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枫 桥 :: 宜宾乡下人
未识别博客 · 2004-09-29(近似)
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了,船老大站在门外,急切里带点怯懦地叫一声,枫叔。枫叔随手擦去额上的汗珠,问,怎么了又?
枫叔紧跟在船老大后面下了河滩,背有点微驼,步子却又快又急。对岸水线边上黑压压站了一屏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来岁,容貌姣好,身体仰天平展在浅水沙滩上,头吃力地上抬着,水波游戏般地荡漾在她的嘴角边,着实是一种杀机暗藏的戏谑。她的神志仍然清醒,看着靠近的枫叔,呻吟道,救我!船老大指着头上铮铮作响的大铁桥说,是从第三格上跳下来的。
山里人不知道世上有蓝桥,只知白沙河上这座大铁桥,因为桥西有五棵古枫,也叫五枫桥。初遇它的人叹为奇景,但在桥边居民的眼里,那不过是一处失修二十多年的工业废墟。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坠桥的事儿也不稀罕了。
二十年前,山里那座以三位数码命名的矿山火呢,天南地北的聚着上千号职工,据说是开采绝密原料。后来不知怎么就撤了,人也走光了――不,枫叔就是留下来的最后一个。
小伙子帮着枫叔给女人喂药,黑色的药汁从小女子的嘴角流下,枫叔用毛巾擦试了说,造孽呵。
小伙子赶巧在山里耕作,错过了救人一幕,但他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他感到如梗在喉,忍不住问道,船老大为何不救她?枫叔说,这是水上人的迷信,救人一命就要填上一命。他们不是不救,是不敢。
你信吗?小伙子问。枫叔说,我怎么会信?只怕在我之后,这里的人更加深信不疑了会。
小伙子顶着日头,迎风站在桥中央,意念中数次抬腿越过了栏杆。除了枫叔,谁看他也只是在桥上呆呆地站着而已。桥下,夏洪横流,看着让人发晕。
要是你能游泳,就不要往下跳,枫叔说。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是近一个月来小伙子第一次与人交流,说完,就有泪珠从小伙子的脸上滚落下来。枫叔说,如果她还活着,你就在这里等她。
如果死了呢?迷惘中,小伙子回头望着这个谜一样的长者。
如果死了……枫叔望着桥头那间小木屋,喃喃地说,你也可以在这里等……
二十多年前,这里只有五棵古枫,没有小木屋。两人合抱的古枫,树干壮硕如铁,新叶却如绿绸般娇嫩。那年春上,路桥施工队来这里安营扎寨,肩挑船运已经满足不了矿产开发的需要,他们要在这里架一座大铁桥。
人们注意到,施工队里有一个爱挽袖子的小巧的姑娘,据说是刚从大学出来的桥梁工程师。
大山深处,没有比这更吸引人的事物了,甚至超过一周一次的电影。晴朗的日子,河岸上天天都有漫坡的青年矿工们在观望。其中一个小伙子显得格外俊朗,如果在他额头刻上几条绉纹,染上两鬓白霜,就像极了今天的枫叔,那时他是矿山负责通暖工程的技术员。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巧的姑娘,追逐那两管高高挽起的袖子,盯在那细细嫩嫩的小手上。不知是什么赋予他走近那个姑娘的勇气,似乎只是为了亲近那双小手,喜出望外的是,在一个如梦的黄昏,他居然牵上了那双柔软细滑的小手。
夏去秋来,人们开始在桥墩上吊装大梁。傍晚,两人并肩坐在枫林边一块褐色的卧石上,技术员痴痴地说,要是这桥老修不完该多好。姑娘说,傻呢,你该盼着它早日完工的,等它通车了,施工队撤走了,我就留下来,做你的黄脸婆……说完,她埋头将两片红枫贴在脸上,摭住那满脸的娇羞。
走出矿井的时候,白花花的秋日耀得技术员睁不开眼,这是一个令人晕眩的下午。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议论,河边出事了,是个女的。他开始狂奔的时候太突然,吓了旁边的人们一跳,当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一溜尘烟在通向河边的道路上延伸。
她安静地躺在那块褐色的卧石旁,浑身透湿,脸宠、嘴唇,还有露出的小手,都已变得蜡黄而又冰凉。技术员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古枫冲撞,撞得一树秋叶飒飒作响,人们把他强拉下来。他跪在地上,拼命地摔打手中的安全帽,直到血肉模糊的手里只捏着一片帽沿,谁也不忍心绕过去看他的脸,那里早已写尽人间悲情。
看着这对一静一动阴阳两隔的可怜人儿,一位老师傅叹道,好姑娘,你没有救星呵。白沙河白沙河,一江白沙不摁脚。老乡们都这么唱的,谁知河心就是一块球场大的河床石呢?旱灾年成,水也太浅了,没有救星呵……后来枫叔得知,大桥的钢架有十五格,她是从第七格的地方失足掉下的。
面对康复中的从第三格处跳下来的姑娘,枫叔说,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呵,要是再过来一格……旁边的小伙子听了一愣,不知所云。
女工程师被安葬在五棵枫后面的半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视风景如画的五枫桥,还有五棵古枫那苍萃茂密,枝枝伸展,虬然作挽留状的树冠。
