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植物

<< 现实和童话果然是有区别的 | 首 页 | 清仓甩卖,小白文第二辑 >> 2008-04-04 清仓甩卖,囧文第一辑 - [ 藤蔓植物 ] 版权声明 :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 本声明 http://lateran.blogbus.com/logs/18263325.html 1、Darkness 时间:2006.9.8 半夜的候机大厅空空荡荡,耀眼的日光灯下是一排一排蓝色的塑料座椅子和温和的大叶植物,几个等待午夜航班的旅行者脚边放着大大小小的旅行箱,或者无聊地翻着杂志,或者枕着椅子打瞌睡,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味道。液晶显示屏上跳动着红色的字母,一遍一遍地翻动着航班时刻表——从莫斯科飞抵里斯本的午夜航班已经到达。 候机通道的外面只有他一个人等在那儿。几个面色疲惫的旅人经过他身边,有一两个人有点惊讶地朝他看了一眼,随即继续行色匆匆地赶路,想来是想赶快叫一辆出租车赶去旅馆,或者回到妻子和孩子们等待着的家。阿尔芒德是最后一个从旋梯上下来的,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攒着自己的衣襟,埋着头走路,即使是从天寒地冻的俄罗斯回来,即使踢了整场的比赛又坐了三小时的飞机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飞越了两个时区——他的队友们都还在见鬼的俄罗斯,要明天早上才起程——也没有让他的步子减少半分弹性。 他靠在墙上把手从长裤口袋里拿出来朝他摇了摇。 阿尔芒德看上去吃了一惊,毕竟现在快一点了,随即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步走上来给了他一记重重的拥抱,行李箱的轮子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哐哐的响声,“嗨!你怎么来了?” “你都好意思扔下队友半夜跑回来,我怎么好意思不来接你呢。”他回答,随手拉过行李箱。 阿尔芒德按住他的手。 “阿尔芒,这是机场!”他小声惊呼。 “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俩。”阿尔芒德小声回答,“我赶回来就是为了早十二个小时看到你。”他把脸颊贴上来,嘴角极轻极轻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灯火通明的候机楼外面是能让人觉得停车场都寂静到空旷的黑夜。他拉着阿尔芒德的行李走过一辆辆铁壳子之间的小道。阿尔芒德走在他边上,他们的衣角稀稀索索的摩擦着,无关暧昧,只是阿尔芒德知道,感觉有人在身边会让他安心很多。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问:“比赛怎么样?” “糟糕透了!” “天气呢?”他笑道。 “哦,见鬼的俄罗斯!”阿尔芒德做了个别提了的动作,“我再也不想去了。” “可生活中有些事并不是我们能作主的。” 阿尔芒德愣了一下。他很少说那么玄的话,他是那么坦白而直率的一个人,很多年以前鲁伊曾不无头疼地劝说他,不要太信任别人,不要对所有人都那么坦白,可他是那么坦白而直率的一个人,以至于不能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他总是很坦白而直率地相信每一个人的承诺,即使被神话之都的阴险老板和给出了承诺却对于生活无法作主的那个人伤到体无完肤之后也没有改变。 两年前队里作节目,主持人半戏噱地问他们最怕什么,何塞那孩子说最怕让他踢前锋,自己则说怕上场的时候找不到鞋,而他,他回答:死亡。主持人愣在那儿半天接不下去。这一段在播出的时候被切掉了,但是他淡定地说出“我害怕的东西很现实,就是死亡,因为我有太多东西舍不得”时那种透明的表情,让阿尔芒德寒冷不已。节目录制结束以后阿尔芒德开车到他家,猛砸他的家门,对他说:你不会死的,因为我喜欢你。 “是的,比如死亡。”阿尔芒德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说。 他的手因为这个词而抖了一下,“恩,比如死亡。” 然后他们沉默了。 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以至于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总之最后当两个人七拐八弯地终于进了同一支球队以后就很自然地把家安在了相距很近的地方。阿尔芒德习惯于每天去蹭吃蹭喝,习惯于两个人泡在一起看小电影,习惯于在下雨天懒得跨过一条横马路回家的时候赖在他家睡觉。