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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nami · 2007-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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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7
亦舒作品~《大小姐与小流氓》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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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冷气尚未退尽,这证明他二十四小时内回来过。我剩下来的东西他并没有收拾掉,就任它们堆在那里,他不在乎。他不在乎。
还有什么是惨痛过不在乎的?他要是爱我,很好,要是恨我,也好,可是,他根本不在乎,我跌撞的靠在墙上。终于取走了自己最喜爱的一瓶香水,放进口袋里。
女人来过,女人走了,有什么关系?我不也是女人吗?唐还会欠缺女人吗?他往上爬,上青云的梯子长得很呢,他什么也不会欠缺。
我关上门,走了。
我再跟管理员说:“别说我来过,谢谢。”
管理员点点头。
唐那些内裤内衣呢?现在交给哪个女人洗了?都一样吧,舞女的手,电视明星的手,大学生的手,都一样吧。在他来说,都一样呢。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那是他的旧居。
但是管理员叫住了我,“小姐,这十一楼的住客本月二十四号前便要迁出了,你的锁匙最好在二十四号前交出来。”
“二十四号?”我呆在那里,“他不是一向住在这里?”
“没有,小姐,这公寓他才租了三个月。”
还要让我更明白一点,为我而租的。唐,你花的心思也太密了,这样美丽的眼睛下不应该有这么歹毒的心思,唐。
我点点头。
我往他的旧居去,没有人在。
我点着了火,他那旧居原来就有那种烧香的瓦盆子,我点着了我那些素描,我写给他的信,一股脑儿的烧了,我喜欢烧纸,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烧,完全是一种“无限欢喜变成灰”的感觉,变成灰。
然后我走了。
我的莲花开进屋子里的时候,冲上草地去。
我下车,一头一脑的汗。
大哥拉住我,“丹薇,你真要急死我们是不是?你饶了我们行不行?你找他争吵去了,划得来吗?被狗咬了一口,难道跟狗理论吗?延律师告狗吗?又是一只无主的野狗!找谁诉怨去?自叹倒运罢了!”
我扶着大哥,整个人抖得象一片秋天将落的叶子。
我低声而温和的答:“没有,大哥,我没有那样做,大哥......我只是去喝了一杯咖啡。”
“好,上楼去,马上睡觉,马上。”
“是的,大哥,是的。”
我上了楼,并没有一了百了的感觉,我努力睡,也很夜了,十一点了,现在他或者在家吧?我可以拨电话过去,但是他除了“喂喂”两声之外,他还能对我说什么?我还能回去?他会求我原谅他?这两声“喂喂”我听过何止千次万次,在清晨在半夜,他的电话来了——“我是唐,陪我吃早餐。”
我独个儿睡在床上,仿佛听到他转身叹息的声音。
很奇怪,他常常叹息,在熟睡的时候叹息。
这样的人,从开头就设下陷阱让我上当,可能吗?不可能?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不要我了,不管我的死活,不要我了。
我打开了无线电。
刚好在放卜狄伦的《像一颗滚石》。
——
“你当然上过最好的学校,寂寞小姐;
但是你得到的是最好的;
并没有人教过你在街上讨生活;
可是现在你可得习惯这么做;
你会说过,你从不与低等来历不明的人来往;
可是现在你知道,那个人可不是在撒谎;
当你看入他真空的眼睛里去;
恳求他:我们可否再商量一下?
那感觉如何?
那感觉如何?
没有家?
没有人认识你?
像一颗滚石?”
