有空吗?夏天你捞起来的那个小孩请你去看球。”
“耶?他真的在踢球了?”
“他说……”鲁伊把信掏出来,“他一个月前刚刚升到波尔图的一队,不一定会上场,不过可能会在替补席上。还有,我们可以看看本菲卡的那个20号,他说那个是他的中学同学。”
“啊?西芒?就是帮他付保释金的那个?”
“好像是。”
“好啊,圣诞节我会有休假的……等等,这是什么?”一阵希索声,好像在办公桌上摸索什么东西,然后两秒钟的沉默之后是气急败坏的咆哮,“你怎么能这样!”
“是你自己说把所有假期调到06年夏天的!”远处有人回答。
“怎么了?”鲁伊问。
“机票。”戈麦斯绝望的回答,“12月23号的,新西兰北岛。”又是一阵希索,大概在翻行程计划之类的东西,接下来他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口吻说,“我看起码要去两个星期。”
“真遗憾。”鲁伊说。
“见鬼,新西兰圣诞节的时候连雪都不下……”戈麦斯在那儿委屈地小声咕哝。
“真是太遗憾了。”
“鲁伊可不可以帮个忙?”
“不要叫我去说服你们老板给你假期就可以。”
“帮我要本菲卡那个20号的签名……”
后来鲁伊一个人去看了比赛,他问菲戈要不要去,但是老牌的里斯本竞技球迷哼了一声以示轻蔑。波尔图的47号在比赛的最后5分钟象征性地上了上场,鲁伊看到他在110长的草皮上撒欢似的到处乱跑,很凶狠地压着对手起跳,末了居然还有一次射门,当然没进。但是,青春无敌啊,鲁伊想,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喂,鲁伊,你还在不在听啊!”保莱塔吼道。
“在听在听呢,你接着说吧。”他一边回答着,一边拿出手机,还有没有什么动静,他问:你还在阿尔卑斯山吗?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47号很不错啊,说不定将来会有出息的。”保莱塔说。
鲁伊把手机塞回口袋:“是啊,小小年纪就知道坚决地用离家出走的方式实践人生目标,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好不容易劝保莱塔去干点巡逻之类的正经事,鲁伊终于腾出手来整理了下午监测到的洋流数据,海温没有变低,但风速明显变快,海浪大副增强,气压分布变化显著。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做了海波分析,然后画了气压图,对着蓝色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等压线,鲁伊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打电话到气象局:飓风希尔达正似乎并没有在接近塞图巴尔湾海岸,它的路线在12小时内转了90度,远远比预料中偏北——“我觉得它正在往我们这边来。”
“上帝啊,罗卡角、谢斯图尔湾、现在又有蒙什古角,所有报告资料都显示,它往波尔图湾方向去了!”主管叫到,可以想象他的秃头现在正被自己的汗水浸得油亮。
“预计登陆地点在阿罗威和波尔图之间65公里的地段,比我们这儿再往东北一点儿。” 鲁伊看了看越发幽暗的天色,云层在天空中联成一大块一大块棉絮状,变成黑色的海水发出咕噜噜的浑浊声响,金属风向标发出响亮的哐啷声,“但愿我们还有时间发24小时警报。”
“嘿,鲁伊,天气变坏了。”当鲁伊对着窗外愈来愈沸腾地海面发呆时,保莱塔打来了电话。
“我知道得比你早。”鲁伊说。
“我们会从16时开始封锁海岸,你最好加固一下你那个小破屋子。”
“放心吧,它只是路过,蒙什古已经有十年没有台风正面登陆了。”
“别说风凉话,我们已经挂5号风球了,他们在发紧急警报呢……行了,我们现在要把巡逻艇开出去,看看有没有在附近游荡的渔船,把它们弄进港,你最好也多看看海面,要是哪个不走运的小鬼如果挑在今天跳海可就不好玩了。”