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的自然,直到他说“因为我喜欢你”的那个晚上。 阿尔芒德看得出他显然是在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一切都没有发生,似乎希望他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清醒之后就会忘掉。然而阿尔芒德忘不掉,当他和过去的很多个晨光微晰的清晨一样坐在餐桌边上看他煎鸡蛋的时候他忍不住有了一种想亲亲他的冲动,于是阿尔芒德走上去问他:“我可以亲你吗?” 也许自从那个人走了以后还没有人那么直白地说过这种要求,他受惊地看着自己,直到手指被烧烫的锅沿烫了一下。阿尔芒德拉过他的手把它按到水笼头下冲。鸡蛋要糊了,他说,扭过头去看那盘吱吱响着的鸡蛋。不要管鸡蛋了,阿尔芒德把他的脸扳过来,然后亲了他。 一个警察在路边挥手示意他们停车。“怎么了先生?我想我们并没有超速。”他放下车窗问。 “前面有事故,道路封闭了,得请你们绕道。” 他探出头去,前面隐隐可以看到蓝色的警灯和黄色的抢险车顶灯在路边闪烁,几个铁壳子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央,泛着冷光。 “好像很严重。” “是啊。”看上去已经有些年纪的警察点点头,“一死五伤,开车小心些,年轻人。” 车子拐进了小路,高速公路的路灯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黑夜迎面而来。 “换我来开车吧?”阿尔芒德提议,他知道他怕黑,非常怕。黑暗总是和死亡有着某种神秘的精神上的联系,黑暗,孤立,恐惧,绝望,死亡,然而即使如此,对他来说黑暗也仅仅意味着无助,而死亡意味着失去,一切。 “不要紧。”他说,“你累了。” “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呢?”他转过头来看了阿尔芒德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看漆黑的路面。 “我不该说那个词。” 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会想到那个词是很自然的啊,在这种情况下。”他沉默了一下,“克里斯好吗?” “恩,还好。”阿尔芒德换了个坐姿,“比赛之前没有时间让他哭,比赛以后,在回旅馆的大巴上,他和路易斯坐在一起,试图和他聊聊窗外寒冷的天气或者比赛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路易斯听着他说,一直到他再也找不到话题。”阿尔芒德看着窗外,黑暗像是有生命一样笼罩着他们,他只能看到车灯照亮的两米地方,“然后他说,‘克里斯,你为什么不哭呢?黑暗是最好的掩护,我什么都不会看见。’克里斯看着他,然后转过头去,我看到他的眼泪滑下来,一道一道的,然后他放声大哭。” “……他还年轻,哭过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阿尔芒德明白,试探是有风险的,但是他决定一试:“那么你呢?”他问。 两年来你是否哭过呢? 他微微震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自欺欺人地把那次突如其来的亲吻看作一种意外,顶多看作一种安慰,一个老朋友对一个惶恐地面对着周围世界对着漫长的将来不知所措的人的安慰,无助于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但多少可以让他稍稍不那么恐惧。他把过去的一些照片和纪念品收起来,用报纸包了放在箱子里搬到储藏室,可是过去的影子依然无处不在,球场上球迷依旧高举着那个人的照片,高呼那个人的名字,球队的陈列馆里那个人的铜像依旧摆在显眼的位置,人们依然时不时地提起那个人,他以前如何如何,以前如何如何。一个赛季的疯狂比赛和进球也不能抵消死亡带来的恐惧,夺冠的那天队友们把一件巨大的球衣和奖杯当做祭奠,他再次逃走了。 狂欢归来那天晚上阿尔芒德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家,他找遍了附近的咖啡馆,打了所有能想到的人的电话,最后他回到球场,终于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找到他,对着落满彩色纸片和香槟酒软木塞的空旷球场,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找不到家。 让死者安宁些吧,你会让他走都走得不安心的!阿尔芒德对他喊。 那死者呢?他让活着的人安宁了吗?他问。 阿尔芒德无法回答。 难道我不能让你得到安宁吗?难道现在不是我在你身边吗?还是因为我始终不是他? 他摇头:可这是不一样的两件事,阿尔芒,我们无法和死者争论是非。 