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nami的秘密
minnami · 2007-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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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7
亦舒作品~《大小姐与小流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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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生日舞会。
其实一个女人若到了二七岁,还开什么生日舞会呢。但是我有朋友,我也有亲戚,有四个哥哥,一个弟弟,
有爸爸妈妈,他们要为我开舞会,我就让他们替我开舞会。对我的家人,我是一个随和的人,要求很低,因
为他们爱我。
在家中,他们叫我“小姐”。哥哥叫我小姐,弟弟叫我小姐,妈妈都叫我小姐,佣人们叫我小姐。生日舞
会因为朋友带朋友,朋友再带朋友的关系,所以越来越多,看都看不清楚谁是谁,因为家里实在大,所以也
没什么关系,挤一个晚上,累死的通常是我。
二七岁了。乔其问我:“我们还不结婚?”
我说:“可以呀,随时。”我是他未婚妻,戴着他的戒指,每周末或是在兴之所至的时候陪他睡觉。但是
结婚......还有比结婚更糟糕的事吗?当然每个女人都要结婚的,连玛丽莎白兰沁都结婚了,老天。我想我年底也该结婚了。
舞会开始的时候我还没到家,我照常去学国画,国画老师六十多七十岁,不能推他的时间。开车到家,门
口已经排满了车,我把车慢慢的挤进去。二哥老是笑我这车——“人家都开爱斯达马田拉关达,你还是那个
破莲花。”我喜欢莲花这名字。莲花。忧里昔斯里有食莲花的人。观音坐在莲花之上。我喜欢莲花伊兰,我知道它是个破车,但是我喜欢。
房车前有一辆计程车。计程车在咱们家面前少看见,谁会坐计程车来呢?因为伊兰是开篷车,我听见有人说:“凭什么我要进去?我最讨厌这种舞会!我们去别的地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软声求:“依蒂说他们周家客厅的灯是出名的美,好不容易依蒂叫我们来,就进去看一看好不好?”
我抬起眉毛,抬起眼。看着一个女孩子面对着我站,一个男孩子背着我站。那个女孩子不难看,也不过是那种一般不难看的女孩子,五官很美,拼在一起毫无特色。
依蒂我看过,是小表弟的小女朋友。那么他们是依蒂的相识。
我按一下喇叭。莲花跑车的喇叭声是芬芳的,一点不刺耳,但是那个男孩子忽然调转头来瞪着我,仿佛我得罪了他。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在我车头灯的光中,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我一生中从每见过这么美丽的眼睛,在那几秒钟内我诧异得呆住了。这样的眼睛,日月星光全装在里面,一种森林似的孤傲。
然后我终于关了车灯,他们那辆计程车慢慢退走。
我停好车下来,转头时这一对人已经走开了。
那种眼睛。
我慢慢走进客厅。
那种语气,不屑走进我们周家。
那一身黑夹克黑裤子。
什么人?
大哥拉住我,“喂,小姐,你发什么呆?今天是你长尾巴的日子呀!还不去换衣服?”
“人到了吗?”我问。
“还没到齐。”
“OK,马上下来。”我说。
大哥在我脸上吻一下,“我的小姐,你二七足岁了,还不结婚,怎么个办呢?”
“总比你好,咱们换了三个大嫂了,你奶奶的,满街走的女人都是我们以前的大嫂。”我白他眼。
“你少说粗口。”他笑:“你的奶奶,也就是我的奶奶。”
我推门进弹子房,拿起竿。雪白的球,碧绿的毡呢台面。那双眼睛。我一竿打进一球。乔其说我的网球与弹子都打得狠,一球过去,简直像要打死对方一样。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他是谁?有人推门进来,我一惊。
“丹薇。”只有乔其叫我丹薇。
我微笑,他过来吻我的脸。
“你在这里干什么?去换衣服吧。我们都在等你。”他说。
我看着乔其,漂亮的浅灰色丝绒西装。一只挂表白金链子横过他的胸部,我低下了我的眼睛。订婚一年了,我认识他像认识自己,我知他的身体像知道自己的身体。
“乔其。”我抱住他的腰。
“你手上都是颜料,今天画什么?”他总是那么温和。
“画莲花。”我轻轻的靠着他。
“一连两个月都是画莲花?”他低声问,低吻我。
“我喜欢莲花。”我说:“莲花很暧昧,每个人都说它不染,其实也只有它自己晓得,也许莲花漂亮,就是因为没人知道它的秘密。”
“我知道你的秘密吗?”乔其问。
“是的,一切秘密。”我答。
弟弟推门进来,“老天!你们俩别当场真人表演好不好,小姐,你已经一星期在乔其家宿三夜了!”
我笑着松开乔其,“我去换衣服。”
我走上楼去。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衣服在床上,我取起一看,浅灰色的纱,细细肩带,他们喜欢我穿这种衣服,其实我的胸脯毫不发达,穿这种也是白穿。
我淋浴,头发洗了一时没法子干,只好梳髻。三哥说这样子老了会头疼。我并不化妆,皱纹出来的时候再化吧,可是既然皱纹出来了,化妆也来不及了,所以说来说去,化妆是不必要的。
我套上裙子,正找鞋子,乔其没有敲门就进来了。
我说:“你真是的,咱们越来越没礼貌,比结了婚还可怕。”
“我买了一副耳环送你。”他说:“我要你戴。”
“每年你都送我一副耳环。”我笑。
他取出来,是钻石的,戴上像两颗眼泪,眼泪型的钻石。
他说:“城里全是女人,只有我的丹薇有型,真正的大小姐。”他又吻我。
我弯身笑,穿上银色的平底凉鞋。
“依然不肯穿高跟鞋。”他说。
“是的,”我说:“依然不肯。”我系上鞋带,向他笑。
乔其又吻我一下。“丹薇,我爱你,我爱你胜过我爱全世界,丹薇,我爱你。”
我说:“我相信你。所以我很快乐。来,我们下去吧,大家恐怕在等我们。”
乔其说:“我们真的该结婚了,是不是?该结婚了,我要人家正式称呼乔太太,我要你冠上我的姓,我不要你做周小姐。”他几乎是近乎赌气地说的。他这可爱的人。
我跟他走下楼去,一边问:“乔其,我们家客厅的灯,是不是很漂亮?”
“灯?”乔其说:“或许是,我没留意。”
走到楼下我抬头望,那串水晶灯自二楼一直垂下来,浅紫色的,一直垂下来,向叠坠的烛泪,又像一个女人哭了一整年,眼泪都没有干。在家中挂一盏这样的灯真是不伦不类,可是美丽吗,我从来没有注意过。
但是依蒂的朋友说我们这灯漂亮,依蒂又是小表弟的朋友,现在又有人带来一个男孩子,那双眼睛。裙子有点长,因为没穿高跟鞋的关系,有点牵牵绊绊,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三嫂吃惊的问:“你的头发还没干呢,小姐,现在流行吗?可是这耳环还真棒。”
我摇遥头,客厅里这么多人,如果我失踪的话,没有人会晓得,舞会还是会继续下去的。但是我还是留下来了,因为他们爱我,我爱他们。
“小姐,你不能再瘦下去了。”妈妈皱皱眉头,“多吃点,别这么没胃口没胃口的样子,乔其,你也不看着她一点,怎么可以放她去练剑击?听说她被人打得跪下来求饶,脱了头罩大叫‘我是女人!我是女人!’有没有?”
