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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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文艺 << 玫瑰花园(一) | 首页 | 玫瑰花园(三) >> 2005-09-27 玫瑰花园(二) TAG: 小说 九 已经下了两天淅沥沥的小雨,空气变得冷冰冰的,像我悲凉的心情一样。清早坐上返乡的长途汽车,分外想念起家的温暖。雨中的景物变得模糊,因为路滑,汽车慢悠悠地走着,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我裹紧了衣领,随着汽车摇摇晃晃,一小时后,又望见了那片白亮的水面上,迷漫在雨雾中的连绵的青色屋顶。 我带小婧回过一次家乡,那是在我们同居一段时间之后。她不习惯那样黝黑霉湿的老屋,仅坐了一小会儿就走到庭院去。她抬头看看那低矮的屋檐,开始的新奇一去无踪。她取消多住几天的打算,盘算着快些返回。做午饭时母亲和我忙里忙外,她什么事都干不惯,不满地向我撅着嘴。我不好对她说什么,毕竟她是第一次和我的父母见面。母亲凡事都逆来顺受惯了,父亲嫌她目无尊长,还没见过这样娇纵的女子,让我早点断了才好。我当时就跟父亲吵了起来,大声嚷道这是我的自由,父亲生气地说你以后别再回来,母亲急忙过去劝他。 雨丝飘在脸上,头发也被雨打湿了,我心里面想:“人和人之间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有的人虽然整天在一起,却像是两根铁轨,永远也没有相交的时候。我跟梁小婧是有缘无份的,只是非常对不住父亲,这次回去,是要向他好好地认错。” 透过细密的雨丝,我又看见了“维和集福”牌匾,叩动有些锈蚀的门环,顷刻母亲张着一把油伞站在门口。我听见在静谧的院落里回响的,她跑过院子的沉重脚步声。 我的卧室一直空着,只是听说我要回来,母亲又擦洗了一遍。晌午吃饭前,我对父母说,同梁小婧已经分手了。我等着父亲的责骂,可他却一声末出,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吃饭,然后又默默地走了出去。 母亲解释道:“其实你爸老想跟你说,多带梁小婧回来走走,不能让她感觉我们生份了。” 泪水打湿了我的眼睛,在母亲面前我没想要忍住眼泪,不知道这些泪是为了她、父母还是我自己流的。 母亲走了之后,静下来仔细一想:“我对梁小婧的感情,其实更多的是同情。”她出生在贵州一个小山城,在这里孤零零举目无亲,也一直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就算暂且安定下来,她又是那么任性,并不能跟同事们相安无事。下班之后,她总是把上司对她的不好向我诉苦。我慢慢劝她,她紧紧地依偎着我,显得更楚楚可怜。每次吵架之后,想起她的身世,眼前她的怒气冲冲的脸就淡化了。我是不忍心丢下她的,最终却被她丢下了。 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它对于我就像是一场噩梦。该庆幸的是,梦已经醒了,只有没有完结的痛苦和惊悸还是分外鲜明。 翌日天刚亮,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有清脆的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一阵打着弯儿的百灵鸟的啼鸣。它们一会儿好像在打着口哨呼朋唤友,一会儿好像在悠然地歌唱,突然被孩子们的石子给惊走了,没过多久又返回来,叽叽喳喳地叫得更欢。东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透进窗户,天放晴了。我起身洗完脸,桌子上的油条还在冒着热气。母亲将我爱喝的豆浆端上来,我发现今天心情很好,说要摇船载她去镇头沽酒。 从酒铺回来,心情就更舒畅,我将一坛老酒和两瓶料酒递给母亲,她接过来放进碗橱里。