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留苏东坡(bysohu老唐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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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芳小筑 我们去看烟火好吗 去 去看那 繁花之中 如何再生繁花 梦境之上 如何再现梦境 让我们并肩走过荒凉的河岸 仰望夜空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都在这顷刻 宛如烟火 <<<苏东坡突围(by余秋雨,节选) | Top | 当代中国的8问题(by熊正兵)>>> 挽留苏东坡(bysohu老唐子后) 一 从小长在岷江河畔,凌云山去了不知多少回。小的时候多说是去朝大佛老爷,后来也就漠然了。到现在,一去凌云山,更多地盘据在我脑海中的,反到是似隐似现的苏东坡的踪影。是“苏东坡载酒时游处”的碑刻么?是东坡楼?是清音亭?是苏东坡向东海龙王借地的神话?是东坡墨鱼的传说?我说不清楚。也许是读多了郭沫若描述家乡风物的书吧,因为那书中的凌云山,多半说的是苏东坡。说到最后,郭老乡就是这样一段话:“星期日在平坦如路的府河上划船,向青衣北岸的凌云山和乌尤山去游览,远望磅薄连绵的峨眉山,近接波涛汹涌的大渡河,在那澄清的空气中令人有追步苏东坡之感。”你看,一座凌云山就差一点要被郭老乡叫做东坡山了。 或许,乐山是广义上的苏东坡故乡,所以郭沫若才在《东坡游赤壁图》诗中说:“吾乡苏长公,俊逸才无敌。”而凌云山便是一座深深打上了苏东坡烙印的名山,在文人的眼中凌云山就是为苏东坡而存在。谁叫他先生为清音亭题匾,逗得邵博夫子说出“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州之胜曰凌云寺”的昏话呢?又写什么《送张嘉州》诗,吟唱什么“生不愿封万户候,亦不愿识韩荆州。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千古流传,不经意间又成了堪与李白《峨眉山月歌》并列的歌咏嘉州山水的双璧。载酒凌云,也慢慢地成了文人墨客们到乐山所痴迷的行举。 凌云山山有九峰,好几个山峰都能找到与苏东坡有关的遗址。集凤峰上明人刻的“苏东坡载酒时游处”、清人刻的“仰苏”等碑刻,来来往往的游人是要驻足欣赏的;旁边的载酒亭,原名载酒堂,是南宋就有了的了,建成时离东坡仙逝也就几十、百把年,地方父老仰慕之心何其急也!现在的亭子,虽说是当代人的重建,但重建得有根有据。因此,游人少不了要去坐上一坐,闭目神游一刻。亭上嘉州画师李琼久以画入字的“载酒亭”匾书,游人看着看着,免不了也要评头评足,议论一番。 就日峰上有岩洞,人称治易洞,大约与嘉州的一位姓吴的太守有缘。吴太守学《易经》于易学大师刘牧,因此,苏东坡有“圣作易,晦其数,刘传吴,识易祖”的题刻。苏东坡还为这个洞作过一首诗,道是:“自昔遥闻太守高,明爻象彖日忘劳。洞中陈迹今如扫,斯道何曾损一毛。”这些东西在古人的志书上是有记载的,但说得玄乎,听起来有点打脑壳。现时的洞已多半毁损,又在悬崖之上,你只能远远眺望,仔细地看半天,最多也识得“治易”二字。 因此游人难得知道,也就无人记得,更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 古代的人在山上办过名为“东坡书院”的学校,那多半是想沾点东坡先生的文气,但现在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所办,办在哪座峰上,办在哪个湾里。