我的脸忽然之间红了,转头问:“这事是谁说的?”
弟弟扁扁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抿嘴笑,才一抬头,就看见那双眼睛,他看着我,然后垂下眼,我马上抓住乔其,“你看见那男孩子吗?他是谁?干什么的?”
“谁?”乔其问。
“那个穿黑色的男孩子,除了他每个人都穿礼服的。”
乔其说:“这要问他们,我替你去查,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从来没有。
乔其只五分钟就回来了。
“他们是演戏的,他与他的女伴,奇怪,据说是依蒂带来的,知道依蒂?
小弟的女朋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跳哈骚的那个。”
“他们是明星吗?”我问。
“明星?”乔其说:“是明星我们就该认识他了。”
“还没有成名?”
“大概如此,来,我们跳舞”乔其说。
我搂着他。我的手势这么熟,完全懂得他喜欢我的手放在他身上什么部位,他的发脚是柔软的,修
理得刚刚好,衣服永远无懈可击,他是一个绅士,大不列颠共和国受的教育,从中学一直读到博士,
机械工程师,我的未婚夫。我们一出来跳舞,全体的人都出来了,我很高兴,至少应该做一个高兴的样子出来,而实际上我也很高兴,做一个女人,还能要求什么呢?三只舞下来,乔其说:“你掉了一只耳环。”
他的声音是淡淡的,他永远是这么镇静。
我并没有去摸耳朵,“掉了?”我也很淡的问。
“看谁捡到了。”他说。
“对不起,乔其,我认为谁捡到了都不会再拿出来了。”我笑,“人多且杂。”
“那么明天再去配一只。”乔其说。
我的头发大约是干了,我把左耳的耳环抹下来,拿在手中,散布除露台,那粒钻石眼泪似在我手心中。另外一只掉了。口气再不在乎,心中还是觉得有点尴尬,新的东西还来不及爱惜,就丢掉了。多多少少有点难过。
然后有个人走出来,问我:“这是你的吧?”
我猛然抬起头 ,吓一跳,可是我看到了那双眼睛。我轻问:“是你呀?”
那个男孩子两只手指拿着我另一只耳环,在光下闪闪生亮,“是你的,是不是?”他问。
“是。”我把另一只耳环给他看。
他把拾到的那只耳环还给我。我抬头看他的脸,他的浓眉是惊心动魄的,我从来没有见
“谁?”乔其问。
“那个穿黑色的男孩子,除了他每个人都穿礼服的。”
乔其说:“这要问他们,我替你去查,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从来没有。
乔其只五分钟就回来了。“他们是演戏的,他与他的女伴,奇怪,据说是依蒂带来的,知道依蒂?小弟的女朋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跳哈骚的那个。”
“他们是明星吗?”我问。
“明星?”乔其说:“是明星我们就该认识他了。”
“还没有成名?”
“大概如此,来,我们跳舞”乔其说。
我搂着他。我的手势这么熟,完全懂得他喜欢我的手放在他身上什么部位,他的发脚是柔软的,修理得刚刚好,衣服永远无懈可击,他是一个绅士,大不列颠共和国受的教育,从中学一直读到博士,机械工程师,我的未婚夫。
我们一出来跳舞,全体的人都出来了,我很高兴,至少应该做一个高兴的样子出来,而实际上我也很高兴,做一个女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三只舞下来,乔其说:“你掉了一只耳环。”他的声音是淡淡的,他永远是这么镇静。
我并没有去摸耳朵,“掉了?”我也很淡的问。
“看谁捡到了。”他说。
“对不起,乔其,我认为谁捡到了都不会再拿出来了。”我笑,“人多且杂。”
“那么明天再去配一只。”乔其说。
我的头发大约是干了,我把左耳的耳环抹下来,拿在手中,散布除露台,那粒钻石眼泪似在我手心中。另外一只掉了。口气再不在乎,心中还是觉得有点尴尬,新的东西还来不及爱惜,就丢掉了。多多少少有点难过。
然后有个人走出来,问我:“这是你的吧?”
我猛然抬起头 ,吓一跳,可是我看到了那双眼睛。我轻问:“是你呀?”
那个男孩子两只手指拿着我另一只耳环,在光下闪闪生亮,“是你的,是不是?”他问。
“是。”我把另一只耳环给他看。
他把拾到的那只耳环还给我。我抬头看他的脸,他的浓眉是惊心动魄的,我从来没有见
过这样的眉毛眼睛,我真的呆住了,惊惊的看着他,他的脸很瘦削,头发浓而厚。
我问:“你是谁呀?”
“我叫唐。”
“唐。”我轻轻的说一声,“谢谢你。”
他看我一眼,嘴唇微微一动,刚想说什么,他的女伴找了来了,叫着他,“唐?唐”
他转头就走了。
我手中握着两只耳环,失去了又拾回来了,我心中有莫名其妙的欢喜。他的名字叫唐。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高兴,我奔出去,差点没闯到乔其的身上。乔其拉住我,轻轻的问:“丹薇,你怎么了?”
我有点失态。但是我有太好的籍口,我说:“找回来了。”我摊开手给他看耳环,乔其忽然被感动了,他握住我的手,“丹薇,你真的那么在乎?”
我微笑,把耳环又戴上,我有点累,靠在沙发上与乔其坐,沙发是丝织的,浅灰色,我们两个人陷在当中,沙发很大很软,我们家的客厅实在太大,对面的另一组沙发是十五码以外的事,当中一大条天津地毯,灰色与奶白色的花,上面站满了人,我比较喜欢客厅空的时候,那时候简直像坐园山饭店的大堂一样,半晌,女佣人才端出来一杯茶,然而自小住在这种地方,又有什么奇怪呢。
乔其握着我的手,“我们结婚之后,搬到比较小的房子去住,装修颜色要比较新鲜的,豆沙色,黄色。丹薇,你几时别忙哪些闲事?少画你的画,少往外跑,几时我们结婚?”他仰起头,然后笑,“我像老太太了,像不像?”