看见她后脑上齐颈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心里一阵难过。母亲一定在为我煎熬,她不说话,总在观察我的神情。虽然并没有发现我闷闷不乐,但她的一颗心始终悬着,似乎不大明白,我是不是真没有事。 院子里一片阳光明媚。我走下台阶,发现庭前的一树桃花开得十分灿烂,像一团突然喷薄的火焰。只见疏枝繁花,向园子里低垂着,如体态丰腴的女子欲款款而来。蜜蜂直朝花心里钻,一些粉色的花瓣片片坠落下来,一阵风吹过时,更是纷纷的下了一地桃花雨。胡蝶在花瓣中乱舞,匆匆地越过墙头,飞到别家院子里去了。想是桃花已经过了最繁盛的时候,在这几天小雨的滋润下,反又闹了一次春光。 想起经过这么多年,心情几起几落,最纯真烂漫的年代一去不返了。现在我已二十七岁,在热情的火渐渐要熄灭的时候,又被深深地伤害了一次。我所期盼的,不再是轰轰烈烈的事业、如火如荼的爱情,而是期望有一股清泉滋润心灵。我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我对着天空想:“爱情应该怎样地来临?” 我默默看台阶下的桃花,它们开得多么尽情。纵使开过就谢了,依然毫不在乎地,在风中潇潇飘舞。 十 从小生长在平民家庭,养成了我坚忍的性格。就像必须忍受贫穷、渺小、绝望和孤独一样。我想:“ 有时在经历一些事情的时候感到痛苦,可是经历过以后,事情往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眼前的存在不可否定,甚至明天也更清晰而急切。人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可以暂且不去想,匆忙中又过一天,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有一种迷茫袭来。人生的迷茫何其大,更甚于悲苦。有悲苦还好,然而迷茫总像渗在沙子里的水一样无迹可寻,不管是梦是醒。其实生活是白开水,无论你希望它是茶、是酒、是可乐还是咖啡,生活就是一杯白开水。” 我很快地忘掉了一切,准备从新开始。我已经把过去的痛苦深埋起来 。 傍晚回了城里,一进门听到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嘶鸣,我犹豫地拿起话筒。 “喂,周雨晨吗?总算找到你了,我以为你出事了。你在哪儿,我们聊聊。”杨珉芬嘶哑的声音。我告诉了她我的住址。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往墙上钉一副风景画。画面上有一大片整齐的紫色薰衣草,浓郁得能闻到它们的芳香。杨珉芬的样子令我吃惊——没了往日的干练,她已经不像她自己。 “你去哪儿了,几天找不到人影儿,真替你担心!哦,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她瞪大了细眼睛说。 “我回家乡去了,休了两天年假,行政部知道,只是忘了跟你说。”我答道。 她眼望天花板说:“没事儿,哎 …… 丢下你一个人,小婧真是忍心!好歹你们在一起三年。” “以前的事,我已经都忘了。”我叹一口气。 “你以为忘掉一个人就那么容易?”她故作好奇地问,“小婧现在住哪儿?”突然又懊恼地自问自答说,“真是个书呆子,你倒不在乎这些事儿,算我没问。” 我望着那片薰衣草,还有天边的小屋、蔚蓝的天空。我的心中突然痛了一下,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已经是另外一个人的事,对,是从前的我。 我想:“跟梁小婧闹成现在这样也是必然”,接着说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当初走到一起的时候,相互了解不多,可能被爱冲昏了头。 对一个人倾心的时候,只记着她的优点,缺点是看不到的。 了解越少,越容易产生爱情,了解多了,就浪漫不起来了。 一个曾让我伤心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把她忘掉。”