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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ndeng · 2006-01-16
少年看见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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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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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6
少年看见野玫瑰
人是忘恩负义的动物。方才还是“酒旗风暖少年狂”,转眼就到了叛逆青春期――不是叛逆别个,正是叛逆青春本身:白衣飘飘的年代固然宝贵,却也妄动、轻浅,强自说愤怒空虚,不足取信!在这种心境下读《黑暗中相逢》,只觉不堪忍受扑面而来的狂放,张扬,青春气,同时又折服于作者超乎年龄的博学深识,年轻的光辉与深渊般的思想不可思议地结合在一起,构成了这本驳杂而沉重的书。倪湛舸,从照片上看是那么小,那么青涩的一个,却每每眼神恶毒,心地悲悯,于冰封千尺的大黑暗中见出燃烧般的痛楚,使人战栗,又分明看见了相逢的火光。
书中倪湛舸引卡尔维诺的比喻说:“我们的困境就象连环交错的迷宫,一座迷宫的出口,往往只是另一座迷宫的入口而已。”阅读中我也经常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以微薄的人生和阅读经验,披沙捡金自以为触到了美的本真,展眼却见倪湛舸已经走入了远处又一个迷宫,还要回过头来耻笑我走过的曲折其实太肤浅。《七宗罪·贪食》一则里她说现在到处都有人在说弱势群体,这种清谈本身就是一种嘲讽。她说穷人并不是真善美的化身,在苦难的重量下,被扭曲被变形被摧毁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柬埔寨内战时期贫困少年为政府砍人头换饭吃;高尔基《在人间》里写到种种恶作剧,穷苦的码头工人以捉弄更弱小的童工为乐,孩子们又去虐待猫,在猫尾巴上拴鞭炮。出了狱的王尔德说:“穷人是智慧的。他们更富同情心,更温情,他们的感受也比我们更深。”倪湛舸却说:穷人和富人在恶与虚无面前是平等的。他们相异的生活里埋藏着相同的黑暗。这其实是我的改写,她的原话是说男女平等的。我们费尽心机才从荆棘里找到一些小花,倪湛舸却看见了花梗上的刺,花心的蛀虫,以及它们脚下肮脏腐烂的泥土。同样,她嘲笑JOHN LENNON的反战歌曲,嘲笑狄更斯,甚至嘲笑我的心头至爱罗曼罗兰,简直令我忍无可忍――事实上,是她更不能忍受他们温文尔雅的理想主义,她只爱低到尘埃里的卑微,和卑微底下真实的力与美。书中倪湛舸提到德国作家伯切特的一篇小说《面包》,说的是饥荒中一对老夫妇相依为命,半夜丈夫腹饥难忍偷吃面包,第二天发现了此事的妻子只是平静把自己的那份面包推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不饿。故事只有两页,一页是深重到无奈无耻的绝望,一页是惨淡的希望,很微茫,就象《八月狂想曲》老奶奶手里那把残破的伞,不足以遮蔽风雨,却也是一把真实的伞啊。
有时候我会暗自嘀咕:这孩子,是不是受到过什么打击啊,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冷峭透彻,现世在她的眼里不是拥挤又喧闹的大球场,却是德拉克洛瓦笔下但丁的小舟,冥河中无数幽灵哭喊挣扎,互相厮打挣着攀爬上船舷,又互相踏挤纷纷落回水中。她喜欢高尔基,太宰治,川端康成,伯格曼,RADIOHEAD,一路的阴郁,颓废,冷峻。很多人走过了年轻时代,就不再喜欢这些叫人打冷颤的东西,而更愿意用遗忘和美善来慰藉惨淡的人生,也许温情同时也代表着苟且平庸,就象书中所说:善的东西是有媚态的。我们都是被遗弃在大洋上的难民,愤怒过,惊慌过,扑腾过,也就安安静静浮在海面上飘流,一任水浪带去到不可知的地方。倪湛舸却独自潜入海底,见到无数划动挣扎的手脚,将光切割成无数锋利的薄片,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痛哭,寒彻骨髓;再深处,有光,有影,有色彩,闪闪烁烁,幻化奇特的美。
真是一本令人艰于呼吸视听的书,读着,时不时会被那些火舌般的话语灼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又如同寒夜饮冰水,点滴在心头,冷,但不乏痛快。还是再抄一段书吧:
“(伯格曼说:)‘……我们最后都聚集到一个牢笼里,站在一起为自己的孤独哀鸣,既不相互倾听,也意识不到我们正在相互窒息。每个人都盯着对方的眼睛,却否认对方的存在。我们在原地打转,如此地陷入自己的愁苦之中,以至于再不能分辨真伪,分辨暴徒的狂想和纯洁的理想……’然而,毕竟有人在牢笼的墙上敲打着这样的信号:‘同志,鼓起勇气!’……鼓起勇气面对我们共同的命运吧,人与人并肩承担的命运也许艰辛依旧,却是幸福的……‘给点蜜尝尝味道,我就可以死了。’……蜜是什么?是人与人相互的爱与关怀。可以死了吗?是的,真正活过的人可以无憾。”
于是,太宰冶可以死了,他是弱到极致的力量;薇依可以死了,因为她亲身承担过人类的苦难;活得轻于鸿毛和重于泰山的人都可以死了,只有我们这些向死而生的蝼蚁,仍在巨大的黑洞中不懈地攀爬,爬向洞口那枝鲜红的玫瑰,而纷乱蚁足相互触碰,扶持的可能,也就是我们在黑暗中唯一的希望吧。
采采流水
发表于 22:09: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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