有人与乔其说话,我就站起来转到书房去了。一双情侣在书房里看电视,欧阳菲菲的歌——“梦乡!你就挡在我前方!”我略为看一眼,那一对年轻人在热吻。总算找对地方了,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今天是我的生日。就等着吃蛋糕,我转出书房。
他说他的名字叫唐。唐。
我走回房间去,有时候满屋子跑也可以消磨一点时间,我躺在床上很久很久,楼下正热闹,乔其要招呼的人也一定很多,历年来他只是说“丹薇,我们结婚吧。丹薇我们结婚吧。”是该结婚了,几时?我喜欢盛大的婚宴,看电影豪华的场面看多了,人就会变成这样子。大的婚宴,在家举行,穿一袭白色长裙,在草地上拍照,戴宽边草帽,有面网的,网要长,飘飘拂拂。我这一生人从来没过过飘飘拂拂的日子,因此非常寄望于这种不切实际的场合。像那个人,叫唐,他的眼睛就是那样,像那种抓不到的东西,永远抓不到的。我躺在床上,真累了。
大哥进来,坐在我面前,那是我唯一的藤椅子,他坐在那里抽烟,缓缓的,一口一口的抽烟,他说:“爸爸妈妈的意思,你最好今年结婚。”
我没说话。他又说:“结了婚也好,女孩子总要结婚的,乔其会对你好,他爱你,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我点点头。
他说:“爸爸妈妈要去欧洲去一次,大概下星期成行,这屋子只剩你一个人,你要当心了,叫乔其来陪陪你。”
我点头。他说:“可是别让乔其清晨进进出出的,别人看见了不好。”
我说是。
大哥吸完了他的烟,就走了。那种一二0米厘的长烟,是永远吸不完的,大哥的好处是永远记得带走他的打火机,他从来不会忘记他的随身物件。
我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吊下来白色的灯笼,那种光是温馨的,然后二哥进来了。“二哥。”我叫他一声,我是喜欢二哥的,他是个君子说话有纹有路,看红楼梦的人 。
他站在我那幅大字面前,轻轻的读:“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哈哈的笑,“小姐,恐怕你没有这种机会了。这幅字是几时挂上去的?你的字还是不够力呀。”
我说:“只能做到这样了。”
“为什么选这个词?”二哥问。
“这词够狠,赌博够大,比‘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好。”
“乔其能让你这样吗?你得略略吃胖一点,撑撑场面。”他说:“女人光是看红楼梦是不行的。”
我还只是笑,我这些哥哥弟弟。我问:“三哥呢?”他说:“早走一步,他工厂有点事。”
我又问:“弟呢?”他说:“在楼下。”
我说:“就快吃蛋糕了,真是,年年生日,一年快过一年,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是怕老,可是爸爸妈妈老了也没有怎么害怕。”
“别想太多。”二哥说。
“我那份工作。”我说:“我不想做了,鸡肋一样,真倒霉,整天就是晃来晃去的。”
“你不是晃来晃去的人材吗?”二哥问。
其实也不至于,我是一个可以做事的人,只是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真正的做事,每样事做了半吊子便全家通过,那我何必那么辛苦。
二哥说:“下去吧。”
我问:“客人都走了没有?”
他说:“正跳舞呢。”
这个时候弟弟推开门,“来,小姐,咱们练哈苏,下来下来,没有你怎么行。”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风似的奔下楼去,到楼下便有人把蛋糕塞在我嘴里,已经切开了,不等我就切开了,我还没吹熄蜡烛呢。
弟弟拉着我,咱们一排人开始跳舞,我与弟弟跳舞那是合作无间的,比跟乔其跳都高兴。
生日要高兴,每一天做人都要高兴。
最后舞会散的时候爸妈早休息了,只剩我与乔其还在喝香槟,咱们家的香槟杯子是高的,拿着直看见泡泡一连串珠子似的冒起来。
衣服都被汗浸湿了,黏在身上。乔其说 :“你怎么老是这么心不在焉的?到底在想什么?丹薇,我从来不晓得你想些什么,我都慌了。”
我抬头看着他,我不明白,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他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我的确是心不在焉,薄料子的衣服永远穿一次就穿坏了,像今天这件。有时候纽扣没扣好,但这都是偶然的事,我也老丢东西,但心情好的时候,我还是很帅的。
我的衣服鞋袜与面上表情都是家庭的良好训练,不动声色的一种沉默与骄傲,有点盛气凌人。咱们家的人都有点压迫感,尤其是在一起出现的时候,连乔其都那么说。
“我们明天再见吧。”我说:“我累了。”
乔其说:“马上睡,别再看书,每次你说累,有起码看三小时的书,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来,真可怕。”
“一定早睡。”我答应。
我们照例吻别,吻乔其像吻母亲或是侄子一样,一点刺激都没有,做习惯的动作,到最后变成握手一样,是种礼貌。结婚也是一种礼貌?一男一女在一起太久了,不结合不够意思,最后还是住一起了。
我回到房里,诺大的客厅乱成一片,可是明天中午之前一定会恢复原状的,吃剩的蛋糕搁在桌上,巧克力的黑森林。
事实上我并不吃蛋糕与其它零食,因此就相当的瘦,但是他们
居然记得我比较欢喜黑森林,这真使人感动,生日礼物都堆在桌子上,一打开来起码有半打是“哉”,半打是“蒂婀小姐”。
但是我已经老了,我已经廿七岁了,那种心情跟廿三岁过生日是不能比的。
大花瓶里的菊花发出草香,我的房间太空太大了,房外的露台也这么巨型,一排竹簾,冬天的时候暖气传过来始终不充份,这房间始终要盖丝棉被的,我有一张白缎百鸟朝凤的被面。我是一个高兴的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我真的很快上床,并且睡的死死的,香槟酒喝多了一样起作用。生日就这么过了。
很多日之后,有人在晚饭之后建议去喝咖啡,我本来已经好累了,十二点多,还泡咖啡,泡到什么时候,但是又不愿扫兴,便与七八个人一起走。
才到了地方,找到位置坐下,一抬头便看见那双眼睛,我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有两个女孩子便开始打招呼了,“唐。”她们叫。
我向他点点头,他也向我点点头。他坐得斜斜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但是没有笑出来,深蓝的毛衣,白边,一条灯芯绒长裤,腿长长的伸着,缚带鞋子里没有袜子。
我们之中有人说:“唐,过来坐,拍戏拍得怎么样了?”
他很大方,那日的脾气收敛了不少,搬着他的咖啡坐过来,恰好坐在我的对面。
“唐,”他们问,“拍了什么戏?”
他说:“烂戏。”
“胡说,”又有人说:“有一部卖得顶好。”
我看着他的脸,我从来还没见过他的脸在画报上出现过,我实在不发觉他是个明星,我只是微笑。那不重要,他的眼睛才重要。他上次那个女伴并没有与他同来。
“唐,你认识周丹薇吗?”
他点头,“去过她的生日舞会。”
“咦,那才没多久的事。”他们看着我。
我侧测头,碰碰那只钻石耳环。
他垂下了眼睛,终于微微一笑,睫毛垂得像假的一样,那种逼不得已的笑是令人难忘的。
“唐最爱打架,拍的是武打片,平常一言不合,就找人打架,”有人笑,“脾气坏得要死,丹薇,你不知道他,他小时候与父母吵架,父亲饿他一顿,不让他吃,结果他母亲心软了,叫他吃,他却宁不吃,这倔不倔?”
