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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月无心 · 寒月一弦 · 2004-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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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涌之梧桐绿
一直做着那样一个梦。或许又不是梦。
炎炎夏日,色泽斑斓的蝴蝶翩翩飞舞在绿得发亮的草地上方,耀得他的眼一阵晕光。微风夹带着一阵阵叮咛飘进耳朵,未听清,一瞬即过便缥缈远去。面前一个欧式的圆形喷水池,他就看着荧荧的水雾出神。不远处,亚瑟顶着一身阳光朝着自己走来,静静匍匐在脚下,忍不住欠下身子摸了摸那光洁闪亮的毛,亚瑟微微摇了摇尾巴。
那道丝线般的注视不知寂寥地跟随了一世,凉凉的水花却拉起熟悉的屏障隔断掉了。掉转过头,苍森碧翠的梧桐树下,金色眼瞳漫溢出的粼粼波刺痛了心里一隅,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忽地却不知为何而笑,已成弧线的嘴角顿然木滞,即而眼里潮涌,尴尬地不知所措似又陷入虚幻的暇思。
脸猛地被透凉的寒意硌了一下,打醒了沉思,下意识转过头。来人卷曲的发梢荡满了金光,在太阳的庇护下影避了整张脸,说着什么却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那春风般的笑容时时都在周围,是那么熟悉。努力地看,反而模糊起来,闪烁的水雾越来越密集,把那人包围在其中,风般淼茫。心岌岌地惶恐,忙伸出手想抓住,再挣眼,才发现双手撑住的是喷水池池沿,喷起的水珠正直直地流进领口,顺着长发滴落在面前,圈出一围围涟漪。大口地喘气,平复异常的心跳,想起那个人,左右视线里却什么人也没有。悸紧的胸口蓦地没了感觉,缓缓朝梧桐树下看去,金色的瞳光也已不知去向。这样梦中的梦中,愈发无力。
方才碧绿青翠的叶骤然黯淡,丝丝渗入夺走色彩,慢慢苍老,枯萎。飘下的落叶,拂过眼目。抬头,一片天完全失却光亮,层层乌云塞满了头顶,天地间,刮不起一点点风可以试图吹散厚重的云,无视这片混沌。
颦起的眉,再次无法舒缓。终是灿若星子的眸,又如何驱散眼前的晦暗,注入浅薄的光明?
依然,还是这样的结局吗?
挣开眼,是挣脱了梦境,还是从此真正跌入无边无际的幻象,抑或闭上眼的才是真实。他无法确定,也无力分辨。就不再去管它,任由这一再重复的梦清晰得越来越真实。
微弱的辰光透了一点到静谧的房间,给墙壁和床单铺上了薄薄的粉色,清新的风送进鼻腔,是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淡淡地就完全清醒了。又是一个清晨。
星光还未完全退散,天空还是一片浅蓝,浅得几乎透明。红霞慢慢浮出地平线,慢慢亮堂起来,给天空加了暖色进去。而太阳的那片真红,是真正的红色,没有被晕上眩目的光。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踱出,直到夺目的光蔓开了大地的脸,他才长长出了口气,离开明净的落地玻璃窗。
他已经习惯在每天的日出前醒过来,这个时候米罗应该还在和睡神做斗争,那他的时间就挺多的。不紧不慢的梳洗,穿衣,整理一天的行程,然后,很满意地听到门外适中的敲门声。
拉开门,那张万年不变的嬉笑的脸马上就凑了上来,还附送一个大大脆亮的笑声。
“卡妙啊~~~~你怎么又比我早哦!还以为能看到你睡眼朦胧糗糗的样子,真是的。看来明天我还要起早点。”滔滔不绝地发着他每天一成不变的牢骚,也只有卡妙这样的性子不会烦他。
“好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也是一成不变。
