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还傻的是日子（65） :: 天马行空的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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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的生涯 有关行走和生命、爱情与生活、阅读和思考的所有文字。 gamazhuoga.blogbus.com << 1978-2002 25年流行时尚全纪录 | 首页 | 比我还傻的是日子（66） >> 2005-01-27 比我还傻的是日子（65） 25号要到台里办点事。 每每出差的时候总是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每天和李泳王小丫一起办公，或者问我某某频道的谁谁是否认识。一般我们会告诉对方CCTV是个极其庞大的人的集合，但是我们很少告诉他们，其实我们也很少能进“台里”，就是那幢矗立在被俗称为长安街的复兴路上、紧临世纪坛、面朝西客站的高而方的大楼。 进那栋楼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即使是为CCTV打工了很多年的人，也不见得有那张可以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每天要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比如现在正是春节晚会彩排的时候，众多明星大腕儿都要来彩排，可是饶是大腕儿，也一样得候在铁门外，等着工作人员出来，拿了大腕儿的身份证或者护照或者别的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跟高高端坐在玻璃窗后面的众位大妈中的一位要了登记单，一式两份地填了姓名年龄单位来访何人来办何事电话几多住址何在之后，押下证件，领下一份登记单和一张进门卡。之后可以把登记单交给门卫，进院，然后走到楼门，再出示进门卡，站在高处的门卫会把手势流畅地由“停止通行”变成“请君入瓮”。——这时候，就算进去了。 25号，我得去台里办点事。 要来接我的人姓刘，毕业后分到台里，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上上下下的人都熟，包括接待室的大妈，所以她让我到了柜台给她电话，她会给大妈说一下她是谁，我是她的客人，请予放行。我听见大妈在电话里对她说以后你自己下来接，快到春节了，不许再用电话联系了。 然后就接了我的身份证，扔出一沓纸和一支笔来。我看着那些栏目有些晕，姓名好说，年龄好说，住址？单位？我有点傻了，空了好些栏目不知道怎么填，便问道：阿姨，您看这样填行么？那“阿姨”瞟了一眼说填单位。我回头对身后另一个同伴嘟囔了一句：填单位？怎么填啊？真麻烦。是啊，我是一下岗女工啊，我没单位啊，我写什么单位呢？ 一边接过来，在单位那一栏随便写了个CCTV12，这也算是我从前的单位吧。玻璃里的阿姨一迭声地说着什么，我没在意，同伴却在后面直捅我，还低声说你别说了，赶紧都填上！我有点莫名其妙，抬头看了一眼“阿姨”，却惊讶地看她一脸怒气，嘴里还在一迭声地说：“……嫌麻烦就让刘自己来接别打电话呀还嫌麻烦呀我天天在这里所有人都得这么填我还没说麻烦呢你倒嫌起麻烦来了怎么没见别人嫌麻烦呀单位地址都不填什么都不懂都是什么人哪想近来就别嫌麻烦嫌麻烦你就别来人家都是这么填的你凭什么嫌麻烦呀……” 我有点儿懵，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刚想解释一下，同伴使劲捅我：这儿的都是奶奶，你别说了。我于是什么都没说，对方还在喋喋着：“……以后让刘自己下来接真是的……”后面还抱怨了些啥我没听清楚，满心里觉得荒唐，估计临走还是硬撑着怒目视了一下她。 同伴一路跟我说这帮奶奶们一贯如此，让我不要在意。我只觉得好笑：我并没有跟她说话啊，她生哪门子闲气呢？ 刚上楼，见到刘，她正在打电话，只是用眼睛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接着就听见她对着话筒说：“……您别生气啦，她刚来，不知道规矩，您就担待点呗……别呀，您何必呢，不至于吧……呵呵，行啦，以后我去接，不麻烦您啦……”听了几句我算明白过来了，敢情人家这是告状着呢！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总算挂了电话，看着我第一句话就是你瞧瞧，以后说话得注意点儿！我一边很是内疚连累她，一边又很诧异那阿姨居然找到她的手机打了来告状，不过大家一顿劝慰，也不过一笑了之。 好吧，废话少说，开始干活。刘趁着空带我到各楼逛了一下，告诉我哪是阅览室，哪有咖啡厅，哪里可以上网。其实进来好几回了，不过每次都是直奔主题，办完事就走，再加上这里总是很森严的样子，我也没那胆子到处逛。2000年进来的时候直觉得满目80年代的气息，又拥挤又破旧的，很看不上。后来再来发现还是有金碧辉煌的所在，比如演播室，比如大厅里骄傲地展现历年广告收入的大模型，那叫一个亮！ 我很喜欢二楼小小的咖啡厅，鲜橙多才卖2.6。反正出去了进不来，我索性拿了新买的余秋雨的《借我一生》，坐在咖啡厅里度过午饭时光。