我停了几秒钟说,“人都要往前看,多为你的女儿和将来想想。” “你们男人的心真不是肉长的。我不会跟刘庆民离婚!”她恨恨地道,“我这辈子除了他没有别人,他撇下我和女儿,让我们怎么过?好好的两个家,都让他给拆散了!”她落下泪来,抽泣地说,“你还是把小婧找回来吧!” 我和梁小婧是不可能重来了。我了解她,我们都是宁愿头撞破墙也不肯后退的人。 从没见到杨珉芬哭过,我递给她一包纸巾,看她难过的样子又想起从前,不禁陪她掉了几颗眼泪, 竟然和她引为同类了。 杨珉芬走后,我躺在沙发上毫无力气。脑子里面空空的,又昏沉沉好像要睡过去。 我感觉脚下很凉,正在穿过一条清浅的小溪。对面是白色的陡峭石壁,一枝白玫瑰含苞欲放。我折下来放到鼻端闻闻,一股甘香渗入肺叶。我小心地捧了它,踩着光滑的石子往回走。突然脚下一滑跌进水里,冰凉的水渐渐漫到颈下。我伸出手大声喊,却见白玫瑰突然化作李心洁的脸,一片片花瓣化作她的泪珠滴落,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恐。我刹时惊醒了,原来却是一梦,奇怪怎么会梦见她来! 可能是跟梁小婧分手以后的空虚,怎么偏偏就梦到李心洁。那就 想想她也无妨吧,至少可以把她 当作一味药, 医治梁小婧留在我心中的伤痛。 十一 梁小婧跟我提过想结婚的话,我认为在生活尚且没有稳定之前,结婚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她就没再坚持。我以为:“男人习惯于去征服,全部的心理满足都产生于征服过程之中,当得到之后,就食不甘味;而女人时刻渴望被征服,然后找到稳定的家庭的庇护。”,又想到:“可能是梁小婧在我身上没有得到安全感,选择离开,一定经过长时间痛苦的挣扎。她最终决定分手的时候,心中是非常悲哀的吧。在这一点上是我有负于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最终将她原谅了。 从家庭琐事中解脱出来,再念及跟梁小婧一起的三年,那些日子并不无聊。我们经常处于不断的争吵之中,时间就一晃而过。而和三年前相比,现在的我更多了实际,少了浪漫,说是苍凉也好,成熟也罢,心态真变得不似从前了。 将近月底,公务一日紧赶一日,要清算的账本垒满了案头。账册和票据都要一一核对。杨珉芬在跟保姆讨论早午晚三餐的做法,其他时候就研究几本美容杂志。她只管在采买申请单上填上“同意”、“暂缓”或者“不同意”,到期上交财务报表,别的事放心让我去做。她总是夸我比她仔细,明暗两本账做得滴水不露。又以前辈的语气对小丫头说,能帮忙的尽力帮,多做点儿就多学点儿。小丫头一边笑嘻嘻地答应,一边把那些账本搬来搬去,我只有摇头苦笑。她原来不笨,闲时教着怎么做账,她一学就会。见她平时毛手毛脚,对她还是不肯太放心,就算一个人多累点儿,倒是觉得心里踏实些。 下月有长假,账要赶在月底放假前做好。晚上需要加班,小丫头留下陪我。待我烦的时候,她就跟我逗逗笑;见我忙得顾不过来,就自己拿着账本哗哗地乱翻。看她实在没事做,就让她帮我拿发票来照着念。这样很快就将报表做完。走出办公大楼,心情出奇的好。我打趣她从后面看有几分姿色,所以一定要先把她送回家。我们坐着的士兜了一圈,送她到门口,才放心的自己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见了她还笑道,要不是昨晚有我相送,她早被劫了。却见杨珉芬沉着脸说账目有些问题,而且一进门就见发票掉在地上。她拿那张发票对照账本给我看,我清楚地看到账面多支出几百块钱。我没有辩解,呆了片刻说:“少的我来赔吧。” 小丫头吓得不敢做声,呆坐了一会儿出去了。片刻泪流满面抽泣着进来,说都是她的错,不该跟着瞎掺和,她已经去向总经理认了错。我们心想:“难得她如此仗义”,倒去劝她说,小的疏忽在所难免,而且并不关她的事,她才渐渐收住眼泪。杨珉芬说差的钱她来补上,这次忙中出错,而且差错不大,就这样算了。以后再出问题,大家是要一起背处分的。我争执不过,心里知道事情蹊跷,一时头脑纷乱如麻。