边说边把米罗让进房间,这才完全拉开窗帘,让阳光毫无遗漏尽撒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为什么你那么早起来,也不叫我起床啊?”忿忿的想,要是这样就可以一起看日出了。
“自己醒过来不是很好吗?”依旧淡漠。
“好好好--”端起茶几上已喝了一小半的清茶,就是大大的一口。卡妙倒也不介意。
喝了茶,坐在沙发上继续晒晒早晨的太阳,幸福地眯起眼,长长的腿都要够到床角了。
“法国真不愧是典型的温带气候啊,一大早就是这样灿烂的阳光了。”发发感叹。
“……希腊阳光一样。”
立起身,伸出一根食指在卡妙面前晃了晃,笑得痞痞的。
“不一样哦~~~~”就像偷了腥的猫一样得意。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底却是翻腾不息。在他面前,从来都不能心静如水。
秋天的法国的确是别有一番滋味。落目即是的遍地黄叶,每一寸都反耀着醉人的光,像一片泛光的琉璃瓦,燃着金色的火焰,刺得满眼生光。长长的街道并不宽敞,人却不少,澄静的日光下,空气滤过枯枯的梧桐树,被人们呼吸着。
米罗就走在前面,和卡妙之间拉开了几米的距离。故意把地面厚厚的叶踩得噼啪作响,还时不时回头报以一个滑头的笑,和一次次没有形象的呼喊。
“卡妙!--你快点啦,又不是老头子!”孩子气的话,虽然已不再是十来岁的孩子。
奇怪的是,自己就是无法提快步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到前方的米罗,前所未有的感觉:不想疾步上前,就是想这样慢慢地踱着步子。
微微垂着头,脚下的枯叶发出低低的脆响。给予它们的青春时光太短了,跟着冬天到了以后,这抬头一片,怕是光秃秃的了。然而来年,它们可以从沉睡中醒过来,将蕴藏了一季的生机再次开启,焕发出勃勃的生命力,再次经历相同的春暖、夏暑、残秋、冬寒,再次沉睡。朝而复始,一个圆环,没了缺口,就只有刻板的轮回循环。
看着看着,一切都恍惚起来。透明的阳光照到身上,找不到依附。雾般的影子盘绕上来,似曾相识的景象,却没了思绪。
抬头,就见米罗转过身,正在自己要通过的道路上等待着,近在咫尺。
笑了笑,两人并肩走了一小会儿,便又是米罗在前,后面是慢慢踱着的卡妙,然后在两人的距离到了一个米罗认为不合适的时候,他就会转过身,站在原地等待卡妙走到身前,漾着满满的笑,完美地盖住眼睛里瞬间的心慌。
“要是亚瑟在就好了……逗它好玩多了。”看到这样金灿灿的地面,就想象起亚瑟在长长的梧桐路道上奔跑,寸长的金毛闪烁飞扬的样子了。
“……”
“真不懂你为什么不让我带它来,我们可以用瞬间移动啊~~不必坐飞机那么麻烦,现在也有让宠物一起入住的酒店嘛!”背对着同伴踢着叶子,哗哗的声音。
“亚瑟不见了。”简洁的话,却有让前方的人猛得呆住的力量。
米罗涩涩地转过身,看到靠着梧桐树下,闭着眼,头微微仰起的卡妙。阳光从树缝中倾泻下来,一道道叠起,似透明的金色光带穿透,撒下了无数让人眩晕的亮片晕了卡妙一身。空气更加轻灵,缓慢飞舞着的灰尘闪着明艳的光芒,吸吮着光线摆脱拘束,竟也高贵起来了。地面斑斑驳驳的树影,其实是阳光无声的影子,光的尽头却是虹霓的彩,沉蕴清凉,眺在梧桐之端,远胜金的咄咄之色。仔细看,居然沁了滴滴的凉绿,再看,便已消逝。
他看着卡妙,心就被什么给碾过,凉透了。
沐浴着正午阳光的卡妙,脚下没有影子的卡妙,覆着无数亮片的卡妙,看上去那么清爽明朗,却比阳光透明的影子还要恍惚。
“卡妙!”有什么掐住了米罗的喉咙,他顿时只能喊出这个名字,而且小声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亚瑟怎么了?怎么会不见了?”拼力调整了思绪,依然乱七八糟。再能想起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不知道。走之前我去看过它,它就已经不在了。”和没有回答是一样的,可这就是卡妙的回答。
