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苏武还是摩西? :: Power of Details 细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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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wer of Details 细节的力量 知的权利 思的权利 言的权利 << 刘军宁:作为极权主义的恐怖主义 | 返回首页 | 连载: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79) >> 流亡者:苏武还是摩西? 流亡者:苏武还是摩西? 陈奎德 一、流亡者的象征 有好几次,在梦中,我都看到一个的老人,身罹绝症,华发萧然,孑立于峭壁海岸,年复一年,远隔重洋,面对故国,哽咽发言。 那是一个极其顽固而鲜明的意象,屡屡挥之不去。令我一直困惑:那是谁?直至一次聚会上,朋友们倡议为八十岁的刘宾雁先生出一个集子时,我才猛然醒悟,那不就是宾雁吗?是的,曾经声震中国的刘宾雁先生,不作二人想,他正是中国人流亡的象征性符号。 十几年了,在美国与宾雁先生相处,感触良多,一言难尽。他的正气凛然,他的不平则鸣,他的嫉恶如仇,他的好学不倦,他的诚挚坦率,人们已经谈论很多了。而让我难以忘怀的,却是一些鸡毛蒜皮之事。记得每次去他家聊天或是议事,临走时,宾雁及夫人朱洪大姐总是要让我捎上他们后“花园”种的时鲜蔬菜:几根黄瓜,几窝青菜,几把葱蒜,几许豇豆……菜虽不多,但老人的那颗拳拳之心,令人动容,我却无以回言,只是留下长存不散的窝心和温馨。 应当坦率说,宾雁先生的有些理念,我并不完全赞成。但他的难能可贵处,是真,是诚,是率直,是坦然,言其所信,言其所思,并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这与个别朋友或成参照。有些人目前公开倡言的理念,虽然我大多同意,但联系到其在不同时期不同地位的很不相同的言论,不难看出其言其文仅仅是其当下所处环境与位置的派生物,随势漂移,并无中心枢纽。有鉴于此,无可讳言,我更敬重理念颇有差异的宾雁先生的人品风范。 宾雁先生最具有强大传染力的精神特质,是他的中国情怀。每次我带一些国内来访的友人前去拜访他时,他总是刨根问底,追索故国的人和事,探问底层弱势人群的现状与动态,任何细节都不欲放过,任何故事都想跟踪。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突然迸发出火焰的燃烧目光,你不可能相信这是年近八旬的老人。这是个烧成灰都辨认得出的中国人。比居住中国大陆的任何人恐怕都更中国。若有谁敢言宾雁先生不是中国人,那末请问,天下还有谁配自称中国人? 然而,十几年了,那些掌管中国大门钥匙的人,却不准这个最纯粹的中国人返国。他们要他成为终身的异国流亡者。于是,东方国家传统刑罚之一的流放,如今演化成为残忍的酷刑。 是的,“流亡”这个词,是未曾亲历者不可能掂量出其中分量的。 二、流亡精神分裂症 事实上,流亡者都是精神分裂者,他们过着双重生活。 一重生活是在别处,高度精神化。故国的脐带把他与过去牢牢拴着,他实际上仍是那个世界的一员,伴随那个世界的喜怒哀乐而情绪迭宕起伏。 另一重生活,则是现实的,当下的,紧张忙碌,阳光街市。但他总是漂浮在这自由街市的表层,虽然这些街市,是他过去多年神往,但身临其境,却漂浮其上,游离其外。似乎只是观众,并非演员。舞台上的活动与他也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 别处的生活,构成了流亡者的精神世界。塑造了他真正灵魂,这灵魂,Made in China,形塑于中国。他在远方故园的精神天地里遨游,沉溺于那里的变迁 。“身在曹营心在汉”。大体而言,组装这精神结构的有:家族传承,亲友纽带,邻里乡亲,同学师长,数不清的中国乡间与市井的故事,两小无猜,青春躁动,上山下乡,初恋情愫,蛮荒岁月,琴棋书画,京剧川腔,禁书传阅,火种暗传……以及孔孟老庄,李白杜甫,东坡雪芹,胡适鲁迅,马列经典,还有抗日烽火,国共内战,蒋毛周邓,旌旗呐喊,长街枪声,血雨腥风,颠沛流离,……众多马蹄疾驰,在你脑海中踩出了斑斑印痕,绵延传承。