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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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文艺 << 在生活的影子里 | 首页 | 玫瑰花园(二) >> 2005-09-26 玫瑰花园(一) TAG: 小说 玫瑰花园 白水 著 一 烟水江南四月天,是江南最美的一段光阴,从容的水乡古镇,更悠然得不似人间光景。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四月是这样地乱花迷眼,惹人情思。刚刚过去的三月是美丽的,春天欣然而来,将身影匆匆投在水波里摇曳,四月的时光却显得活泼而清新。江南的灵魂在于水,四月的河水是那么一种让人喜爱的绿!不似那脆生生的秋水,仿佛一碰就要碎的蓝玻璃;不似冬天的波光那样灰白死寂;也不似三月的春汛氤氲得像倾进了脂粉。 四月的河水是透明的,在热度适中的阳光照耀下,如此地富于生机。荷叶似新织的伞盖参差地伸出来,还没有完全覆盖住水面;一种叫做金鱼藻的水草,长满清浅的河滩,在水底懒懒地扭动,夏天它们绽放白色的小花,烂漫得像点点的星光;河水脉脉流过岸边蓼草紫红色茂密的杆,秋天它们将河岸染红;水湾里的浮萍已生得丰满,穿过清澈的河水可以看见它们嫩白的根须,间或有鱼儿游过来,一口衔住,又吐出几星儿碎片,一摆尾沉入水底;也许有几片菜叶儿飘来,是因为河水不再冷得扎手,清秀的江南女子在河边洗菜淘米。柳树的浓荫点染岸堤,给河水镶上两道翡翠的长边。河岸上一片粉墙黛瓦,宛如浮在水墨的画卷里。 这是浙北的一个小镇,典雅古老的水乡总是那么幽静。我家坐落在镇西的河边,淹没在一片青黛的屋顶下。沿河向东去,顺较宽的河道往北,第二座石桥的右边,伸出几重错落的屋檐。穿过宛如圆月的桥洞,可以看见几级宽阔的石阶通往岸上人家,一座精致的门楼嵌在粉墙之中。它有一个尖翘的斗拱,门眉的雕饰精巧绝伦,上面刻着“维和集福”几个大字。 提起我们周家的祖上,可是小镇无人不晓的望族,到父亲时已经家道衰落,那连绵的五进院落被异姓瓜分,只余下狭小的一进门厅和二进正屋。这方院落还算开阔,中间形成一个庭院,六七十平米见方。这是我自从幼时以来的乐园,我和小伙伴们都叫它玫瑰园。里面曾有一个精巧的池塘,弃之不用填掉了。后来添了一个水泥池,喂养了几尾金鱼,算是对老池塘的怀念。北边原来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已经封上了,还看得出原来的痕迹。东北边种的一排竹子过于繁茂,纷纷将头伸进了邻家的院子。西首堂前的台阶下,桃花初绽,引得蝴蝶阵阵留连。东墙角一棵墨绿的浓荫匝匝的枇杷树,正结小小的青果。小径把园子分成对称的东西两面,一丛丛浓密的玫瑰就落脚在散淡的园子里。 二 早晨,在一片熟悉的吵闹声和漫着发霉气味的屋子里醒来,心情分外地宁静。 天刚刚透亮,就有小贩的车子嗒嗒驰过,悠悠吆喝“桂花糕”、“五香豆”、“水豆腐”等等的歌调,从巷子里雕花木格窗下一阵风儿走远了。陆续有孩子的笑声从巷子的这头刹时奔跑到了那一头。早起的穿蓝布衫的女子步履轻柔,在窄窄的巷弄里穿梭,飘飘的衣襟似天边一片轻柔的云霞。鸟儿婉转的啼鸣穿透映着蓝天的玻璃窗,在清凉的空气里震颤。忽然,一只闹钟在谁家的窗畔清脆地响了,渐渐地人们都醒过来,外面的车声、人声冲破寂静。院子里响起“劈啪啪”的开门声,接着厚厚的门板“咣”的一声撞上了。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冒出来,在明净的天空下缭绕。 家乡的 充满乐趣的庭院总在召唤我,让我回到它身边。我的心,至少心中最温馨的孩童时光留在了那里。我时常想起奶奶战微微的身影,她打开笨重的门闩,去和老人们闲聊。她早已不在了,我耳边还如同昨日般响起她的责骂,那是因为我去西墙角挖老藤的根,而毁坏了墙根底下的青砖。 许多家的细节像沉渣浮起,总勾起我的回忆。 