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料放假前一天,人事部通知我因渎职而被辞退。我向杨珉芬辞行,她惊讶地说没想到竟有这事儿,让我先别走,气冲冲地去找人理论。 杨珉芬回来时一脸沮丧:“这帮人真没良心!我为你求过了情,说是没事儿了,谁知道全是假仁假义!平时忙死忙活精打细算,不知道省出来多少冤枉钱,为了芝麻小事跟我们过不去!”她生气地接着嘟囔了一句,如果我真的要走的话,她也不干了。 我淡淡地说,做这行就得承担风险,只怪我自己疏忽。杨珉芬骂一声“没出息的”走了。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 十二 好像放了大假一般,我觉得了无牵绊。陪父母去了京城一趟,回来由衷感叹道:“原来还是家乡好!”水乡现在正是风景如画,闲时划船在周围四处转转,看桥上游人如织,家家屋角挂起崭新的红灯笼,一派欢天喜地的景气。 我看见家门口挂上了两只大灯笼,还贴上一副新联。下了船走进家门,感觉一身轻松。终于有了闲暇的时间,没有工作所累,脑子里满是新鲜的想法。就像不加咖啡伴侣才能领略真正的咖啡,独身一人才能真正享受生活。尘封在匣子里的小提琴又重见天日,可是那些久违的优美的调子却变得生疏。甚至翻到了一些从前的发黄的旧诗,惊异当时是哪里来的奇思妙想。我并不觉得从前那时候的我稚嫩。 杨珉芬打过几次电话,问我现在怎么样,说找了个可靠的地方介绍我又去上班。我笑道:“好不容易撒了缰,还不想这么快又被上了套子。”过了几天,她打电话来说,小丫头也走了,去杜子鸣的公司做会计,公司换了两个新人,闹得她挺没情绪,请我有空多去走走。 “会去的。想不到小丫头这么快升了职,算没白跟我们一场。”我说。 晚上,水晶灯发出晕黄的光,我听见电话那边传来像卡通片里小女孩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呃 …… 听不出来。”我挠头说。她们对这套把戏总是不会厌烦。 “猜猜看啊!”对方执着地说道。 我说了几个不是很熟的女孩的名字,对方不耐烦了,打断我说:“对不起,不和你开玩笑了。我是李心洁,跟你说点正事儿,你不是喜欢摄影吗,想不想到我们报社来做摄影记者?” 我说怕我不行,她说不试怎么知道。我还在犹豫,她说见面再细聊,问我在哪儿。我告诉了她地址,她想了想很快说,半小时后在我的楼下见。她说刚好从这儿路过,我们可以边走边谈。 我背靠电话亭,注视每一个走过来的身影,想着见面要说什么话。几次迎上去准备跟她说话,走近几步才发现不是她。路灯从街边的树叶中间洒下来,远远地看不清行人的脸。我焦急地来回踱步,忽然听她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我瞬间转过头,一个婀娜的身影快步走来。她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即刻在心里嘲笑自己刚才险些误认,她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谁会跟她相似。 我们向立交桥的方向走,她走得很快。她说报社刚有一位摄影记者离开,副总编急着让人举荐合适人选。她告诉我副总编喜欢什么样的摄影,什么样的人。我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过了立交桥向右是一个车站,她停下来向我一笑,抱歉地说她要赶时间,因为住在郊区。我记得她刚才一直没有笑过,心想,她原来是想要跟我慢慢散步的。 送她上了车,我捡了条幽静的路继续走下去,边走边想:“会计再做下去没什么意思,做记者也许更适合我,这样的好事怕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当下已经在想着怎样去为民心声了。 第二天赶早去见了副总编,他是一位个子高高的清瘦老者,目光如炬,既威严又慈爱。他翻了翻我带来的片子连说很好,“但是我有一点担心,以你的能力足以胜任,然而新闻摄影不同于搞艺术,以前那位摄影师太有想法,我怕埋没人才,劝他还是去做艺术的好。” 