四十年代及之前出生的,还得加上若干俄罗斯的调料:普希金、莱蒙托夫、十二月党人、屠格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柯夫、别林斯基等“三斯基”、高尔基、柴科夫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列宾……以及欧美的哥德、巴尔扎克、斯汤达尔、雨果、狄更斯、罗曼罗兰、纪德、黑格尔……诸如之类。 第二重现实的流亡生活,尽管文化冲击已过,轻车熟路,渐入顺境,语言、生活习惯也少了滞碍,甚至也参与了当地的公共生活,投票选举,社区规划,媒体采访。然而一旦清静下来,仍是心不在焉,神思恍惚,似乎人已不在此处,魂都掉了。这重生活,并非他真正的自我(identity)。 这是一种典型的精神分裂。第一代流亡者的精神分裂, 对笔者,这种精神分裂,只有在每日凌晨,刚刚苏醒的一刹那,感受最为强烈而具体。那是对自我生存状态的清清楚楚的感知。酸甜苦辣,如霹雳袭来,至为真切:我是谁?来自何处?现在何处?去向何方?当下存在状态中最为烦恼者是什么?理智上、情感上,困扰你的核心问题何在? 流亡式精神分裂盖源于归属感的失落。诚如思想史家伊赛亚.柏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所言:归属感也是人的本性之一。 而流亡,则是凸显这一本性的显影剂。 往日时光,蜗居故乡,一个人对自己的文化身份是缺乏自我意识的,他(她)往往对自己心灵的(文化)构成浑浑噩噩,懵然未觉。然而,当突然之间被抛出“化外”后,流亡之剑逼咽封喉,骤然间就把个人身上的各种秉性作了有层次的分类和梳理。一下子把“我”解剖得淋漓尽致,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标明出处。神奇异常。这一过程,就是把你身上的文化成分突然显影,各归各类,色彩绚烂。这里展示出的,不仅有前述的精神特征,甚至更形而下的--你的肠胃: 粤菜型、川菜型、江浙型、闽菜型……等等也统统被明确地类型化了……。在这一显影历程中,显然,原有文化浸染和积累愈深,归属感愈强烈,失落感也就越深沉。 流亡,于是变成自我的重新发现。它逼迫你面对真实的自己。它强制你进行不断的自我精神治疗。 三、三波大流亡,另类中国社群的兴起 但是,我们不得不承担流亡的命运。对个体生命,确实。它是哀歌,是灵魂的痛苦死亡与艰难再生,是今生今世无可逃遁的宿命。然而,对于所谓“宏大叙事”,对于民族记忆,它却是历史创新的发动机。 从根本上说,现代世界是流亡者创造的。现代中国也是流亡者塑造的。看看如下一批(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影响了现代中国的重要人物,在其生命中重要的塑型时期,谁不曾是流亡者(或留学者):孙中山、康有为、梁启超、严复,陈寅恪、蔡锷、蔡元培、胡适、蒋介石、蒋经国、宋美龄、宋庆龄、储安平、鲁迅、陈独秀、周恩来、邓小平、张君劢、徐志摩、罗隆基、章伯钧、马寅初、傅雷、巴金……? 没有流亡,就没有各文明之间的空间碰撞,就没有文化交流;没有流亡,就没有文化冲击,就没有文化更新。中国就永远是文字狱,永远“皇恩浩荡,臣罪当诛”。 这里,我想特别提到,自1949年以来,经过国民政府及其部分军民的大规模撤台,经过1962年大陆人汹涌的逃港潮,再经1979年以后的开门,大量人员,尤其是留学生的出国,特别是,自1989年事变以后,中国人大规模住留美、欧、日、澳(目前的出海与海归的双向流动,并不影响总体格局),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已经进入了一个大规模的流亡时期。身为“华人”而拥有各种不同之国籍,这是上世纪下半叶日益彰显的现象。并且,中国人及中国文化出离故国,向海外流亡,聚合成各各不同的族群的现象,至本世纪亦不会中止,它将形成一种历史性潮流。这一潮流的长程历史后果,是须作充分估量的。 广义上说,台湾和香港这两个与大陆不同的中国文化变体,就是1949年以来第一波和第二波大流亡的产物。