父亲常摩挲一架祖父遗留下来的古老照相机,文革期间他曾经冒险珍藏着。到了将近不惑之年,父亲如愿的开了间照相馆维持生计。照相馆红火过一段日子之后,生意早已经十分清淡。母亲不识字,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二十二岁我在省城一所大学念完会计,毕业那年分配回到家乡的小镇,在财务处管理一些水电费之类的事。一年之后不顾家人的反对辞了职。 之后的两个月,经常跟父亲发生争吵。放弃稳定的公职,又没有可靠的营生,在他眼里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他不容辩解,用发怒的眼睛瞪着我,开始严厉的训斥。 “逆子,你要活活气死我!”父亲气得嘴唇直颤,这只是他的开场白。接着他就滔滔不绝,怎么含辛茹苦地供我上学,所付出的十几年努力付诸东流。他提起对我寄予的希望,自己从小受过的罪,骂我不懂珍惜眼前的好光景。他不管我心中是多么地苦闷!母亲并没有过多地责怪我,但她反对我的鲁莽。她指责父亲并不关心我,要他和我好好谈谈。父亲大骂着“逆子”,认为母亲对我太过迁就,把气都撒在她的身上。在他们因为我突然吵起来的时候,我赌气索性走出去。 过完一个死气沉沉的春节,我告诉母亲要到外面去找事做。黎明天刚放亮,四周还静静地沉睡在梦乡,我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家。在桥头上停下脚步,我远远地回头望着熟悉的家门落泪。我摒弃了家乡,背叛了我的父母!这些泪为第一次脱离对家庭的依赖而流,也为逃离束缚迎接自我的新生而流! 距小镇七八十里之外的繁华街市,我茫然地站在街头。一眼望去,是不尽的喧嚣和陌生。一个月后,我 在一间小公司找到了第一份会计工作。 偶尔打个电话向父母简单地问候几句,感觉他们像是失去了我这个儿子,这种隔阂使我深深地愧疚与痛苦。但我不愿轻易地认错。 这年秋天我回了一次家,父亲的态度有所缓和,母亲见了我不禁悲喜交加。我和家人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和睦,却不能够再回到他们身边生活。只有在周末踏进这古老的、开始衰败的院落,见到父亲母亲独守着空空的屋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冷清。 三 我见到许多不屑的嘴脸,经常地与金钱打交道,更见到许多人性的卑鄙和贪婪。我偏生是善恶分明的人,这让我不能忍受。我的脸上藏不住不满的情绪,很快被人看轻,找各种机会和借口将我辞退。这样下来,竟是失业的时候居多。四年的时间过得飞快,许多事情都淡漠了,或者从来不曾留有任何印迹地逝去了。看惯了人情的冷暖,我变得有些麻木,渐渐一股愤懑积压心头,像终日挥之不去的阴云,令心情更添忧郁。 我现在的顶头上司财务经理杨珉芬,长着方方正正的脸,细长的丹凤眼和薄嘴唇。她总是刻意修饰自己,为了挽留残存的美丽的影子,虽然妆容不得不化得浓些,可还是很得体,露出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她总爱穿熨帖的西式套装,偶尔换一身对襟的唐装也独有韵味。她总舍不掉那些名贵的漂亮丝巾,穿套装时系在颈子里,穿短袖时系在手腕上,穿唐装就在脑后将头发扎起来,既英姿飒爽又流露东方的温柔。她出身于老字号布商之家,却不肯委屈在那些没落的小作坊里,靠着旧商人没有丢掉的做派,在外资公司谋得一份要职。她是办公室政治的晴雨表,看她的表情,很容易就了解政治气候温度有多高。然而暴风雨并不是每天都有,她也经常地露出笑脸。对总经理,她卖出乖巧的笑,像小女孩在对着大人撒娇。对很少露面的董事长,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笑。对于闲杂人等,高兴时给你一个敬而远之的笑,像随时准备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这样的人是那么善于逢迎,连生日都不寂寞,正是阴历三月初三风筝满天飞的时节。