我听了只看着他,他不出声,默默的抽烟,那种姿态,像在听不相干人的闲话,我的心忽然绞痛。
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唐这个人最绝了,他跑去纽约三年,结果什么也没读成,转了三个系,然后回来拍戏,哪儿有人念了大学才拍戏的?”大家笑。
他还是不出声。我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与地址,轻轻的递给他。我说:“有空打电话。”他还是不响,把纸条纳入口袋里。
最后有人说累,便建议要走,他们见我没开车出来,便让唐送我,我说不必,他们一定要,吵了半天,唐也还是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结果我还是让他送了。
在计程车子里他点着一枝烟抽,他甚至不用打火机,洋火一闪,看到了他漂亮的眼睛。
我忍不住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抬一抬眉,很冷淡的说:“我知道。”
我的脸忽然涨红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子对我说话,从来没有,他的声音之冷淡,他的态度过分礼貌,我十分后悔把电话给了他。他送我到家,我们两个人一直没有说什么,我还是维持着我的镇静,事实上却由心底一直热至脖子。有车子是应该开出来的,今天这种尴尬的事。
车子到家门的时候他忽然问:“如果我打电话给你,你会出来吗?”
我因为震惊得很,所以说:“当然会。”
他笑了,看到他的笑容,我放下一半的心,我觉得他是一个朋友,他应该是一个朋友,我要他做我的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的在乎他,尽管他是一个那么奇怪的人,常常穿着黑衣服,笑起来像太阳闪出金光,凝起脸来像结了一层霜,我在乎他,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在乎他。
他说:“明天十二点钟,我打电话给你。”
我只能呆呆的说:“好。”
他又笑了笑。
我下车,看着我们家的门房开了门,他才上计程车走了。
我奔过花园,脚步声把两只狼狗吵醒了,跟着追上来,但是今夜与别的一夜不同,今夜我没有心思与他们玩。
我进到房里,衣服也不换,坐在大书桌前,把月宫殿纸摊开,笔蘸饱了墨,大字写:
凡世物者
求时甚苦
既而得之
守护复苦
得而失之
思念复苦
于三时中
皆无有乐
佛曰
人生为苦为乐
写完之后掷笔。倒了一杯酒喝,我一向不大喜欢威士忌,如今也喝了,冰块撞在杯子里叮叮作响,我听见的仿佛是自己的心跳。为了一个那样的人?他只不过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我叹息,然后睡在床上,床实在太大乐,有一首歌叫《我不要一个人睡觉》。
我可以叫乔其来,但是乔其不是那个人,经过这许多年,我发觉乔其不是那个人。
太晚了,黄白两色的菊花发着草香。太晚了。
我是喝醉的。
当电话响的时候,刚刚是十二点,钟的两只针叠在一起。
“谁?”我问,声音糊里糊涂的。
“唐。”
“哦。”
“对不起,我今天拍中班的戏,我们不能够见面了。”
我马上说:“不要紧,改天见。”
“好的,咱们再通电话,再见。”他说。
电话挂断了,我看到案头纸镇压着的字,才发起呆来,但是我马上把纸团丢掉了,扔在字纸篓里,我有我的生活,根深蒂固的,不能动摇的,下午跟乔其出去了我们去看一个画展,真是鬓影衣香,谁也没把眼睛放在画上,每个女人都看着另外一个女人的脸与衣饰。
我还是很高兴,我习惯这种生活,上帝知道我非常过得惯,但是一转眼之间,我会想起一个陌生的人,他忽然不显得那么陌生了,他在我心里有位置。
下面是引用dynasty于2006-11-23 09:59发表的:
乔其说:“把你衬衫第三粒钮子扣好。”
“胡说,”我答:“现在不流行扣第三粒钮扣。”
他苦笑,“丹薇,你真是的。”
我向他笑。
有两位太太走过来说:“这不是周家大小姐吗?”
废话,周家只有一位小姐,这两位太太拉住了我的手。她们都很老了,四十余岁,看出脸部是经过美容的,然而皱纹还是那么深,刀划过似的,一笑之下,惨不忍睹。再过几年,我也是会变这样的,我很明白,因此我对她们有种奇怪的亲切感。任由她们握着我的手。
一位说:“看这只戒指,还真漂亮,我也喜欢独粒头的钻戒,镶得密密麻麻的有什么意思呢?难得这粒钻石看上去这么好,又是眼泪型的,丹薇,是订婚戒指吧?”
我点点头。
“看丹薇这双手,真是大小姐!”
我的手正在冒汗,我这双手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为人洗牛仔裤,只不过要看这个人是谁。他们都不知道吧?大小姐的心跟其他人的心都一样?因为他们众人把我当大反派,我只好努力做一个大小姐,以免辜负他们的好意。
我缩回我的手。
乔其过来问我道:“你热吗?怎么脸上都是汗?”
我惘然抬起头,“是吗?汗?”
乔其说:“丹薇,你怎样了?不舒服?”他声音有点慌。
“没有,我在想一点事。”我说。
“想什么?”乔其微愠,“你到底在想什么?丹薇,你想的事我一点都不懂,你这个人,完全是一只蝴蝶。”
我缓缓把情绪沉淀下来,集中眼神看乔其一眼,声音冷漠的说:“如果我是一只蝴蝶的话,我早就离开家庭了,还呆到廿七岁?”
乔其知道把话说重了,因此紧紧拉住我的手。我默默地让他握住我的手,他越抓越紧,抓的又是手,钻石戒指陷下去,损痛了手指。这种痛还是可以忍受的,心里的痛怎么办?怎么办。
“我送你回去吧。”乔其说:“我觉得你没有睡好。”
我点点头,“好。”
“司机在楼下等你,我还有点事,我送你下楼。”
“好。”我说。
他陪我下楼,到楼下他家里的劳斯莱斯开了过来,司机替我开门,我坐进去,乔其吻我的脸颊,道再见,劳斯莱斯魅影型,我坐在正当中,只觉得汗不断地冒出来,照说没有道理会觉得热,我衣服只穿一点点。
我问司机:“什么叫做拍中班戏?”
乔家司机以前替一个导演开过车的,他应该晓得。
“中班?”他有点奇怪,“小姐,拍早班大概是早上七点拍到晚上七点,中班是中午起拍。”
“是吗?”我问:“还有晚班吗?”
“有,”他微笑地说道:“晚班是黄昏直拍到天亮。”
“那会不会很辛苦?”我问。
“小姐,赚钱哪儿不辛苦的?”他微笑:“我地呢班打工仔,一生一世为钱币作奴隶。”他哼两歌。
“明星不算打工仔吧?明星赚很多钱的。”
“会吗?”司机再微笑,他笑得这么暧昧。
车子到了家,我道了谢,上楼去坐在房间里,妈妈进来说:“乔其说你有点不舒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别太难为乔其了,他这样的男孩子,哪里去找?”
我说:“我这样的周丹薇,又哪里去找?”