而1989年之后的第三波大流亡,使北美、欧洲、日本和澳大利亚的中国人群体,特别是其中的知识人群体的迅速扩张,则标示着某种新的海外中国文化社群的出现。 一百多年来的历史表明,中国社会的发展需要一个强大的中国之外的力量。历史反复证明,没有这种社会之外的力量,靠中国内部的力量互动消长,由于一种强大的趋同化惯性,社会便不断地复制自己,不断地恶性循环,走不出那个宿命的历史死胡同。 而中国与中国之外的力量之间的互动越强,中国走出历史惯性隧道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这种内外互动,是影响中国命运的极其关键的因素。其原因在于: 越来越多的观察家和经济学家日益清楚了,中国经济在最近二十多年的起飞,与海外几千万华侨资本大规模流入中国的关系极大。人们甚至判断,这一点,正是中国与俄国这二十多年经济发展速度不同的主要原因之一。 由于中国的流亡者和海外华裔社群的存在,除了经济之外,它们与中国之间还必定产生政治、文化、教育、学术、新闻方面的互动和交流,产生某种制衡、比较和示范效应。特别地,有鉴于中国的“特殊国情”,国人若要获得爱中国的权利,必须首先变成一个非中国人。只有成了流亡者,甚至成了外籍侨民,乃至敌人,你才在北京当局那里获得了“资格”,你的话才赢得了分量,才有人洗耳恭听,你的压力才被主政者感受。倘你还是他们管辖下的臣民,谁会理你? 人们还应注意,现代中国的流亡者,与历史上(从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中国的流亡者相比,出现了重要的差异。正如余英时先生曾指出的,早先中国人到南洋的流亡,是一个非政治化(apolitical)的过程。而今天的流亡者,其流亡则有相当的政治因素和政治诉求。当初的流亡者,大多是劳工或做小生意者;今天的,则多是留学者或交流者,甚至是政权的整体流亡。其构成不少是知识精英或权力精英,二者对比相当触目;当初的流亡目的地,是南洋等欠发达地区;今天,人们则涌向现代性强的发达国家;当年资讯和交通极不发达,如今则是全球化,交流快捷,资讯传输渠道多元。因此,同为放洋流亡者,在对故国的影响上,历史上的南洋华侨与当今的海外中国人群体,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流亡者在流亡期间,从自身的经验中体验出另外一种“中国概念”及其“民族特性”。可以说,这种体验是来自异文化的另类视野。蜗居中国国内,无论是在政治恐怖的毛时代,还是经济繁荣腐败娼盛的后毛时代,都断然不可能获得这种体验。身负这种崭新体验的流亡者和海外中国人社群,他们与故国的互动,对于保存和更新中国文化(特别是其中的精致文化)的命脉,对于它的存亡继绝,发煌创新,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鉴于上述,人们有理由相信,海外另类中国人社群的存在与繁荣,中国流亡者获得安身立命和成熟壮大,为整体中国人生存状态的改变,为中国文化的繁衍更新,提供了重要的历史性契机。 四、苏武还是摩西? 从更长远的眼光看,流亡者的命运,根本上仍取决于流亡者自身:我们是否有足够的精神力量不被消融抹煞而营造出一个海外的独特文化社群,更有甚者,有无可能像两千多年来的犹太人一样,融会贯通而创发出一个崭新的文明形态? 考诸历史,不同文化的流亡者,其典范是不尽相同的。 自古以来,中国就为流亡者设定了一种永世垂范的模式--苏武。汉朝苏武,出使匈奴,因故被扣。苏武拒不归从匈奴,矢志忠于汉室。匈奴把他独自流放到冰冷的北海牧羊。苏武挖鼠穴吃草籽充饥,夜挤身羊群取暖,始终不屈。如此,流亡十九年,每天手持汉朝的使节棒放羊,恒以汉朝使节自命。后来汉匈和亲,苏武获释归汉。苏武牧羊之典遂流传千古。其推崇的最高价值:坚贞不二,忠于旧主。 而摩西(Moses)带领希伯来人出埃及的大逃亡,则是另一种流亡的模式。摩西是从压迫、奴役和贫穷下流亡而获得解放的人类先驱,是从奴役走向自由的伟大典范。希伯来人在埃及被奴役400年之后,上帝顿生创意:要摩西带领他们离开埃及,前往福地迦南。于是,摩西带领希伯来人逃亡至红海。当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危急中,上帝命令摩西举起了手中的魔杖,于是,红海的海水一分为二,摩西率众从红海两边分开的水流中逃亡,踏上自由道路。