我忙说:“这点我知道,新闻比艺术更贴近生活,我会为做一个新闻工作者而自豪,还要请老师多多指教!”他笑吟吟地点头,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让我回去等消息。李心洁把我送至楼下,说看样子副总编对我感觉不错。我再三地向她道谢。 下午接到副总编的电话,让我下周一到任,嘱咐有时间多留意各报刊登的照片,我连连称是。 第一天上班,更觉副总编严爱有加,亦师亦友。他带我熟悉了一下环境,就把一个有人举报涉嫌诈骗的职介公司的地址交给我,让我和李心洁去走一趟。并叮嘱采访成不成功不要紧,首要的是注意安全。我把它看作是初次的考验,摩拳擦掌一番,跟李心洁一道出了门。 晚上远远的赶回老家,喜滋滋的把当摄影记者的事告诉了父亲。谁知他并不像我期望的那样欣喜。他带着训斥的口气,说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照这样下去只能一事无成。我装作听话的样子,可仍止不住心里暗自高兴。新的工作对我来说,不止是觉得新奇。我已经决心收起我的自以为是,努力干出点成绩给他看。 十三 早上看到报样,昨天的照片和李心洁的文稿足足占满半个版面,有同事凑过来看,问我昨天惊险的经历。 “那不算什么,出生入死我都经历过了!”有人笑道。“不错,不错,悠着点儿!”有人友好地说。副主编也走过来,夸我们干得漂亮。李心洁一个小时后揉着眼睛走进来,一看就知道是为赶那篇报道熬了夜。下午接到公安局的电话说,涉嫌诈骗的职介公司已经被查封。 我看这里就像风暴的中心,每天在兴奋和紧张中度过,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令人意想不到。而我也毫不掩饰真情的流露,和同事们一同惊讶,一同感动。我庆幸来到这里,发觉自己以前竟是一介无用的书生。 周五在食堂碰到李心洁,她对我说:“明天我请你听戏,另外请你帮一个忙。” 我寻思她为什么要请我听戏,等回过神来才说:“你的忙我一定帮!” “你没别的事的话,周六上午见吧,记得带上照相机。还有,先不要让报社知道。”她说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好,明天见!”我痛快地道。 我们约好上午九点在金昆大戏院见。对于听戏的记忆,那是小时候在老式的茶馆里。上面有一个小戏台,下面是挤满乌木桌的客堂,父亲有时带了我去。里面坐了很多嘴叼大烟袋的老人,他们摸摸我的头喊道“小子,几天不见又长高了啊!”,有时还会摸索出一颗叫做“丁丁糖”的东西来。那是一种麦芽做的硬糖,因为卖糖的总敲打洋铁片“叮叮”作响而得名。那可会乐坏了我,顾不得客气就接过来放进嘴里。爸爸一边教我说谢谢爷爷,一边说“瞧你不讲一点礼貌”。 我到戏院时,台下已经满座,四下人声嘈杂热闹非凡。李心洁在紧挨戏台的座位上站起来朝我招手。她穿一件白色短衬衣,半长的浅绿绣花布裙,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阳光明媚。 我琢磨着,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说我和梁小婧发生的事,看用不用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从她爽朗的表情里,却看不出一丝破绽来。 “杨姐最近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倒没怎么见她,只是前一阵子,她常来找我诉苦。这戏票就是她送的。”说到这儿她诡秘地朝我一笑。我心中一惊,不知我的事杨珉芬对她说过了多少,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了一通。又一想:“她们那么谈的来,这事她怕是都知道了吧。” “她自己的戏都收不了场,哪有时间来看戏,她打算让我和杜子鸣来的,我可不屑于跟他为伍。” “哦,你和杜子鸣怎样了?”我调侃地问。 “麻烦你不要再把他跟我扯在一起!