“你别太帅啦,女人总是女人,再帅也还是女人,乔其闷闷的,我看着就不乐。”
我换上拖鞋。
妈妈说:“我就是不喜欢你这双拖鞋,白缎子就够素的了,上面还绣一只深紫色的蝙蝠。既然穿破了,还不扔掉,这条白长裤怎么尽往地上拖?小姐,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呢?你这人也太难了。”
“妈妈,我那只小珠子的打簧古董表呢?”我问。
妈妈禁不得人打岔,一打岔她就乱了话题,跟她说些别的,她也就忘了教训我了。
下面是引用liang8yue于2006-11-23 12:05发表的:
“那只表蛮漂亮,”我说:“买也买不到。”
“表链好,上面几颗蓝宝石真是没话讲。”
看看她已经忘了我的拖鞋了。
“你们下星期去欧洲?”我问:“我写张单子,你们跟我带点东西回来,别让爸爸知道……”
“小姐,你今天又没上班?”她又想起来。
“妈妈,我实在不想去上班了,你准我辞工吧。”
“辞工?”妈妈气,“才做了五十天就辞工?当初谁靠你的钱养命活儿?不是你自己天天闷得发慌,巴不得找个工作消遣消遣吗?”
妈说:“弄那么半天,托了几百个人,才找到个工作,又说不做,你爸的面子摆哪儿去?”
“是,我忘了,中国人是不能没有面子的,没面子太难做人了,我明天就去补工。”
“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眼看你是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吊儿郎当的。”妈妈埋怨。
我哼歌:“……每日我要去面对这许多不属于我的群众,我不见得有那么强壮,但是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其他的人,我也活得下去……没有你一天我也不能过,不能过——”
妈妈说:“好了好了,乔其说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我看她走了,就拿书出来看,看书是好习惯,但是乔其说,看书与打麻将一样都浪费时间。这一点咱们不一样,其实咱们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可是多年来大家都认为我跟他相似的地方还不止一点点,咱们是天生的一对。他真的有他说的那么爱我?如果我死了,他是绝对活得下去的。舒舒服服,毫无疑问的活下去,另外娶妻生子,终于儿孙满堂。我的要求太多,换了是我,我又何尝会为他死?在今时今日,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我只是坐在那里。
地毯的一角是只电话,透明的,里面的线路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透明的电话没有响,那个人在拍中班的戏,拍了戏而不是明星,天下还有比这个更糟的事儿?然而那双眼睛,我想画他的眼睛。我不喜欢上班,但是我喜欢工作,工作不一定要在办公室进行,我喜欢穿一条短裤、一双凉鞋、一件芝士布衬衫,缓缓的画他的脸,以一枝炭笔画他消瘦的脸,可以坐在一张小椅子上,选一个炎热的夏天,画他的脸,互相共喝一杯沙示汽水,在疲倦的时候休息小语,这可算工作吗?看样子一切赚钱的手段都是工作,其他就不是。但是我喜欢做这些。
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这么多的享受,可是一点选择也没有,唯一的自由便是这间房间。不不,不要把那套丝绒沙发搬进来,不要紫色的花边。
结果房间是这么的令我舒服,这么的另别人不舒服。
门外在下雨,换了五六年前,可以把车子开到雨中去,发狂的开得飞快,淋得一身湿回来,但是现在真是老了。人到中年百事哀。
我把头埋在被子下睡觉。
乔其后来来了,知道我在睡,没把我吵醒,只留了个字条。我在半夜惊醒,不知身在何处,那具透明的电话不停的响,我抓起话筒,什么时间了?
“谁?什么时间了?”我惊恐的问。
那边笑,略为沙哑的声音:“大小姐,别紧张,才三点半。”
“唐!”
“是我。”
“才三点半?”我说:“天快亮了。”
“天亮了?”他又笑,“你难道没有三点半上过街?出来,我们散散步,然后去吃点东西?我收工了。”
我心里面嚷:你收工了?你收工就叫我出来?这么自我中心,从来不想别人是不是在床上,明天有没有工作。
“出来好不好?”他问:“十五分钟,在咖啡店等你。”
“好,”我说:“十五分钟。”忽然之间,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打床上跳起来,连忙洗脸换衣服,穿得厚厚的,然后奔下楼,到车房把车子开出去,雨还没停,但来不及上车蓬,幸亏雨小,总不会成落汤鸡。
我把车子开的飞快,才说自己老了,这股精力现在又从那儿来的呢?
到了他指定的地方,我索性把车子停在行人道上,那里还有空去找车位,找到车位车子也会淋湿的,可是爸爸妈妈哥哥弟弟以及乔其会怎么想?才一抬头我发觉他,在屋檐下等我。
唐的双手插在口袋中,嘴角含一支香烟,向着我微笑。我对他耸耸肩,他走过来,笑问:“他们都说你是大小姐,是真的吗?”
我反问:“真有大小姐会半夜三点半赶出来赴约?”
他笑:“说不定大小姐碰到小流氓,就一点法子也施不出来。”
我好气又好笑,“你真是小流氓?”
唐转过头来,眼睛一闪一闪,这一会说:“你的男朋友是正经人,我自然是流氓。”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我的未婚夫。”我说:“我们在年底要结婚,你的女朋友呢?”
“她?她很乖,十一点钟前必然上床睡觉。”
我哑然失笑,那个女孩子?那种虚荣的口气,那种普通的略具姿色,他大概有点爱她吧?因此在他口中,这女孩子竟然也变成值得讨论的人了?
他问我:“她很漂亮,是不是?”