在西奈山,上帝赐下律法,摩西宣布“十诫”,最后,穿越西奈沙漠。到达上帝应许之地迦南,创建了古代以色列国。在这个神圣的经典中,摩西出埃及记所凸现的价值是,人类从循环单调的轮回中解脱出来,反抗被奴役的宿命论,走向自由,创立新秩序。 作为流亡者,苏武是忠诚的象征,摩西是自由的化身。他们的价值侧重点是不同的。苏武的使节棒标示着忠君气节的极致,摩西的魔杖则开辟了自由之路,并戏剧性地宣示了人类的权利。 苏武还是摩西?当代中国的流亡者,作何选择? 苏武诚然可敬可佩。但笔者以为,中国流亡者更紧迫的使命是:在精神上“出埃及”。简言之,当务之急是使中国人走出“极权文化”笼罩之下的半个多世纪的精神牢笼。因此,追随摩西的神圣召唤,打破中国历史的单调循环,在古老文明的危急存亡之秋,重新诠释中国,为中国文化“招魂”、“立魂”。正如儒学在宋明两代受到佛学挑战之后,朱熹、王阳明等中国学者对儒学作出重新诠释,成功地回应了佛学的挑战,并导致儒学的历史性复兴一样。今天,中国流亡者有条件在希伯来、希腊文化的周边熏染下,在自己的文化中融入“超越性”成分,赋神州以神性,重新阐释并身体力行创发出一种混合型的文化形态,赢得中国人广泛认同,并与基督教文化共同享有神圣性的精神纽带。这是一种群体性的精神治疗,民族性的精神治疗,同时,也是文明中国的历史性复兴。这种复兴,是一种回到应许之地的古老趋向的现代表达。 如此,则流亡就并非生命的挽歌,而是新生命的起点。如此,流亡历程就可以转化为以色列人出埃及那样壮丽的景观,直至通向自由的“迦南”。当然,这只是精神上的流亡,并非弃绝地理上的中国;只是精神上扫荡秽气俗气和暴戾之气,确立现代“十诫”--宪政,并非是海外中国人社群要变成“迦南”,取代中原大陆;而是因为,中国流亡者,作为先行走出“埃及”的自由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精神溃败礼崩乐坏的大陆中国导入新秩序,创建自由之邦。要言之,追随摩西,劈开“红海”之水,穿越当代中国的精神道德的“西奈沙漠”,使中国精神如凤凰涅磐般重生。 这是现代中国深深寄望于宾雁先生以及以中国传人自诩的流亡者的。 作者为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执行主席、观察主编 由 古吟声 发表于 20:03 引用 (0) | 编 辑 回复 RFA春节特别节目:国内一位诗人写给刘宾雁的诗 2006.02.01 值此中国农历新春之际,华盛顿手记主持人北明借一位诗人的话给您拜年:“新年好!新的悲伤好!”既然不是每个中国底层民众都能带着欢乐走进新的一年,我们不妨向这些挥之不去的忧愁哀伤道声好,让我们跟它从容面对,让我们带着它面向未来。在这个新春之际,在这个本该喜庆的日子里,北明为中国大陆所有被社会不公现象和非人道待遇夺去快乐的中国底层受苦人,送上一个特别的节目:删节朗诵国内一位署名王康的诗人为刘宾雁,这位所有受苦人的忠实朋友所做的安魂诗。这诗的名字叫做:《中国的大雁,中国的十字架——凭吊宾雁》。 附:诗全文 你总是孤单地起程, 总在寒气如磐的深夜返航, 在世界的岁末回归,总是 停落在中国的十字架上。 西风为你送行, 没有国籍的星云为你送行, 普林斯顿的白菊溅满清泪, 白色小狗深不可测的瞳子里, 闪烁诀别的忧伤。 你的白发融入亚美利加积雪的长空, 每一片羽毛都颤抖着狂喜, 翅膀下夹带的松枝, 冰晶像泪珠无声流淌。 眩目的阳光辉耀天穹, 身下飞逝着太平洋的蔚蓝浩瀚, 你贪婪地呼吸亚细亚的黄色寒潮, 像婴儿吮吸母乳的芬芳。 八十年云路漫漫, 八十年月影茫茫, 八十年凛冽如符咒的天空, 八十年最后的飞翔。 我盛产悲剧的故园, 我山河凿刻的皱纹, 我魂牵梦绕的恋人, 我念兹在兹的中国, 你的儿子也已白发苍苍! 长眠多年不曾瞑目的父母, 分明最后一次抬起手臂, 等候在空旷的坟岗,与独生子 痛话别后凄凉。 比俄罗斯民歌更忧郁的 该是良宵拉响的病中吟, 比美洲黑人圣歌更深沉的 该是满江红以远的苏武牧羊, 比阿巴拉契亚更绵延更伤感的 该是我老眼昏花里的长白山, 比密西西比更湍急更动情的 该是老母浣衣的黑龙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哪位神灵定下如此严酷的戒条? 这是季风,这是洋流, 这是不可更改的生命年轮, 这是宇宙深处喷薄而出 万古不易的人间时尚。 