鲁伊打开电视,不少频道都在插播紧急气象消息,大风警报,暴雨警报,还给有些地段发了雷击警报。气象员们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解释背后的地图上一串红点所标识出台风路径。电视屏幕闪得很厉害,鲁伊知道屋外颤抖的天线在10级大风中就要以身殉职了。
新闻频道正在请国际问题专家分析伊拉克人质事件的最新进展,屋顶上的太阳能板已经开始吱嘎作响,水壶已经空了,手机还是没有回复。喝了两口一冷掉就苦得让人只想哭的咖啡,鲁伊发了第四个消息:不管你在哪儿,给我打个电话。
还不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可是天空却越来越暗,窗外厚重的云团滚过海面,仿佛能听到它们低沉的吼叫。电视机一直嘶啦啦地闪着雪花,屏幕上的人像扭曲着锲而不舍地继续谈论着英国美国韩国日本西班牙意大利和什么什么国的人质。鲁伊把声音开到最大,然后开始整理办公室。就像保莱塔说的那样,加固一下他这个小破屋子,即使台风只是擦过那么一下,也够这个有四十多年历史的小观测站受的了。
他让计算机在那儿备份资料,自己把所有的图表用防水布包起来用绳子扎上再装箱。之后他走去起居室,把用图钉订在墙上的明信片全部拿下来——一年来这东西他已经有好些了——如果这面墙和屋顶一起塌掉,他可不想连他的墙纸一起损失了。
在他一张一张拔明信片的时候,电话突然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
他马上有一种感觉,因为该打电话的人已经都打过了。他扔掉手里的东西冲进办公室一把操起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在气象局!”猪头主管的声音哼哼着响起。
鲁伊低声咒骂了一句,问:“干什么?”
“最新的卫星云图来了,鲁伊,马上拷贝所有资料,带上所有你能带的东西,希尔达最快10小时后会在蒙什古角登陆!你要快点,我们已经通知海岸警卫队了,他们的直升机会在8点左右来接你,你还有两小时。”
“已经十年没有台风登陆了……”鲁伊舔舔嘴唇,“我可以自己开车。”
“别开玩笑。”主管严厉地说,“你现在不能到外面去。”
屋外哐的一声巨响——电视天线从屋顶上飞了出去,电视机瞬间只剩下沙沙的雪花。
到七点钟鲁伊已经没什么好打理的了,他切断所有电源,坐在黑暗里,把腿架到工作台上。
桌子上放着雨衣和很少一些必须带走的东西——装着芯片和几卷资料的保险盒子,从墙上清理下来的明信片也在里面,还有几份考察报告。很久以前他有过紧急撤离的经验,那时的设备还不象现在那么方便,他和菲戈不得不冒着10级大风来来回回地把一箱箱的资料扛上巡逻队的飞机。
桌上也放着应急灯,不过鲁伊不需要它。很久以前当他们穿着橡胶雨衣蜷缩在只剩三分之二的屋顶下面一边发抖一边等待直升机到来的时候,他就跟菲戈说过一句东方的民谚:黑夜比较适于等待。
诡异的黑云在窗外滚过,海面上是对着道奇悬崖零乱的岩石无休止地冲击着的白浪,浪花轰然粉碎的声音在呜咽的风声中听起来反而格外清晰。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个钟头,现在他已经能听见直升机螺旋桨在和10级大风奋力搏斗中缓缓靠近的声音。
鲁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微蓝的屏幕在黑夜里看以来像一点奇异的星星。他对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他按下了拨号键。
没有拨号音,电话执拗地静默着。两秒钟以后——也许吧,反正并没有让鲁伊感到等待有多漫长,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等待,一个空洞的女音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为空号。