米罗的嘴很快裂成了一个大大的弯月,湛蓝色的发梢在额头轻轻颤动。抱起了双臂,和卡妙一样靠在了一棵梧桐树下,两人就隔着两棵树的距离。
“它小子是想造反啦?居然敢不告而别?气死我啦!等我找到它,可要好好修理它一顿。”心不甘,气不顺的。
“怎么修理?”卡妙略微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看向米罗。
“哼哼~~~我这么疼它的,当然是要赏它几个拳头吃吃!”说着说着,煞有其事地握起拳头,隆重地点点头,目光坚定,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还是忍不住,每次看到这样孩子气表情的米罗,总是忍不住哧笑出声。很轻微的笑声,轻得不易察觉,就这样飘荡在有不少人的金色的法国乡间梧桐树林里,也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道路马上就到头了,已经可以看到热闹非常的市区里,人影蹿动和鼎沸人声。
两人距离依旧不近不远,卡妙突然加快了步伐,似乎能在出路口时赶上米罗。米罗却停了下来。
沉吟了一下,米罗还是开了口。
“卡妙--明年春天,我们来这里看绿梧桐,好不好?”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先前那氤氲着绿光的彩芒,降落在卡妙身上,是那样无可奈何的虚无,它尽力湿润了。不知道为什么,老嚷着要看出名的法国梧桐树,却一次又一次只看到枯萎的金黄的梧桐叶,记忆里从来没有生机勃勃的苍绿清澄的梧桐。是习惯了存在,才在即将凋零的时候,惊觉它的美丽吗?可是,冬天毕竟不远了,所谓欣赏的时间也不多了,他这一次突然心慌了。笑了笑,又觉得没有必要。对了,冬天过了,就是来年的春天啊,树在这里,不会跑不会跳,也不会像那个无情无义的亚瑟,说都不说,就不见。
“亚瑟呢?”这回倒是答非所问了。
“我一定会找到它的!到时,我们三个一起来,你可不能再阻止我了。”
脱口而出,骄傲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天蝎座黄金圣斗士,仍然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即便这些事在常人的眼中是如此轻易。
“那好,我答应你。”走上前,拍了拍米罗的肩膀。太阳已经西移,卡妙的影子印在米罗红色的棉制外套上,几缕长发扬了扬,在米罗背上滑出了几道深红的残影。
米罗没有回头。在这条金色的道路上,他第一次,没有回头等待卡妙。
直到两人前后脚踏进了喧闹的市区,才发现阳光原来是这样的肆虐,强烈地晃着惨白的光斑,让人眼花缭乱。再看身后的梧桐树林,模糊得是另一个世界,深暗、幽静,看不到起点,默默庇护着它怀抱里的人们。走了出来,再也没有掉头的勇气。
没有任何分界线,却隔得那么斩钉截铁。面前有看不见的千座山,万涉水,轻描淡写就淹没掉所有的企冀。
法国的夜晚,静谧幽深,夜凉如水,月光只能把一切辉映得更凉,不忍心。
所以,最后一夜,他除了墨色的天幕,什么也看不见。
走到卡妙的房间门前,手提起,划出一个半圆,却在离门几近的位置停滞。摇了摇头,转身走开。酒店走廊橙色昧惑的筒灯,照不出长长的影子,只依稀看得见晃动的背影,慢慢消匿在电梯门前。
而门里,倚着落地玻璃的消瘦身影,俯视着璀璨明亮的万家灯火,彻夜不眠,等待日出。
…………
…………
这样的夜是多久之前的事,他不清楚。他只感觉,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的迟。
大大咧咧坐在秃秃的石地上,拨弄着石缝里小心翼翼探出头的青草,米罗闻到了青草特别清新带点刺鼻的气味,有点熟悉,但淡薄多了。那个等待幕沉日出的山顶,浓郁的草香还清晰地在记忆里。而身边的人,如此放松地躺在草地上,那么祥和,绵绵地就睡了,眉头却不知觉刻出了一种符号,刻得他的眼一阵润涩。
卡妙,你还真那么死心眼啊~~~
找不到亚瑟,你就不和我去看春天的梧桐吗?