你的血管早已被定型, 你的神经早已被编码, 你的脑髓早已被收购, 你的灵魂只有在被称做中国的时空 才能感受世界的苍茫, 才能体验真理的力量, 才能领略人生的悲怆。 叶落归根,中国的万有引力, 多么幸福多么痛苦的魔法, 多么情愿多么无奈的宿命, 你在这宿命中诞生, 你在这宿命中穿越, 这就是你的老巢,你的太阳, 无人窥见你渗血的目光! 你没有飞向天堂, 斯德哥尔摩没有你领奖的地方, 你生来不带那份逍遥,你的才华 无法译成外语流行他乡。 中国的天空足够辽阔,在这里 穿云破雾是你命定的抉择,本性 不批准你擅自偏航, 你无论如何无法飞往 与中国相反的方向! 即使比所有的鸟儿都惆伥, 惆伥也只惆伥在中国的天空里, 即使比所有的生灵都彷徨, 彷徨也只彷徨在中国的大地上。 背负青天的悬晕,你一生的轨迹, 身中霰弹的踉怅,沉入梦底的创伤, 想低也低不下来 母亲孕育的硕大头颅, 想冷也冷不了的赤子心肠。 心碎的俯瞰,泣血的高岗, 季节颠倒的迁徙,失去年历的流亡, 越老越缠绵的忧端, 弥留之际永恒的倘佯。 谁颁发了那个致命的头衔: 中国的良心,命运从此 把你俘获,把你禁锢,把你锁在 中国的阿尔卑斯山,中国的十字架上。 谁让西方缔造了那个隐喻: 铁钉,十字架,流血的胸膛, 东方怎能缺席,中国怎能不回应 这人神共建的宇称守恒定律, 这世界历史的统一法场!? 唯有你知道,这是怎样的宿命: 五千年的沧桑,五分之一的人类 五十六年的茫昧黑夜, 通往荆冠的骷髅野径, 无法丈量的茫茫大荒。 唯有你独自在 无限推迟的破晓时分起飞, 哪怕一次又一次跌落在 一柄又一柄深陷血污的 中国的十字架上。 这是怎样的归程, 这是怎样的朝圣, 这是怎样壮丽如日落的生命凯旋, 这是怎样天鹅之死般的美丽栖遑。 你不奢求,像雨果二百年前那样宣告: 自由降临时,我将归来, 你不期望,像索尔仁尼琴二十年前那样 穿越西伯利亚,俄罗斯大地 挂满泪痕抬起脸庞。 你只选择这个时辰,在生命最后一刻, 在寒凝大地的严冬降落,只需要 一本叫做护照的纸页,你就能降落在 你在梦里老泪纵横,屈膝下跪 亲吻了一万次的土地上! 即使所有的护照都黯然失色, 所有的航班都幸福地取消, 仅仅为了你,一名中国老人,一双 中国的大雁在自己的土地上 匍匐哭泣,寸断柔肠! 仅仅为了这出我们久违的场景, 我们久违的仪式,也会使 东方的黎明曙光乍现,也会使 支撑你到最后一息的 苦情、悲悯、信仰、希望和爱, 刹那间化成我们久违的阳光! 即使只有一位老姐姐在悬望, 只有一盏旧式台灯在等待拧亮, 这也是值得彻夜期待的奇迹, 连上帝也为你祈祷,收紧了他 冷漠多年的心脏。 它们却不许你回家! 它们拒绝你回家, 它们禁止你回家, 它们惧怕你回家。 这些盘踞中国的 无所畏惧的爬行类, 宽面盘的龙蛇,戴眼罩的蛤蟆 鹰扬鸱张,都一齐飞上天空, 它们冒着恐高症和中风的危险, 手拉手,跳起了无伴奏的连体舞蹈, 横亘在你回家的路旁。 它们要折断你的翅膀, 它们要屏蔽你的航向, 它们要取缔你与生俱来的权利, 它们要像禁绝禽流感一样把你堵死在异国他乡! 它们盘桓着,鸹噪着,乌云般地布阵…… 像所有冷血动物一样,它们 憎恶阳光,嫉恨飞翔,它们无法忍受 你到死也朝着中国的方向。 谁叫你翼若垂天之云,形如中国, 谁叫你早早揭穿人妖颠倒的名堂, 谁叫你的嗓音至死深沉洪亮,你的名字 连同你的声望,你的影响,连同 你的老迈你的忠诚,你的孤独你的倔强, 都是它们又熟悉又陌生的恐慌! 都是你客死异邦他们可以推卸的罪状!何况?? 它们一直在等待,它们可也等待了十八个年头, 它们一直在看,怀着秃鹫的耐性、毒鸩的窃喜在看 它们安排的你的下场! 这跨世纪的血腥荒诞剧终于落幕, 因为一双垂死大雁的故事,瞬时凝固成 用高贵和卑污、神圣和邪恶两种文字篆刻的 使我们再次蒙羞蒙耻蒙难蒙受荣耀的中国的十字架, 在这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五日寒遍中国的早上。 星云黯澹, 万籁俱寂。 箫声如虹, 东君如仪。 看哪,我们的慈母正用 弥天飘拂的襁褓, 垂泪裹护又一名 飘零天涯的游子, 一双遍体鳞伤的大雁,终于 停落在中国的十字架上。 你的心脏依然坚强, 你的头颅依然高昂, 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 阻止你回家,阻止你飞翔, 你已经永远停落在融化在 中国的十字架上。 