然后是英语,然后又是葡萄牙语。
风骤然变大了,尾翼上涂着海岸警卫队标志的直升机在窗外隆隆地降落。
“喂!鲁伊!你还活着吗?活着请回答!Over!”穿着桔红色救生衣的保莱塔在门外叫到。
鲁伊揿断电话,抱起桌子上的资料,说:“我来了。”
风把他们身上的橡胶雨衣吹得啪啦啦直响,保莱塔接过鲁伊手里的盒子:“还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了。”鲁伊回答。
保莱塔把保险盒夹在腋下,在鲁伊肩上使劲拍了两把:“别为你的小破屋子担心,很快我们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鲁伊回答。
风暴完全平息是在五天后,海滩上到处是折断的灌木和海水退去好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积水,久违的阳光安抚了海面,现在它看起来很平静。海文站依然健在,只是稍显凄惨。气象局雇用当地的建筑公司作了一番整修。等到一星期后鲁伊和结束休假的菲戈从里斯本回到蒙什古角的时候,被暴风雨打坏太阳能板已经卸掉,窗户安了新的玻璃,泡坏的墙壁很体贴地被重新粉刷过,天线也重新竖了起来了,“啊,我们又可以看联赛直播了”菲戈很满意地说。鲁伊清理了因为装修而一塌糊涂的地板,在窗台下面找到了打碎的陶制花盆。
“我们有粘合剂没有?”他问菲戈。
“扔掉吧,你又没花种了。要不就买个新的。”
“好吧,说不定杂物间里有,我去找找。”
菲戈鄙视地看着他:“你还真是念旧的人啊。”
鲁伊耸耸肩:“有人说会给我带朵阿尔卑斯山的花。”
半个月以后鲁伊果然收到了一个硬纸板做的盒子。
邮递员有一个和皇家马德里那个秃头的巴西人一样伟大的名字,是个一头卷毛,耳朵上戴个亮晶晶耳钉的小伙子。因为彼此熟得很,所以额外服务,为他送到门口,免得他在开车到20公里外的小镇跑一趟。“是瑞士寄来的呢。什么东西?奶糖?”小伙子好奇地问。
“八成又是你那个《国家地理》的朋友寄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安全检疫证明。‘滞留海关21天,证明无有害生物,准予入境……安检费36欧元,收讫……’”菲戈看到了盒子上贴着的巨大的安检单,不屑地说,“切,都是欧盟国家,搞这么麻烦有必要吗。”
鲁伊那裁纸刀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包着泥土的球状块茎。
“大蒜?”小伙子问。
“洋葱?”菲戈问。
盒子底上有一个明信片,正面是白雪皑皑的山脉,反面是匆匆写就的留言:16时,寄于杜富尔峰。
“是雪花。”鲁伊说。
“雪花?”菲戈说。
“开在放逐之路上的雪花。”
“什么放逐之路?”小伙子问。
“瑞士人的传说。亚当和夏娃给从伊甸园里放逐出去的时候,天空下着雪,在他们感到绝望并打算停下来等死的时候,夏娃在手边看到了这棵雪花,于是他们把他看成天堂的信号,让他们不要放弃希望。据说到现在登山者还是这么认为的,看到雪花,就表示不要放弃希望。”
“听起来蛮肉麻的。”菲戈说。
“你真是毫无美感的大叔。”
“小鬼你去死吧。”
“我走了我走了还不成吗。”……
鲁伊仔细研究着手里难看的球茎,雪花吗,真是一如既往地没常识啊,也不知道温暖的葡萄牙种不种得活,试试看吧。
冬天联赛休战的时候两个稀客在一个下雪天拜访了蒙什古角海文观测站。
他们还在海滩上转悠,向往地对着道奇悬崖上的海鹰巢指指点点的时候鲁伊就已经看见他们了。
“海德尔,每年要到这里自杀一次吗?”他打开窗子对波尔图的前锋喊。
“我、是、掉、下、去、的。”小孩隔着窗子恼怒地回答。
旁边另一个年轻人把他推到一边:“海德尔是想来谢谢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海德尔?”
“西芒?”