早早的,杨珉芬就邀请我们去赴她的生日宴会。女人的年龄是不可以公开的,杨珉芬多少岁生日,她当然不会讲,大家也一致讳谈。我猜她大概三十五六岁了吧,可是她不服老,笑声里仍旧荡漾年轻人的天真烂漫。 我的女友梁小婧说她感觉不大舒服,在家躺着不肯起来,我独自一个人更随意自在。杨珉芬的家是套复式的房子,布置得并不显张扬,但是大到可以开三四十个人的舞会。她丈夫刘庆民任某局局长,各种场合的朋友来得不少,他应付了一下,就忙得不见了踪影。正对阳台横置一溜铺亚麻印花布的长桌,摆上了各种西式餐点:沙拉、烤肉、鳕鱼、龙虾、牡蛎、意粉、炒饭、甜点、罗宋汤、热带水果 ……穿宾馆制服的服务生来来往往,给客人递送酒和饮料。两米多宽装落地玻璃的阳台上,四个小提琴手演奏轻柔华丽的音乐,一开始是《陶赛里小夜曲》,接着奏起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她七岁的女儿打扮得像小天使,咿咿哑哑地唱了一首英文歌,在大家的掌声里羞涩地躲到楼上去了。 四 杨珉芬从门口迎进来一位形单影只、打扮朴素的女孩,先把杜子鸣叫过去介绍一番,杜子鸣缠着她说话,她随便应付了一句四下张望。杨珉芬拉着她的手过来向我们道,这是杜子鸣的表妹。杜子鸣和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开了间设计公司,很年轻有为。他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显得成熟而世故。看见熟人,就随便扬扬几撇短须算是打过招呼,他的心思丝毫没在旁人身上。李心洁静静地坐在旁边听音乐,虽然面对一群陌生人略微有些拘谨,却仍挡不住一股娴雅从举止中透露出来。她黑黑的头发用卡子别着,整齐地飘在脑后,上身穿小圆领白色绣花外套,下面穿深蓝色绣花长裙,系着一条浅黄色腰带,显得活泼而别致。 杨珉芬和李心洁风度迥异,却与她一见如故言谈甚洽。她应酬完几个客人,见李心洁歪着脑袋坐在那里很无聊的样子,就使了个眼色,拉她去了卫生间。过一会儿出来之后,李心洁的容貌和头发经过了修饰,显然是重新化过妆,添了一份自信和随意。她是那么小心翼翼,那些发丝飞扬衣着考究的女眷,让她有点不自在。但一种独特的气质,让她和她们区别开。这么小的年纪,大概没有经历多少沧桑,但天生的温婉让她并没有失态。李心洁的沉着源自内心,杜子鸣的严谨没有使她焦躁不安,杨珉芬的过分殷勤也没有让她不知所措。她不是那种光彩照人的女孩,五官没有夸张的娇小,也没有一丝生硬的线条。她有的是一种沉静柔和的美,一种不止是为了取悦于人的美。 刚刚在门口,杨珉芬把李心洁当成另外一个人,她的表姐。介绍她跟杜子鸣认识,是董事长夫人的心意,她是杜子鸣的亲姨妈。但是杨珉芬马上又觉得不像,以她的年纪不该这样年轻。李心洁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历,杨珉芬才恍然大悟。她说表姐不来了,见面的事表姐让她先过过目。杨珉芬喜欢上了这个有趣的游戏。杜撰李心洁是杜子鸣的表妹,真是八面玲珑,听起来更是一段有趣的佳话。次日,杨珉芬在办公室跟我们讲这个故事时,依然乐不可支。 我向来不大适应热闹的场面,太多东西掩盖了人的本意——鲜艳的服饰、夸张的言谈、闪耀的灯光 …… 这一切都让我不适。我是个孤独失意的人,夹杂在诸多成功的人们之中,反衬出他们是何等荣耀。 李心洁却是因为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所以显得孤独。有一种人喜欢陌生刺激的环境,大家谁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使他能够随心所欲地表演。所谓的社交天才,都是一流的表演家,那不是他们真实的自己。他们不会真的在意她的感受,而她也不会注意他们辉煌的表演。反而是孤独者的忧郁,易于引发她自然而生的关切。李心洁递来一个友好的微笑,像是为了解救我的孤单,同时也使自己寻得一点依靠。我还给她一个微笑,像是相互递交了友好的文书。 