我应该把无线电关掉的,但是我没有,我忽然有种强烈要活下去的意念。
茱丽叶死得痛快,因为罗蜜欧比她先死,她有代价,我凭什么要死,我活着已经够滑稽了,再去死,谁受得了这种笑话。
我要把病养好,去旅行一次,去印度吧,或是荅里,不要在往巴黎挤了,一个月后,我会出发旅行,这个月当是坐牢吧,我要精神焕发的走出去,心里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管,总会忘记的,总会过去的。
我要好好的养病,好好胖起来,比以前更胖,一定要,一定要,我握住拳头,正因为唐不在乎我是否在这地球上存在,我才要存在下去,必需要。
我站起来。乔其的病不是好了么?他好得多快。可是他是个男人,而我却是个女人,女人在一0七七年与一九七七年是一样的女人,女人放不开,女人就是一个女人,现在放不开也要放了,唐已经用刀子把我抓着他衣角的手斩断了。
我自觉十二分的戏剧化,把每一件事看得这么严重,每一件事都关系我的生死,我只能活一次,或者我的青春已经没有了,可是我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需要的是镇静,如果我不能镇静下来,就靠镇静剂好了。
我奔下楼去,在旋转楼梯处看到了我们家客厅那盏紫色的水晶灯。
我一阵昏,呆住了。
“唐,你让我去看看周家那盏著名的灯,他们说周家那盏灯好漂亮。”
是的,是那个女孩子说的,她要看这盏灯,因为灯自二楼一直垂至地下,浅紫色的,长长短短各式形状的水晶,一片片,一颗颗,其中有一组是眼泪形的。
因为她要看,所以唐把她带进这间屋子来,这本来是我的家,我活得好好的,没有痛苦没有快乐,这本来是我的家,我活得好好的,魔鬼是这盏灯引进来的。
我发疯似的冲下楼去,拾到了一张椅子,直向水晶灯撞过去,水晶与玻璃的碎片炸开来,我并没有挡,我一直用椅子去扫那盏灯,自二楼扫至楼下。
他们听到声音奔出来,都尖叫,两个有力气的女佣人来把我抓住。
我并没有挣扎,我坐了下来,一手的血,椅子早烂了,丝绒的面子上也是血,我的血,我觉得痛,非常的痛。
我抬起头,我看到我父亲震惊的脸,我说:“爸,让我们从新装修客厅吧。我从没喜欢过这盏灯。”
爸爸说:“送医院。”
我一直醒着,到了医院,护士们在急症室惊叫起来,我还是一直清醒的,他们替我注射破伤风针、止痛针,然后,又捧来了雪白的盆子一片片的在我手臂上、脸上、手上、身子上取出碎片。
医生非常的年轻,他问:“怎么发生的。”
“我们家中有一盏灯,我不喜欢它,我打烂了它。”
“小姐,你也打烂了自己。”
“像我这种人,早该被打烂了,”我说:“我接近三十岁了,有更年期心理变态。”我笑话。
“你不觉得痛吗?脸上要缝针,左眼角处三针。”
“很好,我可以告诉人,我割了双眼皮。”我说。
“我很欣赏你的幽默感,小姐,但是我希望世界上像你这种人少一个好一个,别吃饱饭没事做来寻我们麻烦,我们还有很多急症病人。”
我哭了,我还有眼泪,奇怪,我真的居然还有眼泪,眼泪经过伤口的时候实在是痛,但是我哭了。我真是过分戏剧化了,太戏剧化了,戏也有剧终的时候,应该完场了吧?真的应该完场了。
护士说:“小姐,别哭,我们不好工作。”
“对不起。”我说。
那个年轻的医生把我缝起来,他缝得很粗心,我知道,因为他不同情我。
他说:“我常常鼓励爱自杀的人服山埃,七秒钟就会死,不要吃安眠药,那不可靠。”
护士止住他:“陆医生!”
“我看够了,我不要做这里的医生了,我要到非洲去,印度去,什么地方都好,到真正有人要活下去的地方!”他脱了手套咆哮着。
我抬起头,“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山埃,告诉我。”
“小姐,”护士过来哄我,“医生在发脾气,他说着玩的。”
马上有主任医师推门进来,“陆!你受过多少次警告了?不爱做,你可以辞职!你看不出病人受了很深的刺激?得注射镇静剂。”
那个年轻医生愤愤的走了,主任医生来检查我的伤口。
我那夜住在医院里,我已渐渐习惯了医院的单人房。唐,你可记得那酒店的房间,你打电话来唤我,说:“我想你,”唐,你那夜病了,我喂你喝三次水,唐。
在早晨我醒来,漱口,可是不能洗脸,我破了相了,很好。
我自己唱了一首歌——
“以前我有一个甜心,以前我有个甜心,但现在我失去了他,他离我而去,他离我而去,他离我而去,把我丢给忧郁与心痛。昨夜在熟睡中,我的却梦见,昨夜在甜睡中我的却梦见,我那爱人一直对我微笑,我那爱人一直对我微笑——”
有人在我身后鼓掌,“好极了,歌喉好极了。”我转身,是那个陆医生。
我微笑。“你不会明白的。”
“当然我明白,为了一个男人。”他说:“一个往往不值得如此小题大做的男人,只不过你破坏的起,乐得轰轰烈烈一番,是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要取笑我?”
“因为病历卡上写你廿八岁半,你的行为处处表现你的心智只有十八岁半,你不认为你有点幼稚?”
