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天马行空的生涯 · 嘎玛卓嘎 · 2003-05-25
2003-05-25
非常北京(4)――死与生
(4)――死与生
从4月26日在家歇业,到今天已经是第14天了。案上的花谢了又更新,更新了又谢,如今一把多头康乃馨要开的已经开败,没开的死于花苞。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掌管着花儿生死的那个人,我更不知道是谁在掌管着我的生死。这个问题和林妹妹的葬花词――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样,生命经不起思考,一思考就变得虚无,所以基本上我不怎么去想这个问题。如果真有死神,我不希望他白着脸孔,穿着黑衣,像《圣女贞德》和《第七封印》里那样,我希望他是个矮胖的老头,像83年版《射雕英雄传》里的老顽童周伯通。
第一次知道死亡,是3岁的时候,爷爷去了。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也没有人逼着我哭,只是知道那个疼爱我的人,那个行动不便,高大而僵硬的人,那个和我抢花生米却永远抢不过我的人,他不再陪着我玩了。
第二次知道死亡,是小学4年级,老师告诉我们那个叫陈莉的胖胖女孩在一条小巷子里被卡车挤死了。接着我的姥姥死于癌症,她去的时候我正在一墙之隔的教室上课。我还记得她出殡的时候天下着雨,唢呐班子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听不懂的曲子,人们说姥姥一生干净,他们在歌颂她的勤俭贤惠。我的初中、高中,各有一个同学死于白血病,加上目睹了姥姥病中的痛苦,以致于我在填高考志愿的时候每个选项都是医学院,可是我却阴差阳错被保送学了师范。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算个害怕死亡的人,看英雄故事的时候,总觉得即使轮到我,慷慨赴死也是件容易的事,心一横,牙一咬,喊喊口号,就壮烈了。但是身边的人倒下了,我又总是哭得最为伤心的一个。
也曾经想到过自杀,有记忆为证的是7岁那年,因为被老师冤枉了,便想到去死。一个人爬到教学楼的顶楼,爬上栏杆,走了几步。其实才4楼,但是楼下的土地已然显得遥远。我忽然心里害怕,死的勇气一下子灰飞烟灭,赶紧爬了下来。塌实地站在地上,我第一次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觉。
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也想过要死,但是终究因为好奇而活了下来――我想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罪孽会不会得到报应,我想知道善良的人能不能得到幸福……我想一切都应该会好起来,在那一刻我奇怪地信仰佛,信仰轮回,信仰所有乱七八糟有可能救我的东西。
自己结束生命是难的,被别人结束生命可能要容易些。曾经面对过一个歹徒,他袭击我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澄静一片,无所谓恐惧,无所谓悲伤,无所谓愤怒,那一刻只有深深的怜悯。最近地触摸到死亡,是在新藏线上。甜水海一向是来往的人们最不愿意住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低压旋涡,高原反应最为严重。我偏偏赶上要在甜水海住,而且晚上不小心受了风寒,有点感冒。一躺下,各种不适都冒了出来:胸闷,嗓子疼,眼睛痛得像要迸裂,肺部传来烧灼的感觉,身体一会儿燥热一会儿冰凉,于是出一身热汗接着一身冷汗,手脚冰凉到僵硬,每一声咳嗽都像要把心肺吐出来。黑暗栖息在我的额头,意志在逐渐涣散,我觉得自己要是一失去知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一直坚持着,等待时间走过去。那一夜,很奇怪的,也是什么都没想,心里一片空明,仿佛即使在那一刻去了,也了无牵挂似的。
自己的生命珍贵也好,轻微也好,毕竟只是小的个体而已,可以有“死生有命”的洒脱,然而面对别人的生命,总是轻松不起来。每一次面对死亡,总是有一刹那的仓皇失措,我不能像别人那样有尺度的悲痛,我总是要酣畅淋漓地大哭一场,哭得颤抖哭得撕心裂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八九年电视里说的那些人,我并不认识,可我哭得厉害;南联盟轰炸里死的那些记者,也不关我什么事,可我关在屋子里哭了个昏天黑地;洪水肆虐也死了不少人,我哭;非典了,生命的存在或者消失成为整个社会注目的事情,我更有哭的理由。
曾经想象过“死”是什么,最为乐观的想象是“死”是极乐,因为古往今来死去的人,没人回头,说明死后比生前快乐。可是“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那一口区分生与死的气,有没有玫瑰的芬芳?生命终结,灵魂无所栖息,它会飘荡在朗朗乾坤吗?它会以什么样的形状、气味、颜色存在?一个人死,是灵魂先死,还是肉身?我曾经坐在古格的阳光下。再没有什么地方的阳光比古格更热烈更坦荡,然而这里是片“死”地,没有生气、没有声音。我还活着,可我坐在古格干燥的地上仿佛我已死去。我感觉太阳灼伤额头的微痛,却听不到灵魂的动静。我在阳光下、荒原上被分裂,我的肉身在移动,我的灵魂追随象泉河四处恣意游荡去了。
可是我的非常北京,让我有了奇怪的幻觉,一天天那些死去的人离开人世,他们是飘向了天空,还是遁进大地?我仿佛看得见他们离去,阳光下可能走着没有影子的躯体。我的花为什么没有开放就枯萎了?我的鱼为什么没有长大就不游了?北京的春天为什么格外艳丽?所有的人都知道死了就没有苦难没有萨司了,为什么还要抗拒死亡?――既然我能明白死是每个人的归宿,我为什么还要哭?!
《永不放弃》里江珊演的急救室杜大夫抱着要自杀的病人大哭:你们以为死很容易,我偏不让你们死。我们不想死,是因为有太多牵挂,可是即使已经没什么牵挂了,还是要找出生活的美好来,努力地活着。因为生比死需要更多的勇气,我要自己做一个勇敢的人。
上大学的时候我跟父母说这辈子不想要孩子,因为这人世间有太多的苦难,我不想让ta去面对。记得妈妈对我这论调很是生气,骂我不孝顺。我其实一直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我爱我的骨肉,我不想让他们去面对人世的悲哀和黑暗,我害怕无助的时刻,我害怕生离和死别,我觉得“痛”在主宰我的一生,我不想我的孩子――那么娇弱的花儿去面对这世界可怕的一切。
自己活着已然很累,给另一个人生命要担负多少责任?我怕生,比死更怕。死等于终结,而生意味着一切才刚刚开始。为了拒绝悲痛的结果,我拒绝开始,拒绝可能的美好。也许是我还不够勇敢,可是生与死,真的只有勇敢那么简单?
我有个哲学教授叔叔,他曾经说过一段话,意思是人活着是以死来规划生的。如果一个人从80岁起往回活,他一生的成就必定远大于从0岁活到80。那时候我好象很明白,可是现在又开始糊涂。我看越来越多的书,听到越来越多的死亡的消息,心里就越发的糊涂。我可能无法继续这篇文字了,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得出什么样的结论……生与死,恐怕是比爱情更永恒的命题,而一场非典,我还不能够真的明白。
嘎玛卓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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