当阿尔芒德愤怒地游走了半夜再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他似乎是想等他的,因为落地灯还开着,电视还在无声地播着下午的比赛,他膝盖上放着翻开着的去年的Record,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即使睡梦里他也皱着眉头,好像面对着一个两难的问题,不知道如何解决。他的心事只愿意在梦里伤神,而不愿意交给任何人解决。 阿尔芒德关掉了电视和灯小心翼翼地在他边上坐下来,把他的头靠到自己肩膀上。 然而他还是被阿尔芒德的动作惊醒过来,当他睁开眼睛发现看到的是一团黑暗以后的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拉台灯。阿尔芒德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就像冬天一样:我在这儿。 阿尔芒? 阿尔芒德说不出里面搀杂着什么样的情绪,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惊讶,抑或是甚至有一点欢喜,他只是觉得这个声音有点颤抖,也许他认为自己在徒劳地尝试了两年以后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大门了。 我在这儿,他把他整个搂在怀里,别怕,别怕……对不起,我不应该一个人跑掉。 他拿回了去开灯的手,在继续把头在阿尔芒德肩上靠了一分钟之后,他把自己从阿尔芒德身上推开:阿尔芒你还是走吧,和我呆在一起你会发疯的。 不。阿尔芒德把他拉回自己怀里,感觉自己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我原来是想来告诉他,哭一哭吧,这样你就会得到安宁,可是我自己却先哭了。 不过没有关系,阿尔芒德想,什么都没有关系。 “对不起。我不该问。” “你总是在说对不起。”他轻声说。 “是的。”阿尔芒德说。 “虽然该对不起的总是我。” 沉默。 “无论我怎么无理取闹都不能让你对我发火吗?” “不,事实上……是我觉得,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无论我怎样做都不能让你觉得安宁一点儿。因为我始终不是……不是他。” 车子继续在黑暗中游动,好像载着亡魂的船渡过忘川,去寻找重新通向人间漫漫长路。 Miki,我们又赢球了! 对,我们会一直胜利下去。 Miki,匈牙利好玩吗? 好玩啊,就是没有那么好太阳,山啊、树啊、天空啊,什么东西都是湿露露的,看上去一大块一大块。 Miki,假期里我到匈牙利去玩好吗? 好啊。你可以住到我家来,我做你导游。 Miki,明天才集合啊你怎么就回来了? 为了提前十二小时看到你。 Miki,你为什么害怕死亡? 因为我舍不得太多东西。 Miki,这里是更衣室。 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俩啊。 Miki,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亲你吗? 后来他真的去了匈牙利,是去参加Miki的葬礼。很多队友都哭了,但是他没法哭出来,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么他的眼泪该为谁流呢。他以为没有人知道那次比赛胜利以后Miki在洗手间里亲了他,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站在Miki留下的空空如也的更衣柜前发呆,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请了两个星期的病假甚至没有参加国家队的比赛。但是其实阿尔芒德都知道。 “阿尔芒……”他叫他的名字,竭力控制着声音,不让它发抖。阿尔芒德看得出他在挣扎,仿佛那些话已经考虑了很久,然而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说出来。他等着。 “我会学着去适应的,无论是黑暗,还是……死亡,毕竟生活中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做主的。” 阿尔芒德隔着座位探过身子,把嘴角按在他的脸颊上,“只要你愿意尝试,我不在乎等。” “可是……” “没可是,你什么也不用害怕,你不会死的,因为我喜欢你。” “不,我不是害怕自己……” “我知道。”他深呼吸了一下,为了说出这句话他已经等了两年,“我不会像Miklos一样扔下你一个人去死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你为什么不哭呢?” 他猛的刹了车,铁壳子嘎吱一声停在路边的车道上,他向前扑倒在方向盘上,阿尔芒德被甩向另一边。 他们到家了。 靠近车道的窗户亮着灯,他总是习惯出门的时候在玄关上留着灯,这样当他回家的时候就不用面对着一屋子的黑暗。