杨珉芬家原本有一个很大的吧台,这时酒保正将高脚杯堆成塔形,香槟顺着杯子流下来,一滴末洒,众人都为他出色的表演拍手喝彩。 “谢谢大家赏脸,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不过是借我的生日让大家开心一场。晚上有舞会,大家要玩得尽兴!”杨珉芬端起酒杯说,眼角更是高高地挑起。 大家争相跟她碰杯,都说了些你今天真漂亮之类的话。 李心洁嘴唇沾了沾酒,又把杯子放下。杨珉芬看见,向服务生替她要了杯果汁,李心洁温柔地说声“谢谢!”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我向坐斜对面的李心洁问道。 “老家在苏州,十四岁的时候跟父母到了新疆。” “我母亲也是苏州人!”我突然想起了外婆家,少年时曾在那里玩耍的芦苇荡,说道,“什么时候再去看看漫天的芦苇,尝一尝清甜的菱角。我家也在水乡,可是跟一望无边的太湖,那根本没法比的。” “现在还没到采菱的季节,记得我小时候,坐着船儿去采菱角,趴在船边上,一伸手就捞上来好多。”她露出娇嫩的小手,像画里一个采菱的江南女子,我微笑地看着她想。 “太湖可真美,秋天芦苇花开了,像雪一样,真想回去看看。” “好,我们可以同路。” 五 虽然杨珉芬待人不乏热情,但是我受不了她身上的市井气。她对李心洁态度却是那么自然亲切,后来听说心洁李代桃僵的事,更觉得杨珉芬真是帮她解了围。生日那天,她依着一位满脸红光的男人,要把李心洁介绍给他做秘书。然后转身悄悄跟李心洁说,记着多联系,有用得着的时候。 李心洁似乎不像交际场中的人,听说她在大学里学习新闻,毕业后被实习所在的报社留下来做了记者。我想象她娇小的身影成天在街面上跑,心里道:“也亏了她不辞辛苦”。她原本像骨瓷一般细腻的皮肤,现在又添了层健康的颜色。我挺钦佩这种大方的女子,跟她们交往总会令人感觉轻松愉快,绝无那种小女人所有的虚伪。 一天下班后,杨珉芬邀办公室的同事一起去喝茶,说其实是杜子鸣请客,李心洁借花献佛请了我们。办公室总共三个人,除了我和杨珉芬,还有一位出纳,杨珉芬生日那天她到车站接同学没有去。她刚满十九岁,是漫画迷。身上穿着史努比,钱夹上绣着蜡笔小新,发卡上都有樱桃小丸子。大家看她精灵可爱,叫她作小丫头。 “李心洁姐姐漂不漂亮?”小丫头着急问道。 杨珉芬用指头点她的前额说:“小丫头片子问那么多干吗?有时间找个小老公来管管你!” “美女大家都要看嘛,是不是雨晨哥?”小丫头还在犟嘴。我一笑掩饰过去,听惯了朋友们赞梁小婧是出类拔萃的美人,倒觉得李心洁更亲切随和些。 这是间装饰一新的仿旧茶室,茶室不大,硬木的雕花拱门,素色油漆的柜子,上面摆放小巧精美的茶具。墙上各式挂件不算名贵,却衬托着漆成暗红的桌椅,形成一种古色古香的韵味。在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包间,中间的大堂里,挂着一幅大写意山水。两旁的对联以米体字写道:“宁静以明远,清雅而忘忧”。下面一张长八仙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一只青铜古镜,喻意“平静”二字。在大堂左首的角落里,我看见李心洁跟杜子鸣先到了。她比上次更拘谨了一些,见我进来,露出颇有意外的神色。我在杨珉芬旁边,杜子鸣对面坐下。 茶的芳香令人开窍,几杯叙过,大家眉飞色舞地谈起来。渐渐说到女人关心的婚姻问题,谈话就再也转不开了,李心洁感慨地提起她的表姐。 “说起我表姐,爸妈常拿她做我的榜样,害我大学都跟她考到同一所学校来。她从小冰雪聪明,乖巧懂事,长得一张洋娃娃似的小圆脸儿,招人疼爱。她师范系毕业后就做了老师!” “我没见过你表姐,听说她很漂亮,但我不信她比你还招人疼!”杨珉芬将眼睛挤得弯弯的,笑着插了一句。 “可不是,她是学校的校花!” “哦?你们真是一对姐妹花!”杨珉芬说,杜子鸣也瞪大细长的小眼睛出了神。 “让她说下去。”我对杨珉芬说,她有些多嘴。 小丫头一直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插不上嘴,也跟着嚷道:“李姐姐,李姐姐,她结婚了没有?” “喜欢她的人很多,她从来都不搭理。