我不欲答辩,只淡然说:“是。”
我们走进咖啡店内,他叫咖啡,吃比萨,我的胃早就收工了,什么都不想吃,喝清水,我不知道怎么会在这种时间出来陪他,或许只是为了他太难以预测吧,跟他在一起多刺激,永远不会晓得下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事。以为他十二点不一定会来电话,电话偏准时来了,却没有空,以为没有空从此也算了,半夜又来约会。
以为会沉默,他却跟我说他的女朋友。以为他会很冷淡,他却非常的高兴。而且不晓得明天他会不会再出现,明天之后的明天又如何,他令我没有空考虑任何事情,反正事情都这么出乎意料,似乎也成了迁就他的理由。
而且我生活无聊,乔其是那种事事有十年计划的人,十年前的今日已大约可以知道十年后的今日会发生些什么事,这种男人迟十五年才嫁他未迟,现在是太早了一点。但至少乔其是可以嫁的,其……
唐在注视我,我向他笑笑。
我知道唐是什么样的人。但凡拍戏的人都是读书不成,家里又等钱用的,所以才来闯一闯,他干的是哪一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有趣,与他在一起不必顾虑到明天。
明天,如果他来了,也就是来了,如果他不来,便不来,也就作罢。
怎么可以与他说明天,说到生老病死,说到红楼梦,说到其他,然而为了同样的理由,我爱他,只有这种人才真正的明白什么是生活,如一种兽类,他们懂得生存下来。
想太多是没有用的,乔其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未婚妻会三更半夜冒雨开快车出来与陌生男人喝咖啡罢。
我们没说什么话,但是却十分享受这种气氛,老情人通常是这个样子,大家都不再急于问话答话,也不再吃醋争风,有一种默契,双方的了解已经足够维持一辈子,都没有多大的要求。
但对于乔其我不能这样,乔其应该是个识好歹的人,他的出生,他的教育,他要懂得管
制他自己。但是唐这样的男孩子,他的出现就是一种欢娱,既然有了最重要的,还能够要求,还能够要求其他什么呢。生活没有他多么闷,有了他多么烦,两者之间是种困难的选择,所以也没有多大的痛苦,至少他来了就不闷,他不来就不烦。
我并不苯。
我只知道我的年纪已经够大了,青春已经没有了,哪一个女人会甘心呢?既然有这种机会,自然要出来走走,乔其不会原谅我,但是他会明白,他不能原谅我是因为我的出生,我的教育,我们两人都没有自由,或者这就是我们两人唯一的相同之处。
但是看唐多么的自由,他才是蝴蝶,没有冬日,喝着他的咖啡,用手拿起比萨咬,读书不成功转系,再不成功索性做电影明星,若隔那么三两载不顺心,他自然又可以干别的。
不高兴找人打架,羡慕羡慕便变了爱他。他的年轻无知都是值得骄傲的,而且他有那么美丽的眼睛,而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夜要到什么地方去。
“你不大说话,为什么?”他问。
“我在看你。”
“你可喜欢我?”他问。
“我非常喜欢你。”我答。
“你看过我的电影?”他随口问。
“没有。”
“你应该看过《霸王拳》,七月在香港上演了。”
“我七月在台北。”
“九月在台北也演了。”他说。
“九月我又回了香港。”我说。
他笑,眼睛弯成月亮模样,脸上的霜完全溶化了。
唐问:“你在英国念的大学?”
“是的。”我说:“英国文学。”
“毕业了?”他搓着手。
“读书的最终目的是毕业。”我说。
“你很讽刺。”他说:“只因为我没有毕业?当然你了解到英国已经沉没了?”
“我是中国人,英国下沉或否与我无关,我念的是英国文学,只要莎士比亚的著作没有失踪便好。”
他注视我,仍然斜斜的坐着,眼神冷了一冷,忽然又温暖起来,他说:“我喜欢与你说话,你不是那种花瓶,我的女朋友都是花瓶。”
我微微嘲笑,“那些花瓶,也不见得是宋瓷吧。”
“什么?”他没听懂。
“宋朝的瓷器,”我说:“定窑、均窑、奇窑里烧出来的,那些花瓶摆摆倒也不失礼,我家还存两三个。”
他问:“你怎么可以这么嚣张?”
“我只是说实话。”我说。
“我们走吧。”他站起来。
我耸耸肩。看他付了帐。站起来便走。
走到门口,潇潇的雨,漂亮得不得了。我抬头看他,他长的壮,但是脸颊还是陷了下去。在淡淡灯光下,睫毛闪出一道影子。
他问:“你累不累?”
其实我真的已经累垮掉了,但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他,我说:“我不累。”
我还问:“你呢?”
他拍了一整天的戏,怎么会不累?但是他居然说:“我也不累。”眼底却有黑眼圈。
“我们去什么地方?”我大方的问他。
“我们家。”他说。
“为什么不去我的家?”我反问。
“你的家是豪门,进不去。”他说。
“你不是进去了吗?”我说。
“沙发跟沙发距离一百呎,说起话来多累。”他说。
我拉开车门,微笑,这个人说话刻薄。
“我们走路去,我不喜欢坐女人的车。”他说。
多么古怪的想法。“你的车呢?”我问。
“我没车。”他答:“我穷得很。”
“说笑话了,大明星,”我微笑,“既然你要散步,咱们散吧。”
“你这件大衣不怕雨?”他扯扯我的银狐。
我笑:“这是我的雨衣。”
“你别气人好不好?”他说。
我又笑了,我从来没有笑过那么多。
我就与他这样在天亮之前走在路上。但是忽然之间想起乔其。
乔其为了跟我看一部电影,曾经买过三次票,第一次我约了别人,看不成。
第二天我午睡,起不来。第三次才成功了,可怜的乔其,我怎么会对他那么坏?而我为什么要这么迁就这个小流氓?
是为了一种异样的快乐?我怎么会这个样子。
他问我:“你那个车,就停在那里了?”
“是呀,明天就拖走了。”我说。
“不在乎?”他问。
“有什么好在乎的?”我淡然的说。
“永远这么潇洒?”他问。
“为了一部破车,当然潇洒。”我说:“又不是别的大事。”
“我的屋子出名的破,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
我微笑,这种谦虚话不该自他嘴里听到,我深为惊奇。可是到了他住的地方,我真呆住了,那一层旧楼,木楼梯,人未到先闻到一阵霉味,楼梯发出吱格吱格的声音,我诧异得瞠目结舌,他也算是拍过戏的人了,要租一层千把块一个月的屋子一定可以的,为什么住这里?
觉得这简直像拍粤语片一家人八口一张床,那种惊恐非笔墨可以形容,但是随即心马上又轻下来,觉得这简直太浪漫了,可以豪华而穷那么一下子,跟实实在在的穷是不一样的。
我在他床边坐下,他点一支烟。
“怎么样,我这个家?”他嘲弄的问。
“很特别。”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他说:“在这里长大。”
“所以你不愿意离开这地方?”
“猜错了,因为我没有钱。”他说。
“你非常强调你没有钱。”我说。
“我把钱给了妈妈。我总得对妈妈有个交待。”他说。
对妈妈有个交待?我实在没听明白,只好看着他,过一会我说:“你妈妈是生你的人,她应该对你有个交待才是。你为什么要对她有交待?你平白无辜的被生出来,也已经够痛苦的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你这想法倒是奇怪。”
“没有什么奇怪的,你只需要对你的儿女有交待就可以了。”
他一怔,“我不是那么想法,我爱我的妈妈。”他垂下眼睛。
“每个人都爱妈妈。”我说。
“不一样,我妈妈是个伟大的女人。”
“每个妈妈都是伟大的。”
他猛然抬起头来,“我的妈妈是不一样的,我六岁的时候爸爸就甩下了她,她一手把我们三兄弟带大,我们是怎么活的?爸在外国八年,他说寂寞,所以勾搭上别的女人,那么我请问你,我妈妈寂不寂寞?”他说得那么暴力,我真是吓了一跳。又是一个家庭背景复杂出身的人。
我能说什么呢?我不明白,我不懂得,我也不想懂得那么多。
这屋子是这么冷,我连大衣都不想脱。
他坐过来,把手搁我肩膀上,跟我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轻吻我的鼻尖,嘴唇是温暖的,令人心动。
我含笑问:“你的女朋友呢?”