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忘了跟你说,我住表姐那儿,她挺孤单的,要我陪陪她。” “他可是一只绩优股啊!”我并没有把话题拉到她表姐身上,继续调侃道。 “你再说他我真的生气了!那天我是替表姐去和他见面的。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背后找人设计坑你,完了还到我这儿来讨巧。”她有些得意地反击道。 以前的疑惑现在立即清楚了,杜子鸣和小丫头串谋,原来都是因为李心洁。那么李心洁卖力地帮我找到报社的差事,也不是偶然。我看穿了这个小女子的心计,也洞悉了我受到的不公的遭遇。然而瞥见她趾高气扬的样子拉不下脸来,就说:“你表姐为什么自己不去,是你想见杜子鸣吧?” “快住嘴,戏要开始了。”李心洁一笑了之,眼睛朝着戏台探望。 琴箫的声音响了一会,演员还没有出来。惦记着她要我帮忙的事,怎么神神秘秘地不见提起,乘这个空说:“对了,今天安排我做什么?尽管说!” “是这样,我计划做一个通讯,是关于昆曲,”她向舞台张望了一下说,“可是这次是我自己的主意,报社不能派摄影记者来,所以只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很乐意。” 我想:“她在报社里是新人,肯定会遇到难处。我自己更是刚刚入行,所以我们应该相互扶持,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向后靠了靠,包红缎的椅背非常舒服,我说道:“白先勇先生的青春版《牡丹亭》在上海和北京都演过了,而昆曲不止那一出《牡丹亭》。” “昆曲有一千多个曲牌,在民间很多人都爱听。现在大家都说《牡丹亭》,我偏不说,今天这出《长生殿》也很不错。” 演员已经登台,李心洁压低了声音说,“戏开始了。”,就不再言语。 唐明皇穿着蟒袍和杨贵妃演绎《定情》一幕。《赐盒》、《絮阁》、《鹊桥》一幕幕听来,戏越演越是精彩。昆剧真是盛名非虚,婉转细腻的嗓音绕梁不绝。我常常为之感动,在戏台前不停手地拍照。我记得昆剧起源于昆山,而李心洁的老家就在苏州,回头瞧瞧李心洁,她也正回头对我笑,禁不住一阵心旌动摇。 跟饰杨贵妃的王女士聊了会儿,从戏院出来,看时间还早,我说:“我家乡那边的东岳庙里,有一座宋代的大戏台,听说苏昆剧团在那里演过戏。” 李心洁兴致顿生:“听说你的家在水乡,我一直想去,就今天吧!有最好的导游在这里,不可以再错过。”我告诉她只有一小时路程,我们可以吃过午餐,悠闲地坐车过去。 下午我从村头借了条小船,摇着她一路游过去。先看了东岳庙的戏台,游了一座花园,然后系好船登岸,领她在上面有骑楼的窄窄巷弄里穿行。一路或低或高的白墙,曲折的小巷,都令李心洁如痴如醉。过了一条水弄又回到河畔,她伸开双臂,绿裙掩映在柳荫里,像一只白色的天鹅在碧波里畅游。我给她拍了好些照片,像是发现一个美丽的天使,愿意随她飞去。我的心就像是一段斑痕累累的残壁,被她突然降临的光彩辉映着。 我带她去了父亲的照相馆。她对那蜷缩在老街一角的小店兴味十足,而父亲看见我们有些意外,又给我们倒茶,又张着嘴对我笑,没了平日的威严。父亲在家里脾气有些暴躁,在店里却像换了一个人,他对待客人态度非常和蔼,动作是那么不慌不忙指挥若定。他很喜欢李心洁,可能是把她当成了我新的女朋友,而李心洁一声声伯父也叫得乖巧动听。我把底片交给父亲,他送出门来还说:“交给我就放心吧,你们先回家去!”一低头走进旧黯的、和他一生相依的小照相馆。 十四 母亲平时虽不大言语,但在周围一带人缘极好。她喜欢种玫瑰。父亲甚是不把这些玫瑰瞧在眼上,说母亲种了一满园子的刺。我则比较赞成“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的说法。在我心里更愿意把这方院子称作“玫瑰花园”。其中种了白、红、黄三种颜色的玫瑰:白的白碧无暇,红的像一团团火焰,黄的娇嫩可爱。它们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被风一吹,隔了一条街的婶子就晓得,是我家的玫瑰花开了,赶着来瞧新鲜。 那是母亲最高兴的日子。玫瑰花盛开的时候,她会让我搬出几张椅子放在院子里,让看花的人坐坐,拉拉家长里短。