“卅岁的便不可以唱歌?不可以爱人?”
“可以,但是不要这么疯疯癫癫的。”他瞪着我。
“我可怜你这种机器人,”我说:“我同情你一辈子只能过着没有喜怒哀乐的生活。”
“小姐,我接受你的同情,恭祝你永远生活如演戏。”他冷冰冰的说:“现在护士要替你注射消炎针。”
他走了,护士也走了。
我又唱了一支歌——“我的爱人爱我,在所有奇迹中,尚有一道虹彩照在我窗外,当我的爱人爱我。但是他现在走了,像一个在清晨消逝的梦,但这些字句仍然锁在我心弦中——我的爱人爱我。”
乔其奔进来,“丹薇!丹薇!”他低声而焦急的颤抖说:“丹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什么也没有失去,丹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过去那三个月的时间一笔勾销,你仍是我的未婚妻,我们走得远远的去结婚,好不好?丹薇?”他握着我的手。
“你是一个君子,我不是淑女。”我说:“乔其,安是一个好女孩子,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会很乐意马上与你结婚,过去是过去了,那三个月是永远不能磨灭的。”
“你真的有那么爱他?”
“我不知道。也许再三个月后我会主动扔了他,但现在至少我没得到他,他是我为草芥,所以我愤愤不平,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或者只是羞耻,或者是愧辱,我不知道。乔其,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知道爱,我不懂得爱,我不配。”
“丹薇,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结婚的。”
“我把你估计过高了,乔其,安,记得安吗?”我问:“爱是一个礼盒,如果可以接受,打开它,如果不能接受,原壁奉还。这是谁说的?你已经打开了安的盒子,很难关得上。”
我已经碎成一千片一万片了,不打紧,乔其,请走吧。
“丹薇,天啊,他在这三个月里叫你做了些什么,把你弄成这样?”乔其说。
“不多。他用我,他用了我家的名字,他与我睡觉,他骗我说爱我,他然后说讨厌我恨我叫我滚。不过如此。”我说。
乔其把脸埋在我的手中,我的手掌渐渐湿了。
“走吧,乔其。我不恨他,他有星一般的眼睛,你记得吗?我有一度把手指甲留得很长,上面搽银粉指甲油,那时证据,我曾经一度碰到他的眼睛,我的手指沾到了星尘。”
“丹薇,你还活在梦中,他是一个流氓,他用了你,又撇了你,你必须要承认这个事实,你才会甦醒过来。”
“我不承认,他有一度是真爱我的,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得到,我在他的微笑里也看到。只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他面前摆大小姐脾气,我离了家,却又骗他可以离家独立,我让他以为我可以帮他,其实反过来却要他帮我,我骗了他,我们两个都被骗了。”
乔其的脸渐渐转为苍白,“你爱他,是不是?”他说:“六年来你可没有这么爱过我。”
“乔其,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只懂得索求爱,我不施舍爱,我不懂得爱。”我说。
“我走了,丹薇。”
“让我抱你一下,乔其。”
“不用了,丹薇,我完全明白了,再见,保重。”他走了。
我躺回在病床上,用手摸着右眼的缝线。
陆医生进来,“不要用手碰。”
“你们缝人肉像缝牛仔裤,中华商场改牛仔裤比你们缝得好,只收一百廿台币。”我说。
他看着我,我也回看他。
“那流氓几时来?”他忽然问我。
“他不是流氓,你不该偷听别人的讲话。”
“我没有偷听,我站在屏风边十分钟了,那痴心汉没看到我。”医生听我的胸,一边说。
“他也不是痴心汉,不出一个月他就会结婚的,我们生活在一个钢骨水泥的世界里。”我说。
“有进步!”他笑。
“看来我的治疗有用,我最怕你还以为这世界是玫瑰园,有夜莺唱歌,可以与白马王子散步。”医生笑。
“你是谁?”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陆,陆家明。你如果叫院长开除我,随时。”
“你一个月赚多少?”
“三千,五千,有重要性吗?刚够周丹薇小姐买件时装?”
