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犸纪
mammoth · 2007-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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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6
头文字D
他是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我是从泛白的头发上判断他的年龄的。蓝布的上衣皱皱巴巴布满尘土,是不是拎着黑色人造革的包,记不得了,他趴在售票窗上含混不清地说“去大连,最慢的车。”“什么?”一贯大声的冷冰冰的中年的女售票员问。他又怯生生重复了一句“大连,最慢的车。”话音未落,售票员便大声回答“没有,下一个。”他似乎不太确信,或者因为排了队好容易争取到买票权而不甘心,依然窝在窗口,“没座的,有吗?”“下一个”,售票员的耐心用光了,不屑地抛出一句“连票都没有,还问座!”是的,她每天定会遇到上百个这样吐字不清,又搞不懂状况的愚钝的人。
下一个,是我,“安阳,快车。”我说,“最快的吗?”售票员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手指在电脑键盘上飞快操作,我迟疑一下,说“是”,“十二点半,D125,155块,是要最快的吗?”售票员几乎以审问的口气问我,“好,”我掏出两张百元的钞票,而矮个子的男人,默默站在一边,不肯离去。
D字头在北京西站有专用的候车室,需检票才能进入。像头等仓一样,享有特权。候车室除了人略少些,并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未等广播,大家便急匆匆拥在检票口,其实对于全程对号绝对不允许超载的D字头车来说,上车早晚的结果是相同的。但对于稀缺资源的惶恐和凡事走捷径似乎是中国人的生存本能,大家拥堵着,等待开闸的一刻,人越聚越多,手持高音喇叭的检票员用极生硬而刺耳的声音广播着“请您看管好随身所带物品”……
第六次大提速刚过两个月,不少乘客还是第一次坐“子弹头”,诚如有些报道说的人们“安静,冷漠”“取出笔记本电脑进行操作”,但比起更“商务”的广深线,D字头的“去中国化”显然并不那么彻底。好多人带着食物,水果、面包,有时空气里会弥漫着煮鸡蛋的味道;有人大声打手机,汇报坐D字头的初体验,同时得知电话那头的亲友鸟枪换炮,买了液晶大电视;列车的广播总不肯停嘴,一个毫无特色的女声用貌似亲切的口吻说“北京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是我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其山水之美,园林之秀,举世闻名,北京的著名景点有……”又曰“北京人热情好客,开朗幽默,工作时节奏快,休息时有情趣,讲究礼节,喜欢交谈,关心时事。北京人乐于助人,带袖标的北京人和民警在社会上负有较多的责任,能帮您解决困难。”还曰“为了方便您的旅行,请让我介绍一下您乘坐的新型旅客列车……由于列车上有较多的电子设备,请您不要随便触碰列车上的按钮”“请您不要吸烟”“请您不要中途下车”“请您不要携带危险品上车”“请您不要……”
列车上的乘务员大概经过精挑细选,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制服也与一般列车不同,像空姐一样穿套裙,和列车宽大的可调节的座椅非常匹配。她们偶尔会推着小车买些贵上几倍价钱的饮料和小吃,但不会推销丝袜、地图、玩具或者介绍当地的宾馆。总之和谐号的一切都让你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同时,列车的管理人员对于如何使乘客们适应“高级”的生活似乎不大有信心,时时刻刻不忘提醒教育。
真是快,风景在车窗上抹平成模糊图案,阴天下的麦子熟了,一片土黄,农人戴着草帽在田地里挥锄,田埂上卧倒几辆自行车。土墙上用广告色刷着各样的标语,废弃的仓库,歪斜的农家院子,垃圾,面目相似的臃肿城市,小站还有所有的车次都被甩在身后,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不能那么安之若素地坐在高级的车厢里。和洁白的车体,干净的车厢还有一切代表先进的按钮相比,车厢外是与和谐号一点都不和谐的中国大地。
我作为“尊贵的客人”被和谐号送别,“相逢是缘分,离别是祝福,感谢您在旅途中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期待与您的再次相会”,D字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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