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方向盘上,以至于阿尔芒德以为刹车过急让他受伤了。他把手放到他肩上,发现他在发抖。 “阿尔芒……” “什么?努诺?” “你先进去好吗?我很快就来。只需要,几分钟。” “……好的。”阿尔芒德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亲了一下,“我在里面等你,多久都没有关系。”然后他打开车门出去了。 他伏在方向盘上听阿尔芒德走过花径,听到佛尔托的叫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你为什么不哭呢?哭过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于是他哭了。 再见了,Miklos,再见。 —End— 2、前夜 时间:2005.12.8 谁都说不好我们究竟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搞得走投无路才高兴。 戈麦斯抱着胳膊站在旅馆十二楼的阳台上,看下面灯火通明的街市,这里是曼彻斯特。 他对它们看了四十分钟,并且承认无论从数量、色彩、亮度、花样还是别的什么方面来讲都要比里斯本出色。不过他也说不上来,那个城市白天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不怎么样,可是到了晚上却有一种迷惑人的,吸引人的,古代戏剧样的魅力,白色的灯光沿着长长的台阶路从小山上一排排红屋顶的小房子里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海边。 他转身推开阳台从到卧室的玻璃门,里面和外面差不多一样冷,天晓得,难道英国人从来都不开暖气么。 佩蒂特已经窝在他那张六尺宽的标准床上抱着枕头把自己埋在一堆垫子和被子下面睡得昏天黑地了。 睡觉是佩蒂特最喜欢干的事,他把睡觉和踢球看作同等级别的享受。窝在他那张六尺宽的标准床上抱着枕头把自己埋在一堆垫子和被子下面睡得昏天黑地对他来说就是天堂。 平日的午休时间,当别人在玩桌球、看报纸、喝咖啡、或者聚在一起扯淡的时候他肯定在睡觉,从客场比赛回来的大巴上他也十有八九是要睡的,有时候自己拖着他看小电影儿的时候他就会直接在沙发上睡着。 戈麦斯总是担心佩蒂特睡太多会不会就这样睡死过去,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在十二点钟的时候突然把他叫醒。“阿尔芒!阿尔芒!” 佩蒂特动一动脑袋,眼睛也没睁开就问:“怎么了?地震了吗?” 戈麦斯松了口气,于是便又到走廊里去找隔壁的西芒或者对门的莫雷拉聊天。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不在两点钟之前睡觉了,哪怕没事儿干。清醒着总是好的。 戈麦斯关上门。室外遥远的人声喧闹、汽车声、风声变得只剩下一点嗡嗡的闷声闷气的声响,只是声响,好像还没有形成声音似的。他拉上窗帘,被户外的各式灯光照得微黄的房间突然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变成黑色了,好像连骨骼都从皮肤底下冒出来。他转头去看佩蒂特,那种熟悉的古怪感觉突然间又冒出来,觉得他好像正在死去,自己必须叫醒他,让他活着。 他跳过地上扔得乱七八糟的旅行袋过去猛推他。 他醒过来了,睁开一只眼睛:“你又在搞什么。” “抱歉。”戈麦斯说,突然觉得有点无力,半是因为放心,半是因为厌恶。他当然活得好好的,没有谁会躺在那里就那么睡死。 “你看起来需要点牛奶和葡萄糖。”佩蒂特睁开另一只眼睛,他现在算是完全清醒了。 “我不需要那些。”戈麦斯沮丧地说,爬回自己床上窝着。 但是佩蒂特不理会他,他坐起来,挠了挠他本来就不多的头发,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他从床上爬下来,在睡衣外面披了件球队的难看外套,拖了拖鞋,对戈麦斯说:“也许餐厅还没关门,我去看看。” “别去!”戈麦斯马上说。 “嗨。”佩蒂特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看他,“别担心,我不会走出这个门就暴毙的。” 他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佩蒂特回来了,用脚后跟关上门,一手拿着一盒牛奶,一手拿着个纸包。“餐厅关门了,我从酒店的便利店里买的。”他把那盒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又打开那个纸包。“三明治,典型的英国货。” 戈麦斯站起来去找杯子。 “呆着,呆着。”佩蒂特说,自己到柜子里找了一会儿,拿了两个玻璃杯出来,用一只手夹着,另一只手里拿着把大餐刀。他一边把杯子砸在床头柜上,一边用餐刀把那可怜的三明治斜切成三角形。 