但确实有一座东坡楼飘飘然然,圪立在栖鸾峰顶,接受着游人们长年累月的膜拜。 对这座楼,清人张瑞在《挹爽轩杂记》中说得明白:它原本是明代地方官员们拍马屁为魏忠贤建的生祠,完工后魏大人正好“下课”,于是人们便“改祀东坡”。你看,凌云山上的动作,怎么也要受到苏东坡的影响。到清嘉庆年间,时任嘉定府知府的宋鸣琦来了一次重修,还捐了点自家“官俸”,聊表心意。他还记得苏东坡的生日,特地把竣工日选在了那一天,以为坡公祝寿。第二年东坡寿辰,宋知府依旧“寿苏之礼不废”。这位宋知府是乐山有清300年间屈指可数的名宦,后人说他“不喜事,不扰民,不营私,不躁进。”却偏偏要在东坡身上生事,这实在是挡不住的诱惑了。 载酒亭小,东坡楼则巍然重阁。内外数十幅诗画碑刻足够游人观赏好一阵子。那东坡遗画的梅菊四条幅,那超然物外的东坡笠屐图,那“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糸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自题画像诗,无一不让你流连。细看笠屐图,东坡老儿载笠履屐放浪之态,诚非他老先生不能为也。睹其神姿,“不更有伊人宛在之思乎?” 楼下正堂有苏东坡的塑像,一大把胡须,是今人的作品。其傲骨嶙峋的神态,倒也不失东坡风姿。依嘉庆年间来致敬过的湖南名士陶澍先生的说法,那时东坡先生的形像是“少年无髯,与它处所刻画有异。”是个少年哥儿。似乎当时塑像的民间艺人认可的,还是少年苏东坡在凌云山读书的传说。 楼中有诗、有文、有楹联,有些你看不完,也记不住,然而何绍基的一副楹联大约就难以忘怀了。那上联道:“江上此台高,问坡颍而还,千载读书人几个”;下联则是:“蜀中游迹遍,信嘉峨特秀,扁舟载酒我重来。”就此一联,便胜过几十篇歌颂凌云寺和嘉州山水的对联。以大名家写大名人,其人其山其水,说它是嘉州第一联,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人反对的吧。郭沫若当年来访,读完此联后感叹道:何绍基看不起乐山人,以为除苏东坡兄弟外,没有一个读书人。其实何绍基完全是被苏东坡倾倒了,一倒下出,眼中怎么会有其他人呢? 1894年,刘光第登临东坡楼,感叹道:“江天一望,乘风飘然。不知古今同此一叹,当年楼上所读何书。”认真下来,苏东坡并没有在凌云山读过书。但这一点并不妨碍后来文人的发挥,正如人们不会因黄州赤壁不是真正的赤壁而减弱《赤壁赋》的光芒一样。 楼前有一水池,传说是苏东坡洗砚台的地方,所以有洗墨池之名。清代池边还有一通“东坡洗砚图”石碑,作了个标识。洗墨池水流入山下的岷江河中,恰好河中特产一种头呈黑色的墨鱼,便说是吃了苏东坡的洗砚墨水而变黑的,也便称作东坡墨鱼。当然,如果你要作一番学究式的考证,结论却是这样的:从北宋起的最早的说法,墨鱼是吃了在乌尤山注《尔雅》的郭璞先生的墨水变黑的。到20世纪初,这千年之定说一下子被东坡先生取而代之,由此可见苏东坡之了得。池之前,那就是让邵博说昏话的清音亭了。亭太小气了,让你更相信邵先生确是说了一通昏话。 栖鸾峰脚临岷江有一岩洞,随水涨落,或在水上,或在水下,当地人说那是通东海的海眼。据说乐山以前是个海子,苏东坡在海子边上的凌云山上教学,学生中有一位是龙王三太子,苏东坡便要他向龙王爷借一块菜园地,三太子从海眼回到东海求得了龙王的同意,但要苏东坡说个归还的日期。苏东坡便说:三年后打五更时还地。当晚,海子中便现出了一块地,人们在这块地上建了一座城市,就是今天的乐山城。三年期满,乐山城就不打五更了,沿袭下来,就成了乐山城的传统——说是一打五更,乐山城就要沉到海里去。其实,所谓的海眼是个汉代的崖墓,但为了苏东坡,它便成了东海的海眼。其后“海眼通潮”也还成了凌云山一景,不时向你诉说这个苏东坡和乐山城的的故事, 凌云山后一溪如带,名石棠溪。