王 康 2005.12.5 苏格拉底 ( ) 发表于 2006-02-10 13:57 “哀莫大于心不死” ——谨以此悼念伟大的爱国爱民的被放逐者刘公宾雁之亡魂 晚生 丁学良 遥拜 2005年岁末 苏格拉底 ( ) 发表于 2005-12-23 10:54 刘宾雁祭--在“刘宾雁先生追思会”上的发言(作者惠寄) 陈奎德 我谨代表国际笔会下属的独立中文笔会以及普林斯顿中国学社在此缅怀笔会的首任会长和学社的前任主席刘宾雁先生,并向朱洪大姐、大洪、小雁以及宾雁先生的所有亲人致以深切的哀悼。 仅仅一个月前,我与《黄河边的中国》的作者、来自中国大陆的曹锦清教授才去探望过他。宾雁那双对黄土地乡亲关切的眼神,仍历历在目,而今却再也看不到了;他那独特的浑厚嗓音,还响在耳边,而今却再也听不到了。 宾雁去了,笔会作家及学社同仁的哀伤无以言表,心坠黑夜。 在夜中,我苦思冥想:什么是刘宾雁的意义? 当代中国:礼崩乐坏,道德沦丧,贪腐横行,浊浪滔天。 于是有了刘宾雁。 在一个普遍沉沦的时代,在一个嘲笑道德的时代,刘宾雁,以最响的调子吹起了道德的号角,吹响了公义的号角。这是中国精神复兴的先声。 在一个赢家通吃,权贵跋扈的时代,他,把最深的挚爱投向了底层民众。而他,原本是有可能、有资格进入权贵阶层的。 宾雁先生的意义,主要不在政治见解,而在道德人品;主要不在意识形态,而在悲天悯人;主要不在物质层面,而在精神引力;主要不在上层集团,而在草根大众。 他因良知而挺拔。他因正义而高贵。 在一个宗教感薄弱的社会,他担当了一个宗教家的角色。他希图让他的同胞,连同他自己,超拔出污泥浊水,精神得到净化,灵魂得到升华,身心得到救赎。 他的一生,千曲万折,面临过无数次致命的抉择。每一次选择,他都使自己背上了十字架。在权势与正义之间,他选择了正义;在荣华与自由之间,他选择了自由;在私情与良知之间,他选择了良知。 因为他选择正义,于是,他的一生被判给了非正义。于是,他遁入了遥遥无期的流放徒刑之中,如漫长的隧道,无边无际……。 他来了。他说了。他做了。如今,他去了。 他是怀着无边的乡愁去的。他等不及那一天了。 是的,宾雁先生,天堂很近,很近,回家的路太远,太远……。 于是,你去了天堂。 但是,我却分明看到了那一天:当我们收起流亡的风帆,漫卷诗书,霜鬓做伴,返还自由故土时,我看见,一只大雁,凌空而降,加入了我们浩浩荡荡的回家队伍。一路雁语人声,回荡在北京上海,回荡在松花江畔……。 是的,天堂很近,很近,回家的路太远,太远。宾雁先生,你现在先行安息吧。 请放心,宾雁先生,回家的那一天,终归是会来的。到那时,在自由的故土上,我们等你。 2005年12月17日于普林斯顿大学 苏格拉底 ( ) 发表于 2005-12-22 16:44 我们将长久分享他的光荣(转自因特网) 宾雁离开我们好几天了。今天我们到这儿来为他送行。这个会主要是苏炜和林培瑞具体操办的。本来我不想讲话。脑子混乱,讲不清。苏炜说一定要讲,我就来讲讲这些天来的一点感觉。 我脑子里一时转不明白:现在静卧在花丛中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就是培瑞刚才说的:觉得“脑子是空的”。由于具体办事,我们治丧委员会工作小组的人每天都接触大 量信息,深深体会到宾雁在海内外中国人内心深处所激起的情感。每天,我们几乎都是含着眼泪接电话,发信件,写文章,发文告。严亭亭说,我们都不要悲伤,这 是一个很壮丽的景象:一个人如此从容地走完了他光辉的一生。我很同意这个说法,我们应该感到欣慰。我感觉宾雁此刻已经很潇洒地开始了另一种更有意义的生 活,在某个充满光明的很温馨的地方。他的苦难已经结束。任何邪恶都再也够不着他了。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有时还是抑止不住感情。我现在不愿说这是悲 伤,这不过是一种长久的、珍贵的思念。心里总有点酸酸的,再也看不见他的音容笑貌了。 我还感觉这是一次国丧。虽然我们没有仪仗队、礼炮和宏大的宫殿,但就其在如此广泛的人群中所激发出来如此强烈的崇高感,就其在中国精神史上的地位,这可能是一次国丧,一次世纪之丧。 我们将长久地思念宾雁。 我们将长久地分享他的光荣。 将来,当我的小女儿长大成人之后,我会对她说:我曾经和刘宾雁一起生活过。