戈麦斯闻到鳕鱼特有的那种海水的味道了。佩蒂特把牛奶盒撕开,往两个玻璃杯里都倒了牛奶,他自己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口牛奶,然后才开说:“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不为什么。” “你又在瞎担心。”佩蒂特。 “我没在担心。” 戈麦斯回到他对面的床上坐下来,“……我也不知道。”他想了一会儿,“我只是害怕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发生。” 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足够久,就到佩蒂特足够了解他在想些什么。 某些事情或者说足球本身让他相信下一个三秒钟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包括逆转、被逆转、球迷骚乱、比赛终止和当朝暴毙。这是他从来不去思考干什么怎么干干了会有什么后果而总是直接付诸行动的原因。他从不停止梦想,也经常自暴自弃,他总是睁大眼睛看着下一秒钟,不愿意对任何事情失去控制,希望与恐惧在足球的世界中永远并存着。 当五年前他们在本菲卡重聚的时候,离开青训营里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很久很久了。他们花了很长时间重新相互习惯。 一开始佩蒂特对这种改变并不习惯,直到某天晚上戈麦斯发疯一样连着打了20个或者更多电话才终于把他从他那天塌地陷的美梦中吵醒过来的时候。 他镇定地问了一声:“你需要我过来吗?”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从那天起戈麦斯对自己承认他不介意佩蒂特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只想确认他的老友生命力顽强,而佩蒂特也决定自己不介意在半夜突然被吵醒,尤其是当他那神经兮兮的室友夜深人静又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 这样的恐惧已经很久没有造访他了,让他强烈地觉得清醒着总是好的。 清醒的时候他会知道下一秒钟还没有到来,而当下一秒钟到来的时候他也会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好。 “我满脑子都在想,要是明天不来多好,这样我们就总是有希望的。明天我们怎么办,如果输了怎么办,如果我们表现的很糟糕怎么办,或许还有更坏的,也许我们根本会被堵在去老特拉福德的路上到不了球场然后被判0:3输球。” “我的上帝啊。”佩蒂特说。“你就不能让自己安静几分钟吗?也让我安静几分钟。其实你只要告诉自己‘我们会赢’就好了啊。” 即使在黑暗里他也看得到戈麦斯撇了撇嘴角,“你以为人人像你。” “相信我,我觉得一切都很好,很顺利,很正常,而且这种状态会延续到明天的。” “你他妈的真是个单细胞。” “我们漂洋过海到这个地方来,总不会一无所获吧?” “那不算漂洋过海。”戈麦斯咕哝着,“只是过了一个海峡而已。” “十二骑士远征的时候也只是跨过海峡而已。” 戈麦斯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他,然后终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把明天也看成一种冒险,事情就会简单很多吧。” “很多事情都是很简单的,要是我们能一口气灌进他们八个,事情立马就会简单起来。” “你在损我吗。” “肯定不止损你一个。”佩蒂特说,吃光了他手里的三明治,“不用操心。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对付过去的。胜利这玩意儿,有时候也不是像别人说的那么重要。” “那你觉得什么是重要的?” “现在。”佩蒂特说。他指了指牛奶和三明治,“吃吧,伙计。我们会历尽艰辛存活到下一轮的。十年之后,这就是一场大冒险了,我们会把这段经历告诉我们的孩子们,让他们听到厌烦为止,现在喝牛奶,然后睡觉。如果你再不吃,我就要把它们吃掉了。” 半小时以后戈麦斯给自己铺了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对面床上佩蒂特嘟哝着“我明天准会睡过头”、“睡眠不足我会认错球门”之类的牢骚,又已经抱着枕头把自己埋在一堆垫子和被子下面了,他呼吸很均匀,看样子差不多又快睡着了。 “阿尔芒?” “嗯?”他动也不动地发出一个鼻音。 “我们会赢吧。” 他只是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不过戈麦斯想他大概是在说“会赢的”。 第二天,他们就会被装上大巴,拉到一个陌生的球场,去踢一场非赢不可的比赛,不过正像阿尔芒说的,有时候胜利也不是像别人说的那么重要。 