从那以后,技术员的心似乎空了,无论上班下班,他都不由自主地走向五枫桥,去那座孤坟前面看一看,然后专一的来到古枫树下,抱着那块褐色的大卧石,一动不动地趴着,脑子里像是装了一台有故障的录音机,反复地播放着同一句话:等它通车了,施工队撤走了,我就留下来,做你的黄脸婆……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好几次,人们一大早就看到彻夜未归的技术员趴在那褐石上,似乎睡着了。
命运是残酷的,但上天似乎又有意要成全些什么。为了防止敌对破坏,矿里决定在五枫桥头设岗,派专人守卫大桥。不知是组织安排还是技术员本人要求,这个没人想去的岗位就属于他了。选址造屋的时候,矿里听取了他的意见,自然就选在那五棵枫树下,褐色卧石就成了小木屋前的天然石几。
十几年后,矿山凋零。又几年,人员撤离殆尽。人们这才发现,渐入中年的技术员已变成门前的褐色巨石,搬也搬不走了。矿领导是同一批进山的兄弟,苦苦劝他,劝不动,只好另想办法。
他们拿矿山的一些不动产与近邻的山村交换,换来山前一片有泉水能耕种的阳坡地,离小木屋数百米之遥。临走前,最后一批同事帮他翻耕了土地,安排种养,希望他能在这里自给自足地把日子过下去。
从那以后,人们就叫他枫叔――因为他与古枫为邻;也有人叫他疯叔,因为他的行为异于常人。
姑娘开始下地试走了,小伙子用心地扶持着。两人来到褐石前歇息,发现枫叔满头豆汗。枫叔,你怎么了?两人关切地问。枫叔努力地控制住声调让它不致于颤抖,老毛病,好几年了。
小伙子懂点医道,说:这里应当是肝部,总是这么疼吗?我送你去医院检查。
医院?最近的县医院离这里也有百把公里,来回好几天,我们就把她一个人留下?不用检查,我知道这是什么,干我们这行的少不了这个。我这一去,肯定不能回来了……我的事,自有把握,你就好好帮她恢复吧。
枫叔悄悄地改变着自己的习惯,在褐石上坐的时间见少,窝在床头的时间渐多,偶尔还铺开纸写点什么,任由两个年轻人在门外搀扶移行,小声说笑。状态好点的时候,枫叔就走出来,在磨得发亮的褐石上摩挲一番,然后拖着蹒跚碎步,走向山间的坟地,把山间劳作的事全交给了小伙子。
常常走到一半的时候,枫叔就微笑着向小木屋这边招手,招了几回却不挪步――剧痛让他非止步不可,招手和微笑只是秀给山下人看的。为了丰富一点招式,大叔还会即兴扬起一枝如火的枫叶,山下人看不清,那枫叶,在秋风中抽搐……
彻夜无眠的日子又回来了,挽着袖子的姑娘在小屋里随处出没,伴他度过痛苦而漫长的夜晚。即便是扛不住的巨痛,也不敢呻吟,会扰了年轻人的清梦。枫叔便抖抖索索地起身,裹着破旧的军大衣坐到大褐石上,怀揣着痛苦和梦想,钟摆般地摇晃着,哼着。
小伙子察觉了几次,悄悄地向屋外看,见他兀自摇晃着,像与什么人在交谈,又像在自言自语,便不去打扰他,笑一笑安然睡去,慢慢就习以为常了。
这一年的气候有点反常,时近深秋居然连着下了几场大雨,山洪应雨而发,白花花的沙滩眨眼就不见了。
枫叔晚上不再出门,蒙头大睡。小伙子笑对姑娘说,老小老小,枫叔年纪大了,反而睡得像个孩子。
那个夜晚,小伙子被一种不寻常的安静惊醒了,他推醒了里间躺着的姑娘。两人扶持着走出门外。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皎月如水,秋虫不鸣,微风无声,所有能发出响声的东西仍然被困于潮湿,四野一片寂静。
你看!姑娘指向桥上,只见一个黑影正艰难地越过栏杆,令人毛骨悚然。枫叔!两人放声大喊。黑影似乎看了看这边,接着松开了双手,仍然稳稳地站着。生与死的抉择相持不下,于一瞬间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平衡。
忽然,黑影向着小木屋这边扬起了右手,一如枫叔在山道上挥动一枝枫叶。平衡就此消失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向后倒去,一抹黑影飞快地掠过桥梁依稀的剪影,河心传来物体入水的声音,水花溅落,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小伙子哭喊着冲上大桥,姑娘只能留在原地,泣不成声。小伙子在桥中央跺脚,哭喊,来回奔突,两人的哭喊声在空旷的黑色河谷回荡,显得异常凄厉。一切都无济于事,再也听不到枫叔的任何回应。
忽然,姑娘注意到屋里的灯是亮着的,桌上还压着一页信纸,那肯定是枫叔留下的遗言!
姑娘挪到桌前,看清那果然是一封遗书。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姑娘却不敢去碰它,泪眼婆娑中断断续续地读到这么几行:
……我说过,对一个离去的人,无论是死是活,如果你永远忘不了她,那就好好地等她……我一直在等待,发誓与她生死相守……你们是我在这个等待过程中意外的收获……
我还说过,要是你能游泳,就不要往下跳……现在,我已无力对抗病魔的纠缠,我的生命已到了尽头,我可以去找她了……
请原谅,我不能让你们知道我的意图……阻止我是没有意义的,我已经守了大半生,更不会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离开她,不知你们是否能理解......如果你们有这份爱心,那就留下来,看好这座五枫桥,去阻止那些像你们一样受伤和迷失的人,不要重演五枫桥的血泪悲剧,让水更清,沙更白――那样,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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