姑父姑母老是催,因为在她后面还有两个妹妹呢。就是同校的老师里面,也有几个痴情的,可是她偏偏爱上大学里一个同学,他也喜欢她,表姐给我看过他的信,好像是一往情深。可是两个人天高水远的,面都难见着,表姐等了他一年,他却跟别人结婚去了。” “男人都是一个样儿,就没一个可信的!”杨珉芬很气愤,接了又笑笑说,“她那么好,要等个好人儿才配得上!对不起,我又忍不住打断她了。” “表姐真糊涂!她很快也结婚了,丈夫的家世很不差,可表姐并不爱他!”说到这儿,李心洁用手摸了摸因为激动而有点发红的脸,停下来叹了口气,低头淡淡地说,“她丈夫很在乎她的过去。他们有了孩子以后,还是经常吵闹,后来他就有了别的女人。” “后来怎么样了?”小丫头改不了追根问底的毛病。 “他们已经离婚了。”说完她拨动茶杯盖,端起杯子喝起茶来。 杨珉芬脸色有些发白,眼珠斜飞,瞪着侧后方的青铜镜。杜子鸣似乎早对这个故事抱有成见,说道:“我刚才还在想,你表姐哪会比你聪明,好好的副市长儿媳不做,闹什么离婚!”他以为李心洁听了会高兴,只见她微微皱起了眉头,杜子鸣有点扫兴,收起奉承的笑脸说,“如果她不爱他,就不应该嫁给他,既然已经嫁了,就应该想办法去爱他。” 李心洁有些坐不住了。杨珉芬转过脸来颇为动情地说:“难道丈夫就不该关心妻子,妻子一定得去爱丈夫吗?” 听他这样说我也觉得刺耳,说道:“婚姻不是枷锁,而且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李心洁展开眉头,拿起茶壶来,先替我斟满茶。只见她玉腕凝香,举止温柔娴雅,一路将茶沏下去,只是忘了杜子鸣。 杜子鸣黑了脸不说话,过了片刻,向服务员招手买单。 后来听李心洁说,以她表姐的身份,不肯随便和人见面。心洁不愿意陷进这些事里面去,可是同情表姐的遭遇。表姐离婚后带着四岁的儿子住在郊区一栋别墅里,靠抚养金过活,日子无聊又苦闷。只是爷爷十分可怜小孙儿,常常来看他们。杜子鸣对这件事很生气,对杨珉芬说不该拿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来嘲弄他。李心洁也告诉表姐,杜子鸣是个很闷的人,又年轻不懂事,引得表姐一阵嘲笑。 六 四月的早晨弥漫在薄雾里,阳光还没有穿透进来,一派 “ 雾依新枝倦,花映晓日明”的天成美景。 南方本来多雨,昨夜的雨一直到早方停,空气格外清凉爽甜。现在是花红草绿的时候,树叶都是刚长出来的,半透明的,教人看了惬意。白杨刚掉过满身的绒条,换上了一身齐整的绿装;水杉像披着一件新织的绿纱罩;柳树兴意阑珊,斜依绿水照自己妩媚的影子;还有一些不落叶的乔木,像广玉兰、香樟树,都在树梢生出一些新的颜色来,分明地显出与旧黯冬天的不同。色彩各异、大小不同的草花儿一齐开了,映在水里,更是满眼五彩缤纷。它们被一场细雨刚刚洗过,愈发清灵可爱。 这天阳光明媚,正想乘游人还没蜂拥而出,抢先去游览一番,突然接到杨珉芬的电话。她冷冷说到,请我去西山喝咖啡,并且有些事情告诉我。我还在纳闷,她有什么话可以随时讲,怎么费那么大的劲,跑到老远的地方去。想必是她近来情绪烦闷,也恰好应了我的心思,去走走也好。 这间咖啡馆面朝西山。店面不大,进门是一个大厅,左边整面墙壁挂满蝴蝶标本,显得野趣横生。右边上首安了一个大书架,藏书古旧特别,下首置一圈宽大的皮沙发,一坐下来整个人都深陷进去那种。和门口斜对的,是一面明亮宽阔的玻璃门。后面有一个院子,院里种了几棵手臂般粗的枣树。院子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架起一个不高的、三米见方的凉台。站在台上,可以望见山的一角,山石和树木历历可数。 我走进咖啡馆时,是上午十一点,店里客人稀少。杨珉芬恍然坐在沙发上,她在抽烟,面前还放着一杯咖啡。她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我挑了一本叫做《阴谋与爱情》的小说,在她旁边坐下。她看见了我,发了发怔,把手里的半截香烟熄掉。 “你今天不怎么高兴?”我问,“到院子里去吧,看外面阳光多好!” “不,这儿没人。”她答道。 我招手叫来侍者,点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和牛奶,轻轻搅了搅。一股浓郁的苦香飘来,精神随之一振。 “你喝咖啡怎么不加糖?”她抬起头来问道,我发现她今天没有化妆,看上去十分憔悴。 “我喜欢这种苦涩的味道。” “以前可受不了,不过现在,我也喜欢这味儿了。”她低声说,她的语调也是没化妆的。 我很少和她像这样谈话,有些不习惯。然而又找不到什么话题,正准备问问李心洁的事,她说:“上次跟李心洁在茶馆聊天,你还记得吗?” “噢,当然记得。看来在婚姻关系里,女人始终是弱者。”我一边嗅着咖啡的浓香,一边说。 “以前觉得,有些话跟你不大好说,我相信你遇事挺通达的,不像我,看起来开朗,其实有些事情太计较。” “你太过奖了。” “我真不清楚男人是怎么回事儿!其实李心洁的表姐,有一点像我。不一样的是,她嫁了一个爱她的人,我嫁了一个我爱的人。”她慢慢地说,我出奇地听着。 “原以为跟自己爱的人结婚,就会幸福,那样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我对他付出了那么多,可是得到了什么?是他的背叛。你以为我喜欢整天抛头露面?我也想在家相夫教子,可是为了他,我只有整天忙里忙外。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还没等我变成黄脸婆,就到处拈花惹草了!”她有些激动,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来。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劝她,又不能跟她一起骂男人,因此有些烦闷。 “一开始我由他去闹,心想他闹够了总会收场的,谁料到他越来越离谱。”她盯着我问,“你猜他现在跟谁在一起?” “梁小婧!”她一字一顿地,把三个字吐到我的脸上。 我脸上的血开始沸腾,因为这是我女朋友的名字。 她说出这几个字之后,如释重负,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苦笑,却将我一把推到痛苦的深渊。 “你为什么说是她?”我仍存一丝希望。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叠照片,像玩扑克一样地在我面前展开。照片上,宾馆门口的霓虹灯闪亮,小婧和一个矮胖的男人从车里下来,相拥着被黑暗的门洞吞噬。我的手在发抖,几张照片滑落到地上。 “看看吧,我生日那天晚上他们干出来的好事!哼哼 …… ”她冷笑道。 这样的结果似乎在我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杨珉芬抽完一支烟,一个人地走了。我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走上空荡荡的凉台,呆望对面葱茏的西山。 傍晚辉煌的太阳被矮山吞没,一丝凉意漫上来。我斜靠着阑干,一直到夜幕模糊了一切的界限。 七 三年前,我偶然的认识了梁小婧。在一个去丽江的旅行团里,第一次见到她,那时我二十五岁。她穿一件米色风衣,随风飘摇。她很少说话,却咄咄逼人地,让人们的眼光都投在她身上。 因为回来的路上要坐一整天的火车,所以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找人攀谈起来。一位发胖的短发女孩坐在梁小婧旁边,发现她耳后有条长长的疤痕,一下子惊叫起来,一边装作关心的样子一边打听。问多了,梁小婧不由得讲起自己的身世。那条疤是她继父留给她的,小时候弟弟凡是哭闹,继父不问缘由总以为是她的错,就狠狠地用皮带打她。那次打完之后,她坐在地上并没有哭。母亲看见鲜血在她胸前染红了一大片,哭着把她送进医院去。她讲得十分动情,一边说眼泪一边哗哗流了下来。那时她得到在场所有人的同情,也包括我。