米罗笑了,却不明白为什么而笑。抬头的一片天,少有的铅色,没有春日的温馨,更不像是希腊的天空。
他甚至怀疑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春天了,法国的梧桐都已绿了吗?不过,对于他来说,倒也真没什么分别。一个人,他是懒得去那里的。现在,他身后再也没有慢慢踱着的步子了,也没有可以让他回头等待的笑容,这时,他才觉得,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害怕。
害怕随意走在后面,凝视着那个人的背影,视线想躲也躲不掉。
害怕随意间的抬头,前方的道路就干干净净了。
害怕随意踏进去的,其实是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害怕找不到亚瑟,再也揉不到它那软软的金色的毛。
害怕找到了亚瑟,也不可能看得到绿色梧桐树。
还有,害怕什么也不再害怕--
所以一直任性地走在前方,任性地要后面的人明白。
前方的道路上,还有人在等待,
就不能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他一个回头,才发现,世界早已注定,翻天覆地。
完全的不经意间。
却又没有什么被改变。
结果最后,慢了的是他自己。
突然,他很想走在卡妙身后,看看卡妙眼前的方向。
别致的小酒吧出现在初秋。金色的落叶,覆盖住他所有的思虑。狭长的街道,零稀的梧桐,委靡不振耷拉着枝干。它们是累了,绿了整整一个春、一个夏,也到它们歇息的时候了。可惜的是,在它油绿绿的时候,自己怎么又没注意到?
低下头,又笑了起来。
不是没有机会,是给再多次机会,有些还是不会改变。
看来梦中绿色的梧桐,是适合常人欣赏的吧。
而像他们这样骄傲固执得不懂后悔的“异类”,唯一重要的还是继续吧。
只是继续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亚瑟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和曾想象过的一样,站在梧桐树下,踩着落叶,金光闪闪。
隔了几世的光景,默默地注视着他。
看穿了他的灵魂,击垮了他紫色的晦暗,透亮了还未透支的未来。
听到冷澈而熟悉的声音:
“换我等你,不会再疲倦了。”
笑了,米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多的表情就是笑。可是,他除了笑,还能怎样呢。
在他面前,从来都无法把和笑扯不上关系的表情堆砌到脸上,无论自己是走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卡妙望着米罗,笑得一点都不吝啬。
阳光下,荧荧的白色衬衣尤其耀眼,似一团冰冷的极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终于醒了。
醒过来,就看到满目的绿和烂漫的阳光。
过去的街道,过去的梧桐树,过去的季节,现在的他们。
卡妙就这样静静地笑着,曾经深蓝的冰眸也揉进了温暖的绿,漾得人心里一阵酸楚。
阳光穿过绿叶,朦胧温润的绿光,再次相见,触手可及。
亚瑟就在脚边,昂着它笑着的金色的头。
再没别的祈望了。
他想,这就是幸福了吧。
只是,祈望和现实本就只有一线之隔,如今,线在谁的手上,已不得为知。
而生命的线条,什么时候,又被谁打上了死结,也不得为知。
凝视关节突出的手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健康的肤色。明明是自己的手,却陌生地像长在陌生人的身上。手指触到凉凉的琴键,流畅地弹出一个优秀的pianist才能弹出的曲目,动人心弦,他却疯了地想停下来。重重压上琴键,暴躁的结束音,脑海里,从来没有乐谱。
还以为用尽了所有方法,压制住的梦境仍呼之欲出,挣讨着自己的真身。
可怜的理智,抵不住破晓时分夜莺婉转悠亮,唱醒大地的歌声。
曙光自然会有,照亮的是谁的梦,谁的真实,还是不得为知。
平凡无奇的河畔,残秋贪婪地侵蚀着所接触到的任何生灵,眼前人单薄的衣衫被鼓鼓的秋风扯得发出“猎猎”的声音,挺拔的身影一如当初,不管踩着的是法国软软的青草地,还是水瓶宫前疙瘩的石阶,这身影从没有一丝一毫的退避。极寒冰海般的瞳色看了千遍,深稳叶脉般的长发望了万遍,镜中人为何还是如此陌生。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在空中挥出一道完美轨迹的弧线,看到石子“咕噜”便沉下深蓝的河中心,拍拍手上的石屑,想起亚瑟琥珀色的眼睛,晶亮亮的。
“米罗。”轻轻叩了叩门,门便掩开了。
猛地一双手臂环了上来,卡妙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像跳跳豆一样“咿呀呀”的大笑。
“哈哈哈~~~~终于来叫我起床啦!”洋洋得意的米罗,还没说完就被卡妙闪掉了,忽地空荡荡的手臂不知该变成哪种姿势,便嘟哝着,“真小气!多抱一下不行啊?”