“你好,幸会。”
“给我签个名吧,上次受人之托,可是一直没兑现。”
“没问题。”
“你同事呢?”波斯蒂加探头望了望,“我只看见一个大叔。”
鲁伊朝窗台上伤痕累累的花盆里开出的毛绒绒的白花呶呶嘴,“变成花了。”
两个小孩用恐怖的眼神看着他。
“开玩笑的,他到瑞士去了。”
“啊?”小孩有点失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鲁伊回答,“也许明天吧。”
谁知道呢,他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End—
家人 之 一条名叫阿尔芒的鱼
努诺抱着一口袋蔬菜和面包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黛蓝色的天空中漂过以缕缕银色和灰色的云朵,在城市那一头的山顶上一点点积起纱绢似的一大片,海水的湿气沿着海风在城里飘荡,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味道。要下雨了,他自言自语到。
背后有人在叫着什么,不过他一点也没想到是在叫自己,直到那人一路小跑上来拍了他的肩膀。是阿尔芒。
喂,他看了看努诺手里的购物袋子,买东西?
散步,顺便买东西。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努诺觉得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于是他问,你拿着什么啊。
嗯,很奇怪的东西。阿尔芒把手里的一个透明塑料袋举到他眼前,塑料袋里装满了水,袋口用绳子扎着,里面是一条长相平庸的金鱼。
努诺皱了皱眉头。阿尔芒做了个把袋子给我的手势,从努诺手里接过超市购物袋,然后把装鱼的小塑料袋给他,努诺拿过来继续举在眼前看。
你要的话给你好了,阿尔芒说,反正不要钱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啊。
就是那边,阿尔芒朝后面的市场歪了下脑袋,那边有个卖宠物的,买了很多这样的饲料鱼给他的热带鱼吃。
真恶心。
你不能要求鱼也吃素吧。
它们可以吃水草。
阿尔芒叹了口气,这种争论通常不会达成任何协议。反正这条被扔到鱼缸里,不知道为什么没被吃掉,就长那么大了,我在那边看鱼,就问他,这条鱼怎么和边上的鱼这么不搭调啊,他说,不是观赏鱼,是观赏鱼嘴里剩下来的饲料,你要就拿去好了,不要钱。他看了看努诺,又说了一遍,你要就拿去了好了。
才不要,尽拿这种东西糊弄人。
努诺要拿回他的购物袋子,阿尔芒说,别麻烦了,就几步路,我帮你拿着就好。
他们就这样沿着两边种着水杉和石竹的小小街道慢慢走,月亮已经看不到了,一些细碎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间露出脸来稀稀嗦嗦地窃窃私语。
行李收拾好了?努诺突然问。其实他知道阿尔芒几天前就收拾好了,有一些还是他帮忙打的包,大件都已经托运,明天只剩一两件随身的要带走。
收拾好了。
哦。
一路上努诺时不时地把塑料袋拿起来看看里面的鱼,它在那儿甩着尾巴游来游去,对自己的处境一点儿也不上心。
你要就拿去吧。
谁要那么难看的鱼,努诺说。
也许它就是因为长得难看才没被吃掉。
努诺把眼睛从鱼身上移到阿尔芒脸上,又看看鱼,抬了抬眉毛,大概是它太悠闲,让别的鱼觉得――这个大概不是饲料吧。
可见随遇而安总是好的。
可我们不是鱼,努诺说。
一样的,当我渡过海峡的时候我就是一条鱼了,你不能选择潮水会把你带到哪儿,但也许它明天又会把我带回来。
已经到了阿尔芒家门口了,努诺说,把购物袋给我吧。
阿尔芒一只脚跨在门口的台阶上,想了想,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要下雨了。
那我陪你走回去吧,反正就那么几步路。
不用了。
走吧走吧,往后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拿口袋都没机会了。
他走下台阶,推了一下努诺的胳膊,于是两人离了院子,沿着安静的街道继续往前。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边上几间带小小花园的屋子里露出灯光。偶尔一只狗听到有人走过,跑道栅栏边,看到是认识的人,就摇摇尾巴,不声不响地又走掉了。
要下雨了。
不会下雨的。
英国老是下雨。
我知道,我有带雨伞,等我到了那儿,就穿着雨衣、靴子,打着伞,围着围巾,照个相给你寄过来。
你会想我吗?努诺问,好像这些年来他每年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们都那么说。
但我总会回来的。
努诺想了想,说,还是别回来好。
为什么?