我对她说,每个人都有过伤痛的经历,就看你怎样对待,重要的是,不要让它影响你今后对人生的看法,因为你还很年轻。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还年轻。她抹干了眼泪,低头沉思。 回城以后,她给我打过电话,感谢我一路的照顾。我又约她见了几次面,相互间有了好感。这样一来二往,很快就分不开了。 我和梁小婧那时候谁也离不开谁片刻,没想到在一年后,却已经貌合神离。她整天疑心我另有所爱,我起初把这当成爱的表示,感觉很浪漫,总是迁就她。可是事情愈演愈烈,她限制我几点回家,不许和年轻的女孩说话,有时竟然还跟踪我 …… 我觉得失去了自由。我对她的体贴,她却当成是我赎罪的表现,于是又开始和我吵架。她认为我对她毫不关心,“你只想找个人洗衣服做饭!”她经常对我这样大声嚷道。如此持续了半年以后,我们之间开始了冷战。 那晚我从西山的咖啡馆回来,她躺在床上还没有睡。我压抑内心的忿恨和不齿,请她起来和我好好谈谈。她看我脸色阴沉,极不愿意地从床上起来,坐到镜子前,抚摸披开的柔软的头发。 “说说你跟刘庆民的事,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我站在她身边,寻找她的视线。 她扭头躲避我,沉默着什么都不肯讲。我重复大声问了一次,又是沉默。片刻她转过头说:“你认为我们在一起快乐吗?”,然后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意,你应该找一个温柔的女孩,我们是时候分手了。” “就算是和我分手,也希望她找到一个能使她幸福的人。”我心里想道,“她看上去真美”。 “他是有家庭的人,你想清楚,千万别害了你自己,我还是爱你的。”我说。 她深深地叹口气,好像突然认识了自己的命运一样,天真地笑了笑说:“我的继父从小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伤疤。这个伤疤一直跟着我,直到遇见了他。他永远不会让我再受一点点伤,我只要求这些就足够了,其他的事我不在乎。而且我过够了这样乏味的日子,现在才知道应该追求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命运对我的补偿。” “她需要一个让她有安全感、能保护她的男人,而我不是。”这就是我能够得到的答案,对于这个解释,我承认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小婧不顾我苦苦的请求,收拾了一下衣服,提着个皮箱走了。我从十三层楼的阳台往下看,一个皮球一样的男人把她的行李放进汽车后盖,打开车门,亲一下她的脸,让她坐进去。然后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嘭地一声碰上,快速开走了。像一条掠食后扬长而去的鲨鱼。 梁小婧走了以后,我处于悲痛绝望的心境之中。我发现人性是那么冷漠,还有什么能够值得寄予希望呢?甚至我的心也不再纯洁,对别人充满了敌意。短暂美好的回忆,成了人性本恶的罪证。像小孩子的游戏一样,从开始就以为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是游戏结束,规则也就马上作废。对于游戏的执迷,注定了我走不出感情的困惑。 我想:“爱是可以用金钱和数字来衡量的,当你爱得比对方多,就注定要付出更多。女人不再坚守一份可怜的爱情,男人也不再将爱情看得那么神圣。难道我们注定要被不停地欺骗和去欺骗别人吗?” 我重复做这样的梦:我是一叶小舟,随着方向不明的水波飘流,忘记了自己到底要去哪里,一切都交由它掌握。船到湖心,忽然停了。湖水蓝蓝的、半透明的,却深不见底。夜是那么静,月亮悬在空中,像一块破碎的白瓷盘。白雾笼罩了一切,周围那么静,我不敢大声呼喊。直到天空黯淡下去,湖水也变得漆黑,整个世界已经和我两不相干了。我听见自己孤独的、愈来愈强烈的心跳,突然从梦中惊醒。 