“女朋友是女朋友。”他说:“你不要管。”
“我没要管,只是我很明白一句话,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你是君子?”他珉珉嘴角。
我微笑。
他捧住我的脸,一只手拉拉我的头发,就这样他吻我的唇,他的脸埋在我皮大衣袖子的毛里,我的手搭在他脖子上。他是男孩子与男人的混合,这样的撒娇,却又这么独立,一个人住在一间这样的房子里,他不想搬出去。
我温和的看着他,“来这里的女孩子难道都不怕冷”
“我没有很多女孩子。”他说:“我现在送你回去。”
“我并不希望这么早被送回去。”我笑。
“你会着凉,你是大小姐。”他说:“天气热的时候再来,但或许那个时候,会太热了。”
我倒不是怕太热。只是天气热的时候,我还会认识他吗?真是个未知数。
还想到天热的时候呢,想明天已经太远了,跟他想明天的事已经太远了。
“我自己会回去。”我说:“不必送。”
“一定要送,”他说:“猪八戒的妹妹都要送,何况是大小姐!”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对白,忍不住又笑出来。
我们叫了计程车,雨停了,我找到自己的车子,坐上去,他向我招招手,走了。当他招手的时候,我发觉天已经亮了,随着他手指的招动而亮的。
园丁看见我,说:“小姐,这么早你出去了?”
我把车停好,走到客厅,已经累倒了,这么奇怪的一个男孩子,找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世界上或者有第二个第三个乔其,但决不会有第二个唐,我知道。
那种感觉是奇特的,他充满了我的心。
我,不能上班了,就算我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就算如此吧,我累得倒在床上。
这才是一张令人除了睡觉才会想起其他的床。我不能忍受冰冷的房间,实在不能够,但是为了他,他是两样的。
乔其打电话来问:“小姐生了病?”
我承认伤了风,而且不想见他,又不想去上班,我躲在屋子里写字,写了一张又一张,我用大号笔写唐,草书、楷字、行书,都是一个唐字。
“我的名字叫唐。”他说
唐。怎么可能。
我洗了手,用软布抹干了,佣人送进来食物,我吃一点,又再休息,靠在床上,一阵风吹来,纸灯笼晃来晃去,竹笼子里的叫哥哥颜色居然还这么绿,过了秋应该死的,居然活下来来了。
我吹着口哨。
房间的布置一切无懈可击,只除了那具透明电话,电话是现代品,可见没它是不行的,这具电话,我要等它响。
我希望听到的声音,是唐的声音,我希望是唐。我凝视着那个电话,然后再躺在床上。
叹口气。迟来的感情,有一首词说:“如今不恨伊相误,只恨来何暮。”谁也没有误过我,我没有这种机会。
大概是这个女子来迟一步,那个男生已经有爱人了,缠半天,伤了心,又不舍得怪他,只好说:只恨来何暮。
中国女子伟大就在这里,只会自怨自艾,恨自心中,吐三升血,还是不怪那个男人,什么拼了一生,为伊成病。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些这些。题目绕来绕去是为了一个男人,从来没有看见男人为女人这样做过,男人的心思都操在他们论文之上、风流上、赌博上。
时间过去,我睡不着,天黑的快。
窗户关了,佣人不久又拿进来食物。
乔其又打电话来。
乔其就是空,吃饱饭没事可做,天天打电话来噜囌,一天打几次,他的老板应当把他开除掉,可是偏偏他自己有是老板。他这种人,一出生银匙含在嘴里,稍微像个人样父母已经心满意足,做他那种人太容易了。
我把被子覆过头,就这么睡着了。
睡得太早,明天要正式去辞职。明天开始我得想法子找到唐,我将问他,可否到他的家中去写生。
他不必在那里,我自己会去。
我多久没画画了。
在那份工作中我缓缓的把自己逐渐磨掉、磨掉。我十分爱惜自己,我不愿意自己失踪,一定要辞职,然后再找寻我的快乐,我不甘心。
但是怎么去找他真是一个难题,他在哪里?
我一定要睡觉。我告诉自己,然后我睡着了。
我醒来是因为有人在楼下高声叫:“丹薇!丹薇!”
我张开眼睛。
屋子里的确只是有我一个人,父母已经欧洲去了,但是整屋子的佣人,还有邻居。
我连忙套上睡袍,拉上竹簾,在露台上看下去。
唐在那里把手卷成筒状,“丹薇!”
“嘘!”我说。
“下来,陪我吃早餐!”
“你上来,在我家吃早餐,我负责做。”
“我不要。”他说。
暗地里只看见他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像豹子的眼睛。
“上来,”我柔声说:“我家里没有人。”
他耸耸肩,没有再反对。
我下楼去为他开电铁闸。
他笑说:“侯门一入深如海。”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孙猴子出生的时候,眼睛很亮,那两道光直传到玉皇大帝那里去了,后来喝了口水,那光就隐没了。你呢?你没喝过水吗?”
他忽然扯住了我得头发,边扯边打,“你骂我是猴子?”
“喂喂! 痛的呀。”又忍不住笑。
他松了手,可是却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从露台的小楼梯上房间。
我说:“刚才我在露台上应当问:罗密欧罗密欧,你为何是罗密欧?可是一想这么俗,又不好意思问。”
“你们这些小姐,读书都走了火入了魔。”他说。
“我们这些小姐,嘿!”
“地方不错啦!”他进到我的房间说。
“谢谢,你的女朋友也说不错。”我闲闲地答。
“女朋友?”他反问。
“我生日与你同来的那个。”
“啊她。”他满意的说:“她长得很漂亮,是不是?”
这一次我连笑都忘了,我都不好意思笑了。
这一辈子我见过多少美女,美在态度上的,美在骨子里的,美在容貌上的,美在心里的,美在气派的,他那个女朋友,怎么算是美?边都沾不上,就好像手表之中的精工表,还是耐苦受劳的家庭主妇,他那女友,像是壳子都在香港配的杂牌表,正式提出来讨论是可笑的。
他的欣赏力真的如此,又为什么站在楼下清晨天天来喊我的名字?
“这房间很美。”他走近我的矮红木长几,看到了上面的宣纸,以及宣纸上的字。他注视良久,忽然转过头来。他看着我。到这种时候,我只好淡然的说:“我今天下午在练字。”
“这是你的毛笔字?”他拿起一张纸。
“是。天份所限,腕力不够,写得不好。已写了十五年,始终没写好过,始终是一宗遗憾。”“写得很好。”他指着一个潦草的唐字,“特别是这个字,我非常喜欢。”
“谢谢你。”我微笑。“你饿吗?”
“不饿了,”他坐在地下,他的一脚泥印在我的地毯上。
“我以为你想吃早餐呢。”我说。这个人,我拿他怎么办呢?凉拌?他那种自信、傲慢、不羁、野蛮,就像他的脚印子,印在我的米色蓝花的地毯上。
他站起来,走过来,又走过去,看到了我插菊花的花瓶,指着问道:“这是宋瓷吗?时价若干?”