我以此为荣。 2005年12月10日于刘宾雁遗体普林斯顿告别仪式 苏格拉底 ( ) 发表于 2005-12-19 00:50 外交部发言人表示:“中国政府对于刘的生平和外界报道的他的回国要求不发表评论。我们已经对他做了结论。”这大约是对刘先生的“第二种忠诚”的最好的回应了。 苏格拉底 ( ) 发表于 2005-12-19 00:41 未完成的埋葬:纪念刘宾雁 参见:http://welfare.blogchina.com/3809998.html welfarelee ( welfare.bokee.com ) 发表于 2005-12-09 11:57 悼宾雁,哀中国(节选自网络) 宾雁走了。想到他的一生,就像中国历史上的屈原。不止同是“文化人”,更是理念与经历。屈原忠君爱国,宾雁忠党爱国。当然,这个党是他入党时所以为的那个党。宾雁去世后,我再翻开屈原的“离骚”来读,摘下下面几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禅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斋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当然,宾雁受到打击之厄运,不是什么人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而是执政党特权利益本身所决定的。)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以工巧兮,缅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佗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以此描述宾雁的心情,虽不中亦不远矣。) 因为宾雁深爱他的国家与人民,甚至对抛弃他的党还有一定的期望,所以一直想回国,特别岁月飘逝,这种心情更可以理解。然而执政党就是利用手中的权力予以拒绝,或需接受某些屈辱条件。宾雁宁死不屈,值得称赞。 “离骚”里还有这两句,可以作为以上的注解:“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宾雁最后没有望到他的故土。但是宾雁走得并不安宁。他是在老家哈尔滨发生的事故,附近煤矿又爆炸,夺去160多条宝贵的生命。党还是那个党。宾雁的最后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应该还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苏格拉底 ( ) 发表于 2005-12-08 16:53 补充一句:模糊留学和流亡,也不知道陈先生是不是连这点基本概念都不清楚…… tactics ( ) 发表于 2005-12-08 14:50 陈先生此作又显示出他非凡的创造力。就事论事的部分且不说,对苏武和摩西的评价分析真有独到见解。 苏武持节出使或许作为一个没海外流亡经历、没多少国学渊源的中国人没理由去批驳之,摩西出埃及的这个解释,倒是“解神话”和“造神话”的完美结合。 虽然陈先生说摩西出埃及是“上帝顿生创意”,但是却将听从主的“先知”在文后描述成了“自由之化身”,启示的绝对性荡然成为人之自主性,其间之转换一无经文为证,二无逻辑推演,且最终将上帝绝对主权之行动变成了“自由之路,人类的权利”,如果是自由主义之言说也就罢了,但何必把宗教经典扯入其中呢?将圣经自由主义化究竟是自由主义非要从宗教中寻取起根本性根基呢还是陈先生的道德文章不取之不足以立言呢? “今天,中国流亡者有条件在希伯来、希腊文化的周边熏染下,在自己的文化中融入“超越性”成分,赋神州以神性,重新阐释并身体力行创发出一种混合型的文化形态,赢得中国人广泛认同,并与基督教文化共同享有神圣性的精神纽带。这是一种群体性的精神治疗,民族性的精神治疗,同时,也是文明中国的历史性复兴。这种复兴,是一种回到应许之地的古老趋向的现代表达。”这段话可以作为一个海外”摩西”的宣言。不过摩西是个行动者,根基在主的差遣,伽南也不是故土,且耶和华是以色列祖先敬拜的神,与其说摩西是流亡,不如说是归家,和苏武与其说极大之不同,不如说是趋同,只是一者是民族——神,一者是文明——国家。