戈麦斯无声地笑了一下,“晚安,阿尔芒。” -End- 3、时间的尽头 时间:2006.4.6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觉得足球是一件无比奇妙的东西,当那些黑白的色块转动起来的时候它看起来没有尽头。 然而后来他知道事实上一切都会有终结的时候。 戈麦斯敲门进去的时候西芒正抱着枕头对着巴塞罗那的某块天花板生闷气。他给戈麦斯开了门,然后回去盘在床上接着郁闷。 “尼尔森呢?” “去餐厅找东西吃了。” “每个人发泄的方法都不一样。”戈麦斯笑笑。 “佩蒂特在扔东西?”西芒问。 “已经扔完了,在洗澡。”戈麦斯耸耸肩,“所以出来转转。” 西芒瞪了他一会儿,终于仰着天花板长啸了一声,往床上横着一倒,“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哪样啊?” “怎么会差了20公分啊?就差20公分!只要20公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横成45度的视线里戈麦斯对他郁闷的感叹撇撇嘴,一副“你不能指望样样事情都有理由”的表情。 西芒看着他:“你说你干什么非要瘸到巴塞罗那来呢?” “来给你们买冰淇淋。”戈麦斯理所当然似的回答,“要是你们打算庆祝胜利的时候,突然发现平时给你们敲诈的人没跟来,岂不很扫兴?” 西芒“切”了一声,把手里的枕头扔到他身上。戈麦斯顺手接过来:“小心点,我疼着呢。” “太气人了,”西芒又抓了另一个枕头过来继续蹂躏,“真想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他们卖掉你是错误的?” “他们本来就是错的,这点不需要证明。”他气哼哼地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依然笑得很诡异的队友。 每个人总有那么一两件不愿意提的事情,可这些事偏偏像你欠了它似的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你,喂,我在这儿,随时准备嘲笑你。回忆这些事情让人想抽命运耳光,并且充满了要把世界踩在脚底下的邪恶愿望。 “好吧,其实我来看结局的。”努诺说。“我们从六月份开始就在为冠军杯忙活了,如果今天一切要结束,那我希望自己能亲眼看着它结束,而不是像个局外人一样,只能从新闻里知道结果然后在机场等你们回来。” “即使要乱成一锅粥也得亲自点炸药么,真像你会干的事。” “彼此彼此,80分钟还把巴塞罗那人吓出一身冷汗的萨布罗萨先生。” 有一会儿他们都在想各自的心事。 “其实我真的觉得,也许我们可以走得更远些呢。”后来西芒小小声地说。 “谁都会那么想的,其实直到84分钟的时候我还在那么想。”我现在还那么想,努诺心里说,我们会走得更远,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再后年,也许要很多年,也许我们会在天堂里等到这一天……等等,天堂里有球赛吗? “都结束了。今年我们算是和所有比赛都说拜拜了。”西芒说。 “还有联赛呢。”戈麦斯说。 “冠军是波尔图的。我们的联赛也已经结束了。” “还有明年呢。我们明年会回来的,冠军也会回来的。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一切又会重新开始了。” “我从不知道你是个斯多噶主义者。” “这话留着给穆里尼奥吧。” 你说过自己喜欢没有终点的东西,但是一切都是有尽头的,不管是比赛也好,生活也好,好运也好,霉运也好,一切总会结束的,然后又会有新的开始。有时天下雨,有时天放晴,有时我们输,有时我们赢。就那么简单,相信我,再难的事也会过去,你不会永远倒霉下去的。——数年以前有人如是安慰他。 当时他非常“真诚”地问:阿尔芒,你们法国尽出哲学家了么。 谢谢了,我再重申一遍我的国籍,我对做葡萄牙全民公敌没兴趣。 “我得去看看那位鸵鸟先生从浴室里出来没有。”戈麦斯说。 “为什么我觉得……”西芒疑惑地说,“你好像挺高兴。” 哦,是的是的,因为我想把某些话还给他。 像你会永远活着一样去梦想,像你明天就会死掉一样去生活。 一切都有终结的时候,所以上帝知道他有多爱足球。 因为那东西是圆的,当它开始滚动的时候,没有尽头。 -end- 随机文章: 清仓甩卖,雷文第三辑 2008-04-04 清仓甩卖,小白文第二辑 2008-04-04 寒食油菜,风雨桃花 2008-03-29 十年一觉扬州梦 2008-03-17 我回来了,你们在家乖吗? 2007-12-30 收藏到: Del.icio.us Tag: 葡萄 引用地址: lateran 发表于 20:35:30 | 编辑 | 继续话题 | 转发 | 推荐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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