溪畔有台,名钓鱼台。问到乡民,虽不知钓台何以为名,但依然知道台址之所在。读《嘉定府志》,说是:“苏东坡初发嘉州,曾期乡僧宗一会别于钓鱼台下。”读苏东坡《初发嘉州》诗,有句云:“野寺有禅客,钓台寻暮烟。相期定先到,久立水潺潺。”说的就是这回事。方外有约,算是凌云山一段佳话。这些故事,清代文人都还记得。嘉庆年间的一个乐山人作《钓鱼台记》说:“凌云山后有钓鱼台,东坡钓游处也。夫东坡以一代大儒,此台宜为山灵阿护。”另一个乐山人作的《钓鱼台怀古》诗也传了下来:“钓台何处访坡公,恰在平川野寺中。隐隐暮烟横不散,先生遗迹化飞鸿。”可惜今日台荒水竭,钓台暮烟已成过眼烟云。 苏东坡忘掉了凌云山乎? 凌云山忘掉了苏东坡乎?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说:“他的肉身难免要死去,但是他来生会变成天空的星辰、地上的雨水,照耀滋润、支持所有的生命。”凌云山不就是他所照耀滋润支持的一个生命么。当你初识大佛,“哇噻!”地惊呼一声后,再次、三次看大佛,肯定的说,你不会“哇噻!”了。但是沉淀在凌云山上的一处又一处的苏东坡遗迹,烙印在凌云山上的一篇又一篇的苏东坡诗文,肯定不是一声“哇噻!”就可以了结的——尤其当我们的社会从当今的浮噪中平静下来的时候。 二 搁下笔,自己先念了几遍,念来念去,念得心中茫茫然,便向周纲先生请教。周纲看后,问道:古代到过乐山,到过凌云山的文人那么多,有的停留时间远比苏东坡要长,为什么比不上苏东坡之于凌云山?乐山大佛与凌云山有长达1200年的因缘,与苏东坡相比,故事相对却那么少?我猛然一惊,这苏东坡还真是写不完,你看就这两个问题,不又是一篇文章么。苏东坡也许永远也写不完,但我还是要写下去。现在,回答了周先生的问题再说。 细查苏东坡的行踪,确切可考的,不外嘉祜四年(1059年)同父亲和弟弟坐船出川,路过乐山时有过短暂停留。少年时期及为父居丧在眉州时或许游过乐山,但说去说来,不过是因两地毗邻。相反,岑参、陆游在嘉州为官,少则一年,多则数载,就是黄庭坚因姑母之亲,往返宜宾青神之际,在嘉州停留时间也不会少于苏东坡。古人大约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南宋时在凌云山建“三贤堂”,除李白、苏东坡外,黄庭坚也侧身其间。岂知岁月沧桑,凌云山最终只认了一个苏东坡。 大佛之大,大佛之奇,真正五体投地的还是那些善男信女。在文人的眼中,大佛再大仍不过是寺庙中的一尊神,唱一两首赞歌也便完了。佛学宏远,但儒生立身之本还是孔孟之道,儒家认过去认过来,还是认自家的门生,结果,还是苏东坡才有得龙门阵摆。不信,你除了在韦南康《大弥勒石像记》中能找到一则海通剜眼的故事外,再找一则给大伙儿讲讲试试。 其实,凌云山外的嘉州山水中,还有不少苏东坡。与凌云山近在咫尺的龙泓山,当年也是以苏东坡为名胜。山又称龙岩,苏老泉有《游龙岩诗》、苏东坡有《烂柯洞》诗流传至今,看来东坡先生是实实在在游过龙泓山的。他留下的“鱼化龙”、“烂柯岩洞”题刻,在宋代就名重一时;明代更有“东坡书院”、“景苏楼”、“洗墨池”等等,不一而足。龙泓山如凌云山一样,或许也该称作东坡山了。 龙泓山上,早些年还有“郡守张伯温”来游的题刻,落款的时间是“辛未六月二十日”,算来是宋哲宗元祜六年(1091年),正是苏东坡“官运亨通”的时候。这个张伯温就是苏东坡赠诗的张嘉州,说不定张伯温就是因了苏东坡这首诗而傻乎乎地到龙泓山去印证了一番呢。 稍远一点,古城北郊的白崖三洞,我们又能见到南宋嘉定十五年(1222年)“苏文公尝携二子过之”的碑刻,刻碑人是颇有名声的提刑张方。原来苏东坡在嘉州的旅游日程表中,天马云龙的白崖山也未曾漏掉。 再远一些的峨眉河边的苏稽古镇,据说还是他先生稽古的地方,镇名也因之而来。镇外荻坪山原来也叫苏山,明代有人在山上挖得了一方古砚,据学使王赦考证,还是苏东坡遗物。