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天马行空的生涯 · 嘎玛卓嘎 · 2003-06-04
2003-06-04
怀想罗布泊
朋友要出国了,临行前向我告别,很诚恳地问我:“什么时候你也出来?”我淡淡地笑:“不是出‘来’,是出‘去’吧。”朋友并不介意我的揶揄,大度地说:“对,是出去。以你的浪漫个性,该出去的。”我说:“我会走的。不过不是去国外,而是罗布泊。”
朋友以极好的修养克制住已泛到唇边的讥讽笑容,同情地握了握我的手,而后一转身,义无返顾地走了。
我没有起身去送她。我知道她的心中正洋溢着异国和煦的风,而我心里澎湃着的是罗布泊终年不断的飞沙狂风,我装不出朋友此时需要的欣羡眼神和带一点点嫉妒的祝福,所以除了由衷地祝愿她平安快乐之外,我再没有什么好做。
我没有去过罗布泊。
我是在看罗布泊的照片时对她一见钟情的。而后,我搜罗了书店里所有有关罗布泊的书,从此便一厢情愿地深深爱上了她。相比较于“美国”这个读来豪华和颐指气使的名字,或者欧洲这块光听名字就跌进了梦境的陆地,“罗布泊”是个让人读来黄沙满口、咸极而苦的名词。所以爱上她,就像爱上荒郊野外的弃儿,被嘲笑也是理所当然的呵。
罗布泊其实曾经有过一个水灵灵的蒙古名字“罗布 卓儿”,意为“多水汇集的湖泊”。书上说起历史上的罗布 卓儿,烟波浩淼、澄净幽深,飞鸟渡湖时常因湖面太过广袤,无处歇脚,气力耗尽而掉入水中淹死。
掩上书卷,让思绪任意驰骋一番。“罗布 卓儿”,真是些个读来满口生津、清凉惬意的字眼儿啊。那满眼碧澄澄的湖水,泛着若有还无的涟漪,仿佛澄静了天地间所有的浮尘和喧嚣,静到极致、清到极致――我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不能在这里得到净化和升华:无论是心灵还是躯体,无论是虚荣还是矫饰。罗布 卓儿,该是个圣洁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所在吧。
可是,今天的罗布泊再不是历史上的罗布 卓儿。现在的罗布泊,是真正的“生命禁区”。著名的科学家彭加木和旅行家余纯顺先后倒在那里,多年来在罗布泊失踪的无名人氏更是不胜枚举。酷热、干旱、超越生命承受极限的恶劣环境;没有飞鸟、没有走兽、没有花枝招展的植物、没有生机或者活力;只有亘古的沉默和永恒的炎酷。
当然,还有一些历史的痕迹,留下些文明的残片,和无穷无尽的幻想空间。比如那位著名的楼兰姑娘,岁月的流逝、风沙的侵蚀,生命灭绝的地方却神话般地存留了她没有享受完全的青春,还有那朴素的美丽。看到过她或者听说过她的人们,起码会有哪怕仅仅瞬间的怀想,怀想那个神秘的地方,还有那悠远的、历尽沧桑巨变的历史进程。也许,我们当中某一些人的祖先就是曾经的罗布人,还曾经走过楼兰姑娘的芦苇棚,曾经为她的妩媚一再回顾……
我到过青藏高原。那时侯尚且年轻的我被高原的荒凉和沉默震撼得潸然泪下。我以为我已看到了极致的“荒凉”。然而,读过罗布泊我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一种荒凉叫做“绝望”。
拉萨有处著名的公园“罗布林卡”,直译成汉语就是“宝贝园林”。当然罗布泊的“罗布”并没有宝贝的意思,可是念起“罗布泊”,我还是会恍惚看到一枚巨大的宝贝,带着浅灰或玫瑰色的光泽,那是沙拌上阳光的颜色。
罗布泊的确是块无与伦比的珍宝,且不说那些穿越了无情的时光仍保存完好的古文物,光是罗布泊蕴藏的丰富矿藏,对于创痕遍地的地球上“苟延残喘”的人类来说,就又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财富。
于是,大自然对于人类决然的离弃,加上大自然对人类最慷慨的馈赠,幻化成罗布泊令人眩晕的光环。而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我,只是希望对罗布泊的开发和“掠夺”不要太不计后果。“酷”了那么久的罗布泊,也只是希望重新披上绿色的嫁衣,嫁回被她舍弃了多年的家园中来吧。
怀想罗布泊。
我不是科学家,也不是探险家。我的对罗布泊的探访不能够为这个物质社会增添任何值得利用的资料,甚至连做报纸的补白都不能够。我自诩是以心灵去造访罗布泊――如果这世上还有人相信心灵的约定,那么她(他)或许会了解。
怀想罗布泊。
我常常会想起某个未知的日子,我背着风尘仆仆的行囊,让孤单的身影被金黄的落日拉得细而长,以一种最亲密的姿势,俯就罗布泊的沧桑。
也许在那样的时刻,我会回想我走过的青春岁月,我放弃过的可以活得舒适或者优雅的机会;或者,我也会想起这个假日的下午,有淡淡湿润的风轻吻着我微蹙的额头,而我却把所有的激情和浪漫,如此虔诚地交给一片未知的土地――罗布泊……
1999年3月28日
嘎玛卓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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