我微笑。我转过头去,窗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一道虹彩。
我又出院了。
客厅全部重新装修过,灯移动了位置,改自客厅中央垂下,依然是水晶的,叠叠坠坠,但是样子很普通。地毯也改了,改成鲜红色,刺目异常,母亲说找人看了风水的确是那盏灯不好。
我眼角的疤痕非常的明显,天天我下楼沉默的吃饭,沉默的看报纸,沉默的上楼。
我在房中听唱片,听许冠杰唱“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比海底沙,何用多牵挂。”又听他的“星星会明白我的心,早知恋爱尽怜悯,谁知此际被情困,想起伊人空抱憾。”
有一日到书房拿书看,大嫂她们在看电视,是电影介绍节目,介绍的是唐的影片,我默默的站在她们身后看。唐穿着中山装,三两句对白就与对方打了起来,他稚气的脸,无穷无尽的头发,宽阔美丽的肩膊,那双眼睛如流星一般。他是一定会红的,凭他那双手,他是一定会红的。爱上一个戏子,那就完了,平常人失恋还有忘记的机会,可是他是无处不在的,报纸上电视上,街道的广告上。
大嫂起来把电视关了。我很平静,我上楼去。
手中的书是侄女儿订的《国家地理杂志》——维京一号与二号对火星的报导。古巴的近况。美丽的兰屿岛。我仿佛听见唐在我身边磨牙的声音。
我睡着了。
他在我身边转侧,叹气,他强力的手仿佛会随时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到床角去亲吻我。我只求他,在梦中求他把灵魂还给我。
第二天醒来是中午,夏日炎炎,我一身的汗。我身在何处?我想了十秒钟,我然后告诉自己:我在家。自己的家,没有人可以把我赶走。很多东西吃,不会胃出血。很好,实在很好。
我挣扎起床,我很胖了,起码比回来时候胖了五磅。
我洗好脸,洗得很小心,那伤口老是痛。
我告诉父亲:“下个月如果健康允许,我想去旅行。”
他问我:“哪里去?新几内亚?里马高原?”
我笑。我不知道父亲会有这种幽默。
“小地方,小城市。不丹、答里。夏威夷。”我说。
“OK小姐,夏威夷。下月十五号动身。”
“谢谢你。”
“但是你是会回来的,是不是?不回来也可以,来信。”
“父亲,过去那四个月,我抱歉。”我低声说。
他苦笑。“谁吃的苦最多?谁的损失又最多?都是注定的,先注死,后注生,五百年前定婚姻。这是喜贴子,乔其要与安结婚了。”
“哦。”我说。
我抬起头,父亲老了,说这种话,没有再给我捱耳光,就是老了。我还是不懂得爱,我只懂得向父亲索取,从不还一点给他们,开口闭口对生命有厌倦,他们对我不起,社会也对我不起,因为我一生下来,就堕在一床玫瑰花瓣中。
我默默走出书房。
夏天真来了,热得发昏。我拿了一些钞票外出,到了金店,买了两对最俗气的金手镯子,用红色的盒子放起来,预备送给新娘子。重甸甸的,拿在手中就有安全感,这种婚姻就象十足金那么可靠。
我想起了我的戒指,我有一只方的钻戒,是乔其给的,后来退回去,他又送了来,我一直戴着,但是唐说我手上的戒指老是划痛他的身体,我脱了,不知放在哪个抽屉里,现在也可以拿出来戴了吧?短手指甲戴钻戒往往是最漂亮潇洒的对比。
回家把戒指取出来洗一洗,戴上去,戒指很松。手指也会瘦的,我并没有痊愈,差得呢,只不过刚刚缝合,轻轻一碰就会流血不止。我必须要记得。
我差人送了礼去乔家,乔家还了红色的谢贴回来。
那一夜我又做梦,看见唐,我问他:“我病了,你知道吗?”
我又恳求他,“把灵魂还给我,让我重新做人。”
他什么也不说,他的双眼炯炯发光。
我醒了,改看《老夫子》。我还笑了。
夜是越来越难过了。
乔其的婚礼是西式的酒会,另有晚宴,晚宴我不打算去了。找不到衣服穿。弟媳说:“一定要穿得好!一定要打扮得漂亮!”真有此必要吗?
临时把外婆一件褂子从樟木箱底抽了出来,金套钮,黑丝上绣满了一只只彩色的蝴蝶。化为蝴蝶。
弟媳说:“拿去改一件唐装男式上衣穿,配件丝料做长裤,就这么来着!”