难道你想灰溜溜地被人赶回来?
喂,你在诅咒我吗。
不要想我们,也不要想家,要是混不出个名堂就别回来。
要求太高了吧,不符合我的原则啊。
你又不是鱼。
喂……
路灯在街面上留下一个一个圆圆的光圈,树叶在微风里沙沙沙,沙沙沙小声说话,麻雀没有被吵醒,依然咂着嘴,停在最高的树枝上,作着有虫子的梦。他们沿着安静的街道往前。
到努诺家门口的时候,弗尔托听见有人过来,便撒开四条腿跑到篱笆门边上,对着主人摇尾巴,看见阿尔芒也在,便用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也朝他摇尾巴,就仿佛知道以后很久都不会看到他了似的。看见努诺手里拎着的口袋,它好奇地嗅了嗅,鱼儿满不在乎地在它的目光下继续游弋。
嘘,这不是给你吃的,努诺说。
跟你进去吗。
我自己进去就行。他接过购物袋子。
鱼你拿去吧。
那我先替你养着,你快回去吧,真的要下雨了。
不会下雨的,不过我的确要走了,我会想你的,真的。然后他转身走掉了。
努诺在他走远的时候对他喊,除非你实在太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否则别回来。家不会跑的,它总在这儿等你。
阿尔芒把收插在长裤口袋里,头不也回地往前走。他知道努诺一直没进去,还站在院门口的矮栏杆边上,像很久以前他出远门的时候自己送他一样,当时他没回头,虽然阿尔芒没有和他说过,你当时没回头,你要是回头就会看到我站在那儿了,但是他真的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好几年,不过他现在不生气了。
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不着痕迹地拿出手来捏了下鼻子,深深吸了口气。另一个人用同一只胳膊抱着袋子提着装鱼的口袋,佛尔托站在边上陪他看。当阿尔芒拐过街角的时候他蹲下来使劲揉佛尔托的下巴,拉布拉多很温柔地看着他,摇着尾巴。
天空中飘着一大朵一大朵的云,这些云对那些云说,你看你看,等他们到家,我们就可以下雨了。
阿尔芒回到家以后终于下雨了。雨点哗哗地掉了下来,从树梢上、房檐上、灯柱上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飞机起飞的时候还在下,一直下过英伦海峡,下到曼彻斯特。新租的公寓里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地的纸箱,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队友,然后这里就会有新的访客,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但现在这里只有他自己。
窗外的路灯橙黄色的光线映照出清冷的街道,雨点倾斜着滑过玻璃。努诺特别讨厌下雨,连阴天都不喜欢,所以他今天一定不会出门,鱼缸也一定还没有去买,他现在肯定爬在床上,开着橘黄色的台灯,抱着巧克力或者可乐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电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那条随遇而安的鱼在里面悠闲的游来游去。
这个晚上雨一直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劈劈啪啪的好像什么人在说话,它们在说什么啊,阿尔芒在铺着白床单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它们在说什么呀。他穿着睡衣爬起来,打开窗户,雨水像受到了邀请一样哗的飘进窗户,掉在他的手心里。
他终于听清楚它们说什么了,它们说,你到了,我们就放心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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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te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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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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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对不起
later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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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象宁愿只看过原来那个万年坑的西北偏北……
可惜回不到从前了~~~
——惨绿葡萄年代的一个朋友
路人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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