“是。”我笑说:“定窑的,没有时价。”
“生人勿近,咱们这种人一碰之下,有什么三长两短,卖身也赔不起。”他又坐下来。
“你总是强调‘你们这种人”,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们没有含着银匙羹出生。”
我想:这报应来得好快,我才说乔其是这种人;唐又说我是这种人,怎么分辩才好?我到底是哪一种人?如果我说:我爸的钱是我爸的钱,那么现在我吃谁的住谁的?凭什么活得那么高兴?
我终于说:“你也是少许特权分子之一,大哥别说二哥,明星也有做明星的乐趣。”
“不,”他笑,“做公子哥儿才最有乐趣,要以追求女明星,玩女明星。”
我说:“我有数名兄弟,可能在你眼中也是公子哥儿,但是他们可玩不起女明星。”
“他们太骄傲了,”他在我地毯上躺了下来,长长的腿伸向那只花瓶,我心想,若果这只花瓶注定要打破,那么就让他打破好了。我怎么可以这么宠他?简直不像话了。
“要不要喝酒?”我问。
“不要。”他跳起来,“我恨人喝酒。”他皱起眉头。
我奇怪,我从没有见过这样迅速的转变,怎么可能呢?一分钟变三个样子,人人都说我丹薇脾气不好,但是丹薇还真的不至于这种地步,这个人。我只好看着他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不喜欢看见人喝酒。”
“那没关系。”我说道:“我们别谈喝酒好了。”
女佣人敲门,他转头,我问:“什么事?”女佣人说:“小姐,你早起?要早餐吗?”
我说:“好,快点。”
她应了一声走了。
但是唐说:“不要,我们出去吃。”
我说:“你少烦点吧。”
“真的,我不会习惯,说不定你们家的碗是明朝的,那我请问你,打破了之后,我是赔好,还是不赔的好?”他说得那么认真,“请你换衣服,大小姐,我们出去吃。”
“你为什么老在这种钟头来找我?”我问。
“因为我喜欢。”他说。
“你说话太霸道了。”我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子。”
“你要我怎么办?”一天五个电话问候,带花带糖果,小心伺候,拉椅子拉车门,像公主一样捧着你?”
我并不生气,我早过了那年龄了,我微笑,我说:“说不定你那朵小花求你一求,你也就心软了,再不甘心,也陪她来看咱们家那盏出名的水晶灯了,你何必故意踩低我?你要别出心裁是不是?别人捧的人,你偏要贬一贬?”
他面上微微一变色。
“对不起,我们两个人说话都太厉害了。”我说:“别担心,你有你那朵泪的小花,我有我的未婚夫,我们会是好朋友,我五分钟就换好衣服,我们外头吃早餐去。”
他诧异的看着我,我温和的笑笑。他显然作过比较了,我与他那些花瓶是不一样的。
我们到希尔顿早餐的时候刚刚六点正。我并不疲倦,这种时间是不会累的,要等早餐完毕,三杯热咖啡下肚子,那才累呢。
他吃圈圈饼可以吃五个,吃完还想吃,叫我再替他拿三个。圈圈饼有什么好吃?面粉团放油里炸一炸,洒点白糖,广东人叫“沙翁”,他可以吃这么多。我喜欢看他吃东西,他看上去那么高兴,睫毛浓浓的垂着,专心一致的吃,话也不说了。我喜欢看见他这种快乐的沉默,太难得了。他要不就闷闷不乐,板着脸气了又气,要不就说三车话,人家累死了还得陪着他。我想最好的方法,是不住的喂他,吃死他,那么他就又沉默又高兴。
当然他还要喝咖啡。
这个时候客人已经多起来了,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诧异的声音:“大小姐,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是个远房表哥,身边一个妖冶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还没下妆的舞女,鼻子半透明,看上去不知道像哪个九流女明星,同一家美容院出来的。
我还没出声,那个女的先自鼻子里哼出来,“唐!”
唐抬起头,看也不看她,只是将我表哥的手轻轻自我肩上拨开。
表哥奇怪极了,匆忙间只说:“丹薇我们电话联络。”
“好。”我只能说好。
唐一等他走马上问:“这是什么人?”
我睁大了眼睛,我没问他那女的是谁,他先发制人!我淡然的说:“那是我表姑的儿子,我叫他表哥,有族谱可查的。”我的声调很硬了。
他更硬,他说:“你是跟我来的,我不大喜欢有其他男人把手放在我带来的女人肩膀上。”
我吸进一口气,“瞧!”我说:“没有人可以把我带来带去,我自己有脚,我是自己走来的,我不愿意,我马上可以走回去,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瞪着我,眼睛这么凶,这么美丽。
我可不要问他那女人是谁,太明显了,而且一定跟他有过不平常的交情,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朋友,他请我吃早餐,我就来了。
“有什么普通朋友是早上六点钟大家一起吃早餐的?”
“为什么我要骗自己?”
为什么?我心中略有一丝悔意,胜过悔意的是惊恐,这事情是几时开始的?是几时开始的?我怎么会跟他坐在一起,听他无理取闹?他是谁?我甚至不认得他,我为什么会跟住他?听他的话?毕竟他那些女人的水准跟我有什么一样?他又跟我有什么一样?
这是怎么发生的?我甚至不是一个寂寞无聊的人,我已经平安的驶过了我的半辈子,我是个订了婚的大小姐。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自脚底心一直冷到头顶,我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我必须要马上,立刻,现在就站起来走,离开这里,离开他。
我站起来。
“坐下!”他说。
我说:“我觉得累了,我想回家睡觉。”我声音十分不平稳。
“我们等一下会回去,别担心。”
“我现在要回去。”
“是不是你要知道那女人是谁?”他问。
“不,我不要知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并不要懂得你的一生,我没有时间。”
他睬也不睬我,自管自的说下去,“她是个舞女,跟我同居过两年,为我自杀过。”
“哦。”我还是僵着声音说:“你其实不必解释,我们只是朋友。”
他低声问:“你常常躲在房中,把普通朋友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吗?”
我的脸涨红了。他非常的聪明,非常的坏,我徒然比他年长,然而我没有面对这世界的经验,我决不是他的对手,我甚至还不认识他,已经有种泥足深陷的感觉了。最好的办法是逃,马上逃,看逃不逃得过。
“舞女也是个人,”他说:“所以你不必看不起她。”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不愿意现在讨论,舞女跟别的人没有两样?我不大深入研究社会问题,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有种人清高得不食嗟来之食,那也许是他笨,但是我对舞女仍无研究,我读的是管理科学。”
“你还是处处提醒人你是个大学生。”他瞪着我。
我提高声音,“大学生?大学生一毛钱一打,问题是我们有这个恒心天天踩三尺的雪去念书,我们没有跳上床,张开大腿,等男人操完之后收钱,没有分别?生下来就有分别!你还真相信查尔斯王子的遗传血统与你一样?你们俩生下来就没有分别?请你别跟我来这套天下何处无芳草好不好?我这辈子的努力不打算在这句伟大的话里泡汤。”
他站起来,“你讲话好狠!”
“一点不狠!只是有理。”我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走的很急,直奔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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