卡妙也不和他一般见识,走到钢琴前,摸了摸琴盖,拿起了米罗扔在上面的外套。
“走,出去一趟。”把外套扔给他。
“现在!?” 痞笑没有了。
“嗯。”
“天都还没亮啊~~~”
“嗯。”
虽然天没亮透,但是卡妙还是走出了这幢曾开满了夹竹桃的房屋。上次铲掉了所有的夹竹桃,现在屋前光秃秃的一片。米罗走在后面,两人就静静地出了护栏,没有回头看一眼曾住了多年的房屋。
清净的街道,还听得到狺狺的犬吠声。凉飕飕的风灌进脖子,很快就提了神。
卡妙步子有点快,身后的米罗,低着头偷笑着,贼贼的笑声溜进了卡妙的耳朵,卡妙回过头,冷冷地问:“你一个人在笑什么啊?”就是看不惯这只蝎子总是痞痞的没个正经。
米罗并没有抹平上翘的嘴角,大步走上前,把一只手搭在卡妙肩上。
“我才发现,这样一起走,感觉蛮不错的嘛。”
卡妙这次没有打掉米罗的手,只属于他的那种很浅很浅的笑,也没有收起。
沁透了清晨的露珠,散发着第一烁晶莹,化作微阖眼角最后的暗涌。
两人并肩坐在河堤边,谁也不开口说话。风吹乱了两人的长发,也没有人伸出手理一下。小提琴就放在卡妙的腿旁,漆亮的盒子沐了薄薄的水雾,整条河还扬着悠扬飘渺的风笛声。
米罗抬起头,天已麻亮,还依稀可以看见一些星子,只是他总是看不到想看的。
本来水瓶和天蝎就很难同时出现在夜空,看不见也挺正常的,法国的天空看不见,圣域山顶的天空看不见;十四岁的他们看不见,后来也就总是看不见了。
他都习惯了,也许真的不用去盼望什么,想要惊喜真的就很困难。
微吟了一下,卡妙准备开口,却被米罗抢了先。
“你决定了?
“……”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想到了要回去吗?”
“……是,就想回去看一看。”后面的话却断断无法说下去。呼啸而过这么多年的片断,以光速掠过眼前,是要给他看最后一眼:门前的夹竹桃,慈爱的父母,养过的白猫,音乐学院的同事,和米罗合作演奏的舞台,还没过去多久,却都像泛黄的老照片一样虚无,无法触摸,完全感觉不到发生过的真实,抬手,就风化成碎沫,一寸寸湮进河流,给带走了,连一点存活的证明似乎都从中找不到了。而那清冽寒澈的空气却钢印一般深深刻在呼吸里,一旦回眸,再也停止不了。
米罗用手撑着头,不发一言。
“也许明年的梧桐可以绿得早一点。”
“为什么?”那像是隔世的希望了。
“……”卡妙站起来,直直注视着河对岸的河堤,早早的已有人在晨跑。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叶子为什么要落下来呢?”
“因为万有引力,因为季节变化,因为生命有始有终~~~你是怎么了?”米罗歪着头打量头发被吹得有点乱的卡妙。
“对啊,梧桐明年还会再长出来,再绿下去。”卡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昂了昂头。
打开盒子,轻轻拿出小提琴。静静地凝视着亮铮铮的琴身,晶亮的琴弦,修长完美的手指一点点地抚摸过去,留下一道道椎心的痕迹。良久,猛地向空中一抛,和一块石头划出的抛物线没有两样,线头不是无穷,是河底。“卟嗵”一声激荡起圈圈的水花,浮在河面上,晃动着,顺着流向飘过面前,在晨曦时分,渐渐地就只看得见一个小点了,忽悠悠就再也看不到了。
“放得下吗?”看到卡妙如此反常的动作,米罗仅仅只是抬了下眼皮,这眼皮涩重又无力,要抬起也这么困难。
“你呢?”卡妙的笑似有似无,“走的时候,你连钢琴碰都没碰一下。”
“就当成是做了一场梦吧。”顺势倒在了湿湿的草地上,顾不得许多。
“这梦就像是神的恩赐。”重新坐下,和米罗一样躺在了草地上。闭上眼,记忆的灵便一不留神跑了出来,跑到了这片草地上。是啊,是恩赐。不过他们真的需要吗?
“没关系,只要你挣开眼,你都会看到我。”其实不管是不是梦,他想要的只是祈望,可他忘了上帝给予的都有时限,错置了梦境和现实,活在梦境里,他也是满足了,一旦开始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他没有想到最后的封印会在谁的身上。
“米罗,你说--如果留有记忆的那个人不在了,过去是不是就真的完全消失了。”
“不会。”
“为什么啊?”