所以流亡意义上的苏武和摩西,本质上都是伪概念,而回到“回归”这个概念之后,所谓的流亡者与其自比奔向祖先所敬拜的神的摩西,不如自比得到经文三藏的玄奘。而这种种是非混乱,莫过于自由主义被陈先生搞出的和启示宗教之间的种种勾连罢了。 摩西的流亡意义只有在埃及看来,陈先生之摩西流亡化,其意何者不言自明。不过将摩西流亡化的时候是不是也存在作者自身身份的混乱呢?故国埃及化和摩西流亡化,最终不过是自由主义诸前提神圣化罢了。 “招神,神就来”,陈先生真是新一代的萨满代表。 tactics ( ) 发表于 2005-12-08 11:33 “身负这种崭新体验的流亡者和海外中国人社群,他们与故国的互动,对于保存和更新中国文化(特别是其中的精致文化)的命脉,对于它的存亡继绝,发煌创新,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呼唤摩西,呼唤“出埃及”,说到头,侧重点不在“保存”,而在“更新”。而“迦南”在哪里,作者的意思也很明白。这个“迦南”,比“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世界走得要远许多。真的走到了那个“迦南”,又何必再以流亡者自诩。流亡,只是对家园(也包括精神上的)而言才有意义。 苏武牧羊,不过只被解读成忠诚,多少有些遗憾。 island ( ) 发表于 2005-12-06 17:29 送宾雁(转自网上) 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持。 送君于地狱门前兮,望珍重于天程。 随但翁以游三界兮,勿惧勿缓亦勿急。 听呻嚎之凄惨兮,心冤结而怜内伤。 睹石棺焚于池兮,始知第二忠诚与异端无异。 虽九死犹未悔兮,置人妖于惶恐。 入九层以察人性兮,刻真情于昭昭之璧。 忆五七以唤自由兮,谗宵为之通长。 信谗复愎戾兮,神棍教宗倒插于冰湖之底。 经炼狱抵天堂兮,汝将视光明之飞升。 享永恒之幽兰兮,勿忘地界民生之多艰。 叹一代良心之凋零兮,悲情溘然陨落。 唱一代良心之凋零兮,穹穹之声何其宾宾雁雁。 苏格拉底 ( ) 发表于 2005-12-06 13:37 知识分子警惕大众? 流亡话语只是一种自我欣赏而已。 不合时宜 ( ) 发表于 2005-03-24 12:06 将流亡崇高化与将流亡浪漫化一样愚蠢 本质上,从更为深远的角度 一个知识分子终身必须都应该有精神上的流亡感,这是他们的宿命,无论是在集中营还是在沙龙 他们始终是保持对大众的疏离与清醒 正如从苏联集中营中逃出的布罗茨基始终坚持人的自由,无论身在何处 他有句很出名的诗: 一个自由的人在失败的时候,是不指责任何人的。。。 ps偶们不想管吾师居心何为 从善良的方面来理解 故作不知也是一趣 都是借他们之酒杯 浇心中之垒块耳 鱼 ( ) 发表于 2005-03-23 22:39 希望作者可以收到那样一份问候,如果收到,那又是一件“小概率事件”。 二十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世界变了很多,又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对于当局者来说,情何以堪。 谢谢那一份心意,给人一点温暖。 detail ( ) 发表于 2005-03-23 00:31 二十多年前,我有一位漂亮老师的英语老师,她的老公在上海读博士,后来他们去了美国,再后来听说他们离婚了。 这几年我退休在家的母亲常常对我说起自由亚洲电台的节目,说起“中国视点”(大概叫这名,我记不清了。),以及那些生活在当下的我无力改变,所以也就无暇关心的事。说一个叫陈奎德的人讲得特别好。 感谢深夜的服务器,将时光闪回,到那哲学被深深热爱的八十年代,到那在上清寺的书店里读一本哲学书的我的少女时代。 尊敬钦佩,在此不表。流亡的十二月党人,如果可能,替我问候你的前妻。 还有你的女儿箫箫。 zys ( cqwx.online.cq.cn/blog/blog.asp?name=cqzys ) 发表于 2005-03-20 00:42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