还让我端茶给她们,那些婶子都夸她有福,赞我孝顺。她们有的带着儿子,有的带着丫头,于是就拿我做榜样,说这位哥哥在省城念大学,学问大着呢,将来一定接父母去坐轿车,住高楼。母亲就说,高楼她是住不惯的,哪儿都没有这老房子好。大婶就说她是受罪的命,不会享福。临走,母亲把玫瑰旁边的小枝挖出来送给她们,她们会谦让一番,说这么多的花儿,开在一起才热闹。而母亲回答说,玫瑰又叫离娘草,挖去旁生的小枝,主枝才会长得好,花开的才会又大又艳。这和儿大了总会离开娘是一个道理,一辈子守在娘身边是没出息的。那些大婶就用“阿晨长大了要跟媳妇过”的话来笑我,而我就红了脸躲掉。 离家的日子里,每到这时节,总惦记老屋院子里的玫瑰是不是开了。它们是不是还和往常一样大、一样香?而看见别处的玫瑰,又总要想起母亲,我想玫瑰代表了母亲的处世之道。 这次回去,玫瑰已经结满了小小的花骨朵。母亲已经把杂生的枝条铲除了,可以看见新生的花蕾是那样饱满。夕阳洒在院子里,给绿叶镀上一层金色,而草间的虫子也一片欢腾,在看不到的角落里嘶嘶鸣叫。 李心洁在夕阳里站了一会儿,痴痴地抬头望头顶的碧蓝的天,又在院子里跟母亲静静坐了会儿,讲了几句闲话。等太阳已渐西沉,天边起了一抹紫色的云霞,她站起身来跟母亲说:“时候不早,我要走了。” 母亲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说:“可惜玫瑰还没有开,你过些日子再来看吧。” 我接过来说:“我妈种了三种颜色的玫瑰,比别处的都好,我想家的时候总会想到它们。等花儿都开了,我再告诉你。” 她答应母亲一定来的,母亲让我去送送。 我们过了桥,踩着金红的斜阳,在空空的小巷里往前走。这条巷子似乎没有尽头,它是那样温暖友善,让人愿意一直走下去。开始我们并肩向前,有时巷子变得很窄,只能容一人过去,我就突然放慢脚步,侧身让她走到前面。她的步子并不急,可是迈得很大,乌亮的发丝飞扬起来,在夕阳里金光闪闪,我嗅到淡淡的发香在湿润的空气里飘散。 走出小巷,是一个十字路口,有人骑自行车从街上过来,她站住不动等我。我们顺着稍宽些的街道,又开始并肩走。太阳离屋顶只有两三尺高,巷子里更没有人影,四下一片寂静。 “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李心洁忧郁地轻声说,“有人为金钱不择手段,可最终还是逃不掉自食其果。”她是想起那天一起采访遇到的事而发的感叹。 那一幕幕在我脑子里闪过。没有想到李心洁那样容易冲动,知道那些人绝非善类,还连珠炮似的不停质问,见有人过来想动粗的时候,我急忙拉着她跑出来。楼下围了一群人在观望,抬头只见楼顶有人要往下跳。幸好警察及时把他拉了下来。他已经四十多岁,正是大楼里那间职介公司的受害者,口里念念有词不停地申述。我把这些都拍了下来。他背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以笨拙的字写道:“假米假面、假医假药、假账假案假中介,真贼真恶、真损真狠、真贪真黑真害人!”。 “人赚钱是因为要生存!” 我并不想做一些深刻的谈话,随便地说。铺着碎石子的地面有些不平整,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小巷里回荡。 她也许受不了我不在意的语气,有些认真地说:“你认为有钱就是幸福吗?有了钱不够,还想有名,有了名还想着权,究竟几个人能达到目的呢?就算一切全都有了,还早晚担忧什么时候会失去。你看这些平民百姓,他们再苦再累,活得不是一样有滋有味吗?” “各人对生活的理解不同。我喜欢威尔弟的音乐、凡高的画、罗曼罗兰的小说。我更喜欢自然,我相信自然可以带来一切人的情绪,譬如惊奇、恐惧、希望、欢乐、伤感 …… 你可能以为我的性格像艺术家, 我可不能够像他们那样投入,我的心总是漫无目的。我必须去追求金钱,而我也不会放弃精神的自由!我没有信仰,如果一定要有信仰,那么我信仰生活。”我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说,“总之我不会为钱而活着,可是因为我是男人,所以就必须去赚钱养家!” 