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说越乱 :: 幽浮二号
未识别博客 · 幽浮二号 · 2004-07-29
越说越乱
时间: 2004-07-29
今天看书,写到一场邻国的宗教大辩论。
当时佛教刚刚在吐蕃发展,身为赞普(土蕃之王)的赤松德赞对它颇有兴趣。吐蕃位于西藏,深受印度文化和大唐文化两方面的影响。其先祖松赞干布,就同时迎娶了唐朝的文成公主、泥婆罗(尼迫尔)的赤尊公主。同样地,佛教在吐蕃刚一立足,就面临了来自天竺的小乘佛教和来自大唐的大乘佛教两峰并立的问题。
赞普对研究佛法很有兴趣,对于大乘小乘之争也有些无所适从。他从天竺引来莲花戒大师等三十余位僧人,又从汉地请来摩诃衍等三位大法师。两派的教众争夺日益激烈,彼此难容,都认为自己才执有佛法本义。
公元792年到794年。有天竺僧人向赞普提议,希望下令禁止禅宗的摩诃衍传教。摩诃衍建议辩论。两方高僧在王庭里针锋相对,其中大规模的辩论就有两次。然而辩论形势看来对大乘佛法不利,小乘僧人除了据有人多势众的优势外,他们也很善于引经据典地分析和争辩。汉僧们渐渐有点招架不住了。摩诃衍几次致书赞普,说禅宗本身讲究“顿悟”,并不适合辩论经义;说自己年纪已大,记忆衰退,亦不善辩论;最后一封信里,他说道:各人根性不同,各自有适合的修炼宗派,不宜强行认定孰是孰非,自己的禅法也不适合吐蕃的每一个人。――看来是有点无奈,举白旗求和的味道了。
……前朝往事,本不相干。只是,读者这段文字的时候,忍不住替那个唐朝高僧着急起来。天哪,这老和尚不是中了计策,错误回应,自己挖了坑要朝里跳么。
总而言之,摩诃衍是佛法高僧不错,但在争胜策略上,EQ可疑,失误连连啦。偶是不懂佛不懂经的。但各种办公室政治和工作辩论算是看过一些,以自己的感觉试说一二:
(1)摩诃衍不应该提出辩论佛义的方案来。毕竟,从风格来说,他的“禅宗”是靠灵性和感觉习得的,陷落在密密麻麻的经文注释里,是一种扬短避长。从实力来说,同样是高僧大师,三人和三十人的人数和气势悬殊不能忽略。从背景来说,此时的唐王朝被吐蕃所败,包括敦煌在内整个河西走廊都握在对方手里,以这样的身份辩论,即使所说有理,也会因为政治因素失了几分份量呢。――摩诃衍极力想板平局势是不错。但这个要求一提,便成了一场导向失败的命定之局了。
(2)他一开始就把辩论的目的,定在“谁是谁非”的辩析上,未免有些过于强势。或者教派纷争,未必都属于是非问题,只是各派看问题的角度和阐述、修行的方法有所差异而已。作为佛法讨论中弱势和被动应战的一方,他也许一开始就应避谈宗派间的真伪优劣,摆出点高僧大度,诉求于两派的佛理探讨及和平共存的。这样以退为进,或者能在自保不失的基础上,争取扩大战果。但他先前把话说满了,等到辩论中失利,再想退而求其次地给自己一派保留一席之地,未免就有些勉强。如果对方得势不让人的话,或者连已经争取到成果的都不能持续。
(3)他不应该忽略赞普的个性和风格。从个性风格和宗教接受的角度看,作为佛法大辩论的最高审判者,这位土蕃大BOSS诚心向佛,却还纠缠末节,未入化境。早在佛教大辩论前,他就专程给当时的敦煌高僧昙旷法师写信文学,密密麻麻问了二十二个细节问题,例如“菩萨离世俗之地,不问不闻,缘觉之行,欲令一切众生除烦恼苦,作何法者?”。这样的性格和思维风格,或许更偏向于繁琐严谨的经文和咒密修持,离开禅宗顿悟本来就有些远。即使以公平为本,裁决中恐怕仍会有些倾向性的。然后,从政治风格和心理学角度来看,赤松德赞是一个开疆辟土的征服者,8岁即主掌王政,手段强硬,在位期间拿下了唐朝的河西走廊。游牧民族向有尊敬强者的倾向。作为吐蕃之王,这样一个自信满满的强势人物,其评鉴人物的方式,更无疑是看重实力的。摩诃衍身为辩论一方的唐朝高僧,气势由强转弱,又一味地以书信博求同情的话,非但不能得到帮助,反而会给对方软弱无能的印象,在心里头先扣了好几分了。赞普如果渐渐倾向于小乘僧侣,也是一种必然。
关于这些著名的辩论,孰是孰非,谁输谁赢,中土和天竺的佛教典籍里,有完全不同的记录和评价。以事实来看,辩论过后,摩诃衍回到了敦煌佛寺。与当地的原始宗教苯教结合的小乘佛教从此成为吐蕃唯一的教派,彻底与中原佛派分道扬镳。可见这场比赛,禅宗大师们没达成弘法的愿望,是输了的一群人。
――说了这么多,都是事后诸葛亮式的无聊文字。想想也不能苛责摩诃衍的。人家是老老实实地青灯黄卷出来的,多少年都隐身在寺庙里,不食人间烟火。又哪里比得上当时政治人物和当代职场白领的人生阅历和弯曲心思呢。
更何况,彼时蕃强唐弱,先天就少了胜算。或者这辩论提议也只是被逼无奈下的孤注一掷,并非是一种不冷静的证明冲动吧。想想看,如果换了是我,大老板明里端平一碗水,暗中却助长着对手的气焰,变着法子想让自己走人。又该怎么办?或者,也不得不接受单挑,明知道是不公平竞争,也得这么比一场才甘心?