八 那段时间我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空空荡荡的墙,又没有办法不胡思乱想。于是凄惶地走出门,浪迹在透过林荫道洒下来的昏暗街灯里。酒吧里的热闹让我充满了向往。坐在摇摇欲坠的高脚椅上,我试着想开心起来。但举手投足无法隐藏的伤感,分明表示出一个落魄者的样子。喧哗的场合使我的内心更加孤独。在我的前面,一个矮小的、并不漂亮的女孩在教那位外国人说中文,他转过身来,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大声说走了调的“你好!”我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脸,抽回了我的手,继续一个人喝酒。 走出昏暗嘈杂的酒吧,已经过了半夜,凌晨的街道静得怕人。冷风在一片漆黑的天幕下狂奔,灯影也抖了抖打起寒颤。睡眠和没有睡眠的人们,都在脆弱地等待真实梦境的来临。只有酒吧的灯火依然明亮温暖,像充满诱惑的不眠的眼。 我醉意朦胧地撇进一间酒吧,里面很吵,有很多人在跳舞。要了一瓶啤酒,仰头往嘴里灌。迈入狭小的舞池,看见人们像是醉了或者疯了,不由自己控制的一阵群魔乱舞。一名喝醉酒的女孩朝我身上就倒,我打了个趔趄将她扶住。她用迷离的眼光瞟了我一眼,问我家在哪儿,要我带她回家。我伸手挥了挥她呼出的酒气,掺她走出混杂的人群。出门拦了辆的士,司机问去哪里,我想了一会,才记得地址。 第二天早上醒来,见身旁躺着那个仍是满嘴酒气女孩。她身体有些胖,脸上酒后的红晕像两个熟透了的红苹果,我觉得有些荒唐,就粗鲁地推醒她要她快点回家。然后安静地躺在阳光里,一切都在空中飘浮起来,仿佛没有比羽毛更重的什么现实的存在。 怕想起以前的事引起伤感,我把跟梁小婧相关的东西全部扔掉。这些一次次买回来的小物件,曾给我们平淡的生活增添了多少乐趣。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重新在小小的蜗居里把自己藏起来。感情的伤口像刚刚醒过来似的,刺得心开始流血。眼前一会儿是小婧充满柔情的脸,一会儿是她冰冷绝决的脸。我不能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许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爱上这性情乖戾的女人。我可以大半天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流泪。有时想到自己不该那么沉沦,而心总像是在海底的深处被沉重的海水压着,透不过一丝的空气。 记得从小以来,遇到的难以承受的困难只想去逃避。如今只想找个地方单独呆一段时间。也许会离开这个城市,随便买一张火车票,往西北方向一直走下去。视线开始变得纯净,只见原野和天空一线相接。我可能越过了几省的边界,在一个小小山城下了火车。因为这里山清水秀,有一种未被打扰的宁静。傍晚时分,看酒红色的晚霞洒在山峦上,洒在清粼粼的河面上,感觉山风拂过我的脸庞。抬头望望天,湛蓝湛蓝的,西边的落霞一点点暗下去。那是多么的写意!然而我并没有那样做,在孤单的时候,家的影子又一次浮现出来,令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我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要去默默舔吻自己的伤口。 ■ baishui @ 17:54:00 [ 引用_0 ] [ 编辑 ] ▲ Top ■ 评论 爱刷牙 ( ) @ 2006-01-20 12:10:39 很久没有读到如此干净的字了。如果把对环境的描写的再情绪化一点,可能会更生动。个人看法,继续努力。 ■ Add 发表评论 用户名: Email: 地址: © 2002-2005, Some rights reserved: www.blogbu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