她喃喃地说道:“听你这样说,像煞有介事。” 十五 在一个巷口我停了停脚步,借一抹夕阳辨认方向。看清楚应该向左的时候,我却向右拐进通往河边的巷子里。没走几步,眼前就出现一面耀眼的河道,因为反射了阳光,悠然漾动似一条明丽的彩绸。周围的房屋啊、桥梁啊,都已经立在阴影里,岸上的人家点亮了灯笼,一串串映在染霞的河水里。 “我知道人离不开艺术,追求金钱的人需要用艺术去拯救他们的灵魂。”我接着说。 “是啊,我想艺术就是对人性的关爱!每个人都需要有人去关心,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至少不会恶意地去伤害别人。对,我认为最幸福的事,就是爱和被爱。”她肯定地说。 我仔细看了看她那涨红的小脸,不知是走累了还是因为激动,看得出她深有感触,好像有话要说而没有说完。我侧过头问道:“那么是去爱重要还是被爱重要呢?” “都重要!”她毫不思索地回答,“只是被爱而不懂得珍惜,那种幸福不算完整。只去爱而没有被爱,一样令人感到不公正。虽然说真正的爱心不图回报,但爱也是要相互交流的。” “呃 …… 那你认为爱情也是这样吗?” “是的,我会找一个值得爱的人,对,只有一个,相互爱着对方,一直生活下去。” 头顶响起一阵呜呜的哨音,一只鸽子从我们身后飞来。它飞过一座小桥,就拐弯消失在黑黝黝的屋顶中间。可能是一位痴心的少年饲养的吧。从这低矮的屋檐下飞出去,又从外面的世界飞回他的身边,带来他对外界的幻想。 “难道你赞成一生只爱一个人?”我问。 “我是这样想,如果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继续下去,我当然也会去找新的爱情。”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我有些诧异。 “至少在当时,我只会爱一个人。” 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她的话是有条件的。看来女孩子都是感性动物,跟她们谈话当然不能太严肃。 “我认为,男人可能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爱情,只要她够得上漂亮。”我继续说。 “可是女人只会对命中注定的男人产生爱情。” “也许因为环境,比如月光、海滩、美丽的草原,那些地方总会有浪漫的事情发生。”我想起那些从史诗到电影里浪漫的故事。 “就算在那么美的地方,人和人之间还是会有隔阂。” “我常常在想,现在虽然恋爱自由,可很多人并不是为了爱而结婚。女人并不浪漫,相反她们很现实,她们更愿意为了富足的生活而结婚。”我感叹道,每个女人都是一个谜,我无法理解梁小婧,对面前的李心洁也同样深感困惑。 “是的,”她整理一下思路,叹口气说,“一个人的爱情是有限的,如果有一次不计得失地付出了,那剩下的爱情就没了热力。我依然相信,一个人的一生,刻骨铭心的爱情只有一次。” 找不出更好的意见来反驳,我只能是认输。不敢说我的初恋或者和梁小婧是刻骨铭心的,但每投入过一次,我就发现自己失去了一些爱与信任的能力。 “我想老年人的看法有时候是对的,毕竟他们经历过那么多事。就像我父亲,他催我结婚,以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至于跟谁他倒不关心。好像跟谁都一样,只要天天在一起过日子。生活本来就很无聊嘛,平平淡淡就行了,太在意对方反而会添麻烦。” “这样的想法也太悲观了吧?” “嗯,可能是罢。” 我把她送到车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银河深处繁星闪烁,我朝着黑暗的虚空叹了一口气。夜色是那么美,我悠悠地沿着小巷又踱了回去。 ■ baishui @ 11:00:00 [ 引用_0 ]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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