“还有人永远不会忘记--”
说这话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这天,和卡妙再次躺在草地上的一天。不同的是一次是日落,一次是日出。相同的是,两次卡妙都闭着双眼。
果然,再多次轮回,也有历史重演的戏码。
每次的预感来得又准又狠,每次却又挣不开双眼去验证。
天空那么蔚蓝,让人不忍抬头。
“卡妙。”
“唔?”
“我曾听过一个无聊的传说,要不要听听?”
“既然无聊还有说的必要吗?”
“那我就不说了~~~”
“那你就说吧。”
…………
…………
不想挣开眼,也根本挣不开眼。身躯就像在下沉的过程中无力挣扎,连抬起一只手指的力量都没有。看不见,却听得见任何的声响,感觉得到风拂过面的凉爽,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河流哗哗的流动声,和旁边的人慢慢起身,慢慢离开的声音,顺着风传进耳朵的话。
“明年春天,一起去看这里的梧桐吧。”
他没有答应,当然,他也不会拒绝。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奇异上翘的嘴角,终是抵挡不住紧握的双拳下溜走的空气,静寂无言。
也好,这样--也好。
不能再一次看着长窄的石阶上孤单的清瘦背影慢慢消失掉。闭上眼是最好的方式,下次,他再挣眼的时候,一定会确定,卡妙就在眼前。
虽然有人在前方等待,感觉真的很好;虽然他一直都要身后的人知道,前方还有人在等待着。
以后,他再也不要等待,也不要别人等待了。
以后,谁也不要在前,谁也不要在后。
以后,谁也不要再闭着眼,看日出幕沉了。
只要还有以后……不,会有以后的。
对。一・定・还・有・以・后--
米罗缓慢挣开眼,眩晃的金线漏进眼皮。不用抬头,眼前白云蓝天,难得一见的清澈。
阳光融进他的笑,绚丽无比。
久违的呼啸北风气息,银装素裹的东西伯利亚,就算不是在梦里也是一生魂牵梦系的地方。冬天刚刚来临,冰层还没有完全冻结,棱棱的冰川乏力折射着细碎的光,苍茫一片,夺目慑人,让人几乎都要挣不开眼睛。寒风刀子一般刮砾过脸,生生的麻疼,却更加精神抖擞迎着风,向着冰雪,大步向前。
哪里都是熟悉,哪里又都是曾经。
不知不觉想到了爱琴海的波光粼粼,想到了水瓶宫前冷峻的大石柱,
想起艾尔扎克远远跑过来,大声喊着“老师--”,碧绿的短发兴高采烈地飞扬;冰河怯怯站在旁边,低垂着他金色的头,眼睛始终望向脚下的冰海。
想到了沙罗双树园里飞舞的绯色花瓣,想到了叹息墙前十二抹祥宁的微笑。
想起了最后摧毁地狱温柔的光,宽容而信任。那属于大家的方向,明明了了。
过去了好久好久,水瓶宫现在也有了新的主人。那他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不明白啊--
碎碎的冰块浮在海面,还没来得及冻住。白白的视野里似乎窜动了一点点墨色,走近了,才发现浮着的是一条平凡无奇的深色小鱼,静静地飘着,静静地一直没有沉没下去。
看着这条泛着墨色光芒的鱼,突如其来的一股酸涩,让他差点模糊了双眼。小心捧起了小鱼,久久注视,直到小鱼的身体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然后慢慢地陷在了晶莹剔透的冰块里。
轻轻把嵌着小鱼的冰块放进了冰海,看到它在水里摇啊晃啊,快乐着,永远都不会融化。
喃喃自语,能让谁听到。
“我回来了,大家都没忘。你可以放心……我再也不会忘在你那里了。”
一直在等待以为不会回来的人,那为什么还要等待,只是“以为”不再回来,还是因为是唯一的理由?迂回曲折,折磨了旅程,回到最初的人手中,答案依然没有改变丝毫。现在,有了答案的溺水鱼,应该可以不再溺水。可谁能肯定,不再溺水的鱼,是解脱,还是心灭。
不管怎样,鱼儿都是希望大海永远蔚蓝的;等待,只是想化做清风,吹散天空最后一片乌云。
冰块里的鱼,似在微笑,淌着眼泪地笑。
鱼的眼泪掉进海里,看不见;微笑映回天空,也看不见。
卡妙站起身,闭上眼。耳边响起的都是熟悉的声音。
卡妙,你知道有那样一个传说吗?