……笑。政治这东西,古今皆同,不管在庙宇还是办公室。弄不懂的,始终是宗教派别这些文化上的微妙之处。只还是觉得可惜。没想到出自中国本土的禅宗,竟会输得如此憋闷。
对佛教向来一知半解。但自从踏上工作岗位那一年,乱翻蔡志忠的漫画《六祖坛经》开始,便始终觉得“禅宗”很有意思。感觉应该是一种随意圆融、万物入心,不拘泥于小节的大智慧。一旦了然通透,便能够直达自然本心的。不像有的人,念了一辈子的经、持了一辈子的斋、问了一辈子的法,终只能得个皮毛外相。――只是,禅宗一门,悟与不悟,多在感觉,取决于各人的灵性和慧根。这样一种无形的东东,又怎么向没感觉的人解释得清楚。
说到两种思维的分歧,又想起某个身边的管理案例来。
某公司总监,A君,是一个很强势的人,毅力十足,认定了做一件事情不罢休。从思维模式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很明显的左半脑分析型的人,注重数字,热衷细节,有时也容易忘记大局,钻钻牛角尖。他的副手,部门经理B君,个性正好相反,是一个善于整合思维的直觉型人物,实践经验丰富,对数字逻辑少点敏感,更长于整体的战略协调,和对团队士气的观察和把握。
心知自己的优势和不足,A君从MBA里学到了一套最新理论,找来B君,开始注重团队风格的多样互补。的确,两个人思考的角度方向不同。有的时候,A君的一些战术做法,过于舍本逐末而偏离战略的时候,B君会提出自己的疑虑和不安,给出其它的替代方案。然而,A君毕竟是个强势惯了的人,有自己的思维定势。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改变我的决定可以,必须先给我数据,证明我错了”。
几次下来,B君无言。因为他的思维方式,是“整合”和“顿悟”型的,重在事件的长远得失和关联问题的彼此影响,源于经验的积累和直觉的感应。他的疑虑,有时并无数据支持。真的分歧到水火不相容,必须由高层领导拍板决断的时候,A君有明确的业务和销售数据,他的分析常是漂亮的展望,说话响亮确定,B君看重的是长期发展和品牌得失,未必能拿出同样分量的数字,他的笼统感觉和本能疑问,有时便有些乌鸦嘴的嫌疑,容易被同样相信数字和分析的总经理所轻视。种种辩论都有利于A君,B君只能保留观点,接受集体决议。而事实却是:B君的直觉性疑虑,最后常能成真。可真等到决策失误而出现糟糕数据的时候,已经损失多多,再改变做法也已经太迟。而更常见的情况是,即使决策失误,A君仍能坚持到终场的,因为公司实行的始终是A计划,并没有一个B计划的结果与它对比。而A计划再差,也有着量化的数据结果呢。
笑。A君和B君之间的矛盾,应该是一种思维方法和行为风格的差异吧。他们彼此之间沟通的困难,说话分量的强弱,可不是一千多年前吐蕃佛法之争的现代版么。――不管最后的结果,辩论比赛本身,总是强势和重细节分析的A赢了。相比之下,B君和摩诃衍可能更为圆通,更有智慧,看问题更全面,但经不起牛角尖们的追问和搅局。即使心有感觉,努力再以数字和逻辑来阐述,始终是越说越乱,没了立足之地。
――不过,有一件事,摩诃衍老和尚终于说对了:各人有各人的根性和资质,禅宗这东西,虽说“顿悟”起来更加方便,但也要看各人造化,不是人人都能学会,对于不适合修禅的人,还是应该教他们诵经习佛的。也就是说:自己和对方,作为佛门的不同宗派,各渡有缘人,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维定势,有自己的强项弱点。能尊重彼此的差异,和平共处,取长补短,当然最好。现在流行者的管理学畅销书,例如“六顶思考帽”之类,不也提倡变换思考方式,寻求不同性格者之间的交流和融合么?
万一人生不幸,身为办公室里的禅宗专业人士,却遭遇到土蕃赞普那样既认真又牛角尖、偏又自以为是以势压人的同事和老板,又该如何是好呢?呵呵,风格难融,说是说不通的。努力沟通依然失败,再无和解和挽回之道的话,不如老老实实地留给他们一大堆经文和数字,让他们东抓西弄地搞脑筋去算了。实在看不下去的,学老子骑牛出关,挂冠求去也好。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修不成大道责任自负。
道可也,非常道。有些东西,心里明白,却往往越说越乱的。佛曰:不可说。呵呵。
某只野狐狸不知道吃了什么兴奋剂,半夜深更地,也学着高僧谈经说禅起来。修为浅薄,有很多东西,心里是不明白的。兴之所致,胡说八道一通,更是越说越乱。……总而言之,不可说,不可说。禅家所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亦是人生大义
。
还是扑通一声睡觉去罢。 :)
幽浮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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