古镇之西,临江河畔有座东坡院,内有东坡殿,供奉着苏东坡,是明清时朝峨眉山的香客们上香的地方。有了这些东坡遗迹,少年郭沫若才能作诗咏道:“此地存苏迹,可曾载酒来。” 如此等等,我再不敢马虎,又重读起苏先生《送张嘉州》诗来。读来读去,突然悟到:似乎乐山的苏东坡遗迹都是这首诗的物化!有了“载酒时作凌云游”,凌云山便生出了载酒亭、东坡楼;有了“梦中忽到龙泓口”,龙泓山才诞生了洗墨池、景苏楼。只有“一时付与东岩酒”没有在东岩制造出苏东坡,这大概是乐山人被东岩酒灌醉了,弄得来忘乎所以。可以说,一首《送张嘉州》诗买断了凌云山,也买断了龙泓山。这个亭,那个楼,不过都是这首诗的诠释,进行这种诠释工作的,就是千年以来东坡情结不断的乐山地方文人;或者说,“苏东坡”这一印记,本质上就是乐山人的东坡情结在嘉州山水中的体现。于是,苏东坡便不只是眉山人的苏东坡,也还是乐山人的苏东坡了。 三 再访周纲。周先生看罢一笑,说:你知道吗,苏东坡被学者们誉为“千古第一文人”,不但是林语堂,更被当代著名诗人余光中推崇备至。大画家范曾将文学艺术家分为三等九级,最高的等级叫“魔鬼”!他认为,中国只有苏东坡可以和莎士比亚、贝多芬那样,称得上“魔鬼”! 我一惊,差点没有从椅子上跌下来:怎么不是屈原?不是李白?不是杜甫呢?回家闭门,作长夜之思。想这一生在中国大地也胡乱走了不少地方,算来算去,见到的这些文化巨匠中,真的还是苏东坡最多。 我去过黄州赤壁,固然已远离大江,见不到惊涛拍岸,但能“故国游”;到杭州西湖,正是深秋季节,虽不逢“苏堤春晓”,却迎来黄叶纷纷,“淡妆浓抹”;上徐州黄楼,暗笑他先生“夜着羽衣,伫立楼上”的神经;进海口苏祠,叹息他夫子“独立斜阳数过人”的孤傲;三游洞中,同学少年,指点三苏碑文;鄂城西山,白发教授,共尝东坡甜饼;雪夜宿华山,邀朋会嵩山,泰山观日,庐山望月,野衣黄冠的坡仙全在云里雾里…… 前年专程到合浦,本来是为了看合浦博物馆,为了看合浦汉墓,为了吃合浦芋头。不料博物馆同行对我说;你是苏东坡老家来的,旁边有个东坡亭,你不去看看?果然,旁边的合浦师范学校内,东坡亭、东坡井古色古香,一湖碧水相伴,绿柳黄花相映,弄得我不知天南地北。这个苏东坡,怎么到处都要碰到?! 答案或许在林语堂那里:“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象天真的小孩——这种混合等于耶酥所谓的蛇的智慧加上鸽子的温文。”跳到圈子外面说话,林语堂说得贴切。 这一生也算读了些苏东坡的诗文,读到今天,读得来一头雾水。别的不说,我就昏头昏脑地把他读成了一个夜游神。你看他的大作,大至《石钟山记》、《赤壁赋》,小至《记承天夜游》,那一篇不是在月白风清的夜晚产生?“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消说是作于中秋之夕;“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原来也是月夜的词章。看来不能再读苏东坡了,读下去我不知道还要成什么样子。 王小波讲过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位书生,自称是苏东坡的崇拜者。有人问他:你是喜欢苏东坡的诗词呢,还是喜欢他的书法?书生答道:都不是的。我喜欢吃东坡肉……王小波对这位书生很不满,我却不以为然——随意泡制的肥猪肉都能让一位读书人倾倒,这就是苏东坡之所以为苏东坡了。 Posted by LilyHong at 23:31:42 | Trackback (0) | Edit | Comments Recent Entries Add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