什么?
是这样的。如果能站在看得到大地和天空尽头的地方,闭上眼,深呼吸,默念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然后挣开眼,眼前看到的就是你的答案。
你相信吗?
不信。不过也挺好玩的。
是吗?
是啊。
卡妙深吸了一口气,记忆中皑皑白雪飘零,倒真的落在了他的鼻尖。
挣开眼,眼前一片极冰之地,苍阔无边,天之极地之际近在眼前。
清澈的双眼映得大地更加明朗,掠过的石青色长发似白荧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看着遥远的地平线慢慢被染成赤金,一个幽然的微笑静静地绽放在卡妙的唇边。
久久不散。
米罗,你那里的日出也是这样吗?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和煦。覆在绿意盎然的植物身上,像母亲温柔的双手,轻轻爱抚。这时的阳光和空气滤过梧桐叶,更显其澄清柔和,也更加清新无尘。站在树下望上去,透明般,叶脉一清二楚,层层叠叠缀着点点新绿,油亮地要滴下绿来,看得人浑身酥软。
米罗倚在树下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正翻着手边刚刚买的杂志,上面一大把顶级靓女,目不暇接,而自己冒着一阵阵的痞笑,引来旁边的人悄悄的瞥视。抬眼间看见了,诱发下一轮更过分的笑声。
随意的抬头,光漏过叶面,掉进眼底。蔓起的沁凉冰绿弥透了心肺。阳光的尽头束在霓幻的树端,浮泛出芊绵无痕的思慕。
碎碎的风声,低喃着。这绿,这叶,不是昨年,已是它们的子孙。
生命纵是无常,却无法循环,仅仅一次;勃勃生机酝酿了一季,托付的却是给予后来者璀璨。
摊开的杂志上洇下了几小粒圆斑,随即,手背上也滴了几滴。
轻巧的雨滴清脆地刷过树叶,滚了几圈,便落下来。一滴滴一清二楚,看着看着,米罗真的数起了雨珠。
一滴,两滴,三滴。
看起来好像数得清,其实还是繁若星辰,数了这滴忘了那滴。
春雨来之不易,下了起来,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人们的脚步刚开始还悠闲,接着就急促了,后来干脆跑了起来。
欢腾声,脚步声,雨擦过树叶的声音。一声声都跌进了米罗的耳朵,是梧桐雨间奏出的靡靡之音。
熙攘的人群早已散去,长长的梧桐街仿若只有他一人。雨滴落到睫毛上,坠了坠,却没落下,只好伸手掸掉了。被雨抚过的树更加青翠,连枝干都绚着冰凉的光彩,看着这样彻然的绿发呆,没有留意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如脱尘的清风,慢慢渗入。
抬头的一角已被一帘浅蓝挡住。脚下一丛金毛蹭了上来。
“我没有太晚吧。”
“等我转过身,才知道晚不晚。”说完,深呼吸,转身,再抬眼。脚下的亚瑟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然后两人一起笑了。
卡妙啊,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不知道。
真无情,猜猜嘛!
不猜。
你--
但我知道你要的答案。
……
怎么了?
……笨蛋--
没有转过头,因为脖子被米罗的手臂紧紧地拗住了,还微微有点颤。而脸颊被米罗的头发弄得有点痒,又腾不出手来。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只蝎子在背后使劲压抑住的得意笑声,马上就要漫出来了。
“要笑就笑好了。”冷澈不改,眼底却泛着笑意。
“哈哈哈~~~~~`”终于抵挡不住胸口一阵阵的波动,蝎子不在夜空,依旧张扬舞着他的大钳子,脆亮的笑声荡在长街,那么自然。
雨依然淅淅呖呖下个不停,漏过树叶,落在身上,还好并不大,两个人,一只黄金犬,伞一把就够了。
米罗在笑,亚瑟在笑,卡妙也在笑,这样也就够了。
没有梦,因为已经没有需要祈望的了。
寒月一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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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ETERNITY
清理
(三)规律啊规律
(二)姐姐的手
(一)十块人民币
我的“猫生”(序)
如果天使再给我一双眼
巨无敌的眼神
奋力爬了上来
成都这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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