化为蝴蝶。
衣服由她们拿去改了。
佣人说有客登门来访,我一呆,马上站起来,一额头汗,赶到客厅,不,不是唐,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我怎么在那一刹那就是想起了他?我呆呆的站在楼梯上面。
那位陆医生在楼下嘲讽的说:“我知道你会感觉失望,既不是那个骗子流氓,又不是那个痴心汉。”
我只好微笑,用手帕抹汗,皮埃波曼的手帕。
我心不在焉的说:“那痴心汉下星期天结婚了。”
“是吗?人真奇怪,是不是?你可以与他相处六年,却没有爱过他。与另外一个人同住三个月,却爱他如此深。而这个痴心的人这么快又可以另娶他人为妻。”他自己坐了下来。
“你期望什么?一吨一吨的梁祝恨史?”我微笑。
“你痊愈了吗?”他问,语带双关。
我摇摇头。
“你的声音听上去很勇敢,气色也很好。”他说。
我苦笑。
“他没有再来?”医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没有。”我也低声的说。
“没关系。‘盖士比’惨过你多多了。”
“你喜欢费兹哲罗?”我问。
“不,我只喜欢两本书:《麦田捕手》与《小王子》,我不大看小说,那简直比打麻将还浪费时间。”他说。
我微笑。佣人捧上了茶。
他穿得很清爽,他的脸很端正,他的皮鞋擦得很亮。
他知道我在打量他,他忽然说:“对不起,周小姐,我的眼睛里没有星。”
我又微笑。他说了实话。
我说:“那个婚礼的酒会,没有人伴人去,陆医生如果不介意,而且有空的话,愿不愿意走一次?”
他呆了一呆,然后说:“你真请我?”
“请你帮忙。”
“好,太荣幸了。”他看一看贴子,“我准时到来接你。”
“万分谢谢。”我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的仪态是无懈可击的坚强,可是你的内心太脆弱了,本事大的女人应该把两者对调。”
“我是一个非常无能的女人,陆医生。”
他笑一笑。
我叫住他,“你今天来是看我的伤口?”我问。
“是的,我是来看你的伤口。”他很深意的说着。
我也回答他,“这种伤口复原得很慢,陆医生,而且我已经说了,我是一个无能的女人。”
他开门走,我送他到门口,他在大客厅看到那盏新的水晶灯,说:“是要挂高点,打不到的地方。”
我苦笑。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专诚来看我,他真是一个好人。
衣服做好了,穿着很合身,看上去也很特别,配双绣花鞋,我没见过民国初年的戏子,想必那时候的戏子也就是这个样子。
我拿着一把扇子玩,泥金牡丹,也是祖上留下的吧,好的一份都给了我,不能不说家人不厚待于我,未婚夫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而且我心中毫无波动,也许一辈子嫁不出去了,也许一辈子将过这种古佛青灯人将老的日子,可是我现在不大想明天的事儿。
明天是个什么天?
下雨太,太阳天,什么天都一样,活够了,到了时间了,就去了。也许他过得快活一点,我过得不快活一点,但是又有什么分别呢?分别是有的,我玩着扇子,翻过来复过去,但是唐把冰冻的鼻子贴到我脸上来的时候,我自床上惊醒,难道我不是快乐的吗?
泥金牡丹扇。
丝绣彩蝶衣。
化为蝴蝶。
我有足够的条件做一只蝴蝶,但是我始终没有化为蝴蝶。不,他没有利用我,他是爱过我的。
陆医生到得很准时,他穿一套普通的西装,但是很合身得体。他没有带来糖果鲜花。他只带来一个微笑,他身上有消毒药水的味道。
我坐在那里等他,他说:“美丽的衣裳。”这句话使我想起一首时代曲:沾上了泪珠,美丽的衣裳......那个时候在国外留学,穷极无聊,天天听时代曲录音带,表示思乡,其实思的是尚未寄到的汇票。忽然之间我的思想竟飘得那么远,到英国去了。
陆医生说:“你有个毛病,思想非常的不集中。”
“我知道。”我说。
“你还有个毛病,一说话先皱眉头。”
“我也知道。陆医生,我是千疮百孔,无处不是病痛。”我微笑,“谢谢大驾光临,时间到了,我们去吧。”
“你的家人呢,他们不去?”
“他们早去了,我们一向是世交,乔家与周家。”我解释,“他们不会尴尬的。”
“你为什么拒绝嫁他?”陆医生问。
“我不爱他,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纵使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我说:“一辈子意难平,不如我一个人不平,何必还连累他们俩个人。”
“很有良心,那个流氓呢?”
“他不是流氓,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坏,只不过拍戏的人消息传得快,多女人喜欢他。”
“你还是不恨他的,是不是?”陆医生问。
“不,我不恨任何人。”我微笑,“其实并不。”
“你想他吗?”他又问。
"是的,每一分钟都想,从早到夜,做梦的时候也想。一切都变成灰了,但是从灰烬里还是把记忆掏出来想。”
“这是何必呢。”
我忽然发觉这个陆医生也是个非常容易相处且热心的人。我坦白的说:“我爱他,我说过,每个人命中总有一个克星。相信我,曾经有一度,他尊重我,他欣赏我,他有那么一点点爱过我,后来就象电话中断,没了消息,就是那样。”
他苦笑:“我是天上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
“百分之一百正确。”我笑,“医生也看徐志摩吗?”
“医生还会做很多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呢。”
他有一部小车子。我们上车,车内没有冷气,我微微出着汗,车开到那家大酒店的楼下,我们停车进去,只见人山人海。我摇着头,虽是西式酒会,侍役忙着计算人数,按着号码器,长桌上还是铺着一张考究的红缎,绣着龙凤,给客人签字。我拿起毛笔,忽然悲从中来,大书“周丹薇”三个字,然后忍住了眼泪,鼻子直酸到心底里去。
陆医生也签了字,他诧异的说:“丹薇,你倒是一手好字。”
我慨然的说:“我练了十五年了。”
他凝视着我,我淡淡的笑,打开扇子,遮住了脸。
我没有化妆,看着一张张修饰整齐的脸,十分惭愧。我们来迟了,简直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拿起一杯威士忌加冰,陆家明马上替我换桔子汗。他倒是真关心我的胃出血。
隔壁坐着两个太太说:“那边厢有记者招待会,我们看明星去,来来。”
看明星。
我转身看陆家明,他也在微笑,我说:“我们走吧。”他说:“好极了。”我与他挤出了人群,走到那边厢,我看见了唐。
在那一刹那,他也看见了我。
他在那里举行记者招待会,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有些还是我见过的,他左右两边站着两个女明星,妖治的靠着他。
他只怔了一怔。
我忽然微笑。他的眼睛,他那双美丽的眼睛,曾经一度,每天晚上,我用手划过他的睫毛,他那双眼睛。
他放开了身边的女明星,他向前走了两步,他迟疑了,终于在那边人群,他走向我这边来,只走到一半,他的导演叫他:“唐!到什么地方去?拍照!快回来。”
他看着我一秒种,然后转身向他那堆人群中去了。
陆医生陪我上车,我用扇子遮着脸。
“你在哭?”他温柔的问。
“没有。”我很平静。
“他应该走过来问一声好的。就是他,是不是?”
“是。”
“他应该走过来问好的。”他说:“那是一种礼貌。”
“他不是一个医生,他也不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他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他只是一个演戏的人,他不懂徐志摩,不懂礼貌,不懂很多东西。”
“但是你爱他。”
我念莎士比亚的诗句:“‘那就是为什么丹邱比得被画成盲眼的。’”《仲夏夜之梦》第六章。
“你真的认为你们在一起可以过一辈子?”陆医生问。
“不,不可能。”
“那么为什么还念念不忘?”
我不说什么。
“他看上去非常像一个小流氓。”陆家明说。
“我看上去像什么?”
“大小姐,活在梦里的大小姐,象牙做的大小姐,不堪一击。”
我合拢了扇子。
“你终于会忘了他的,是不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我不知道。”我说。
“我饿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去吃自助餐好不好?”
“建议通过。”我说。
“我可不可以彻底的医治你?”他问的很明白。
“医生,恐怕我是一个难治的病人呢。”
“我有恒心。”
“我要去旅行。”
“我最近有假期。”
我微笑。他有星一样的眼睛,到目前为止,我认为只要再能碰一碰那双眼睛,花任何代价,受任何羞辱还是值得的。我爱他,他知道。呵唐。
“哪一家?你喜欢哪一家餐厅?”
唐。今夜你怀中若拥抱着一个雪白丰满的艳女,你会不会想到我?唐,几时把我的灵魂还给我?唐,我的形象会不会偶然闪过你的脑海?唐。
“就是这里好不好?我停车了。”
唐。当然我们可以过一辈子,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为什么你忽然不愿意了?为什么?
“丹薇!”
“什么?”我抬起头。
“你满额是汗。”陆家明怜惜的声音。
“对不起。”我说:“我也饿了。”
“下车,当心点,你身体尚未复原。”他是医生,他知道。我的心还在滴血。唐。我只想握住你的手看一场电影,可是为什么每次看戏你都不停吃瓜子?可怜的唐。可怜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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