一杯冰咖啡，几块糕点，一本书，挺惬意的。偶尔抬头，会看见韩红或者高秀敏，但是更多的是行色匆匆的电视人，他们在这里以奔跑的速度挥霍着青春，而青春总有一天会老去，这些奔跑中不舍昼夜的忙碌，究竟有多少收获、多少意义？我懒得想了。 短信了几个朋友，都对我在看余秋雨表示不解。我笑说这不是人家封山之作嘛，看看是咋封的。很多年前，读过他的文化苦旅，那是唯一被我认真读过的他的文字。读的时候我已经去过敦煌，却在他的文字里窥到自己的浅薄和无知。在敦煌的时候我只是很粗糙地走过了，并没有在如血的夕阳里产生过任何悲壮的情绪或者对历史的疑问。看他的文字，是对我自己旅行的补充，让我在他的字里行间，重回曾经的敦煌。 《山居笔记》及其以后的文字再没给过我同样的震动，虽然他越来越有名气，越来越被人追捧，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余秋雨成了时尚名词，成了文化标签，成了越来越多电视节目的座上客，而我却从心灵上开始疏远他，很多朋友也一样。 也许是家庭教育的缘故，也许是来自血脉相连的传承，我从小就具备了父母身上朴素的平等观念和清高品性。我对于公平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追求，父亲教我不欺贫不凌弱、不羡慕富贵、不害怕强权，我全都学到了，并且这些品性已经融化在我的血液里，时时左右着我的言行。我会站在门边给打扫卫生的阿姨让路，她们通常笑容谦卑，但是我却小心翼翼地尊重她们，生怕不经意间带出所谓优越感来。我会和任何一级的领导谈笑自如，在我心里，我和他们是平等的，并不因为我是下级就可以放低身段。 所以，对一个日渐飞黄腾达的文人，我越来越抵触，何况他的文字已不再触及我的灵魂。不过后来余杰挑头，一呼百应的对余秋雨的批判，又让我开始同情起他来。我并没有亲历历史，所以我没有资格去判断谁对谁错。但是我一直相信，在那样一场席卷全国的浩劫中，谁犯过错误都是正常的，谁犯过错误之后羞于承认希望回避也是正常的，为什么要揪住过去不放呢？灾难过去，能够做点学问写点字是多么难得的事，何况他的文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为什么不给他留一点斯文留一点颜面？批判他有什么意义？该反省的不是哪一个个人，而是整个的民族，要说过去的事情是一场灾难，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或多或少为灾难推波助澜过，要反省的，是每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究竟犯过什么错，可是我觉得再大的错也不值当用这样大力气去批驳去咒骂。花那么多时间去考证某年某月某日的某时某人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民族已经浪费掉十年的时间，为什么还不抓紧时间做点有用的事，写点有用的字呢？ 一直同情着，看他有时候冷漠，但是有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委屈。直到他说借《借此一生》封笔，我才决定再看看他的东西，看看这个人是否值得同情。 编片子是个耗费心力的活儿，碰到难剪的素材，心力交瘁的感觉时时会有，我们总是说“熬”片子呢，一个“熬”字有多少辛酸。但是电视又是那样神奇，从前我只会用文字来描述我所了解的世界，电视却给了我一双翅膀，一只翅膀是声音，一只翅膀是画面，让我能够在立体的世界里翱翔。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这一次不是我熬片子，我只是观摩别人编片子，所以在她心力交瘁到要休息一下的时候，我就拿出书来看。 编起片子来时间过得很快，电视上的一分钟，可能是机房里的四小时。所以十个小时过去，工作结果也不过是几分钟而已。一分钟等于60秒，一秒等于25祯，电视人的生命，是以祯为单位计算的。 从单位出来，刘和我的同伴在议论那些大妈：“这帮混蛋，太不懂得尊重人了，坐在那里好象就控制了生杀大权似的，什么东西……她还说让她到我面前来给我鞠一躬我才会原谅她……真是屁话”听到这里，热血忽地一下涌上头顶，我知道后面这句是那大妈在电话里对刘说的。我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幸好刘接完电话后并没有告诉我电话的内容，否则明天CCTV就会流传着某编导竟然给了接待室大妈两耳光的八卦新闻了，我想这新闻一定会让很多人拍手称快的。给你鞠躬？呵呵，除非让我先抽了你丫的。 去接待室拿回我的证件的时候，那个欠抽的大妈已经下班了。我很客气地对递出身份证的手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家。刘的短信来了，她说明天你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我回信说好。心里说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26号去台里，刘来接我，今天的阿姨们都很和气，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陀螺似的忙来忙去。很顺利地进去，跟刘感慨说她们的工作的确辛苦，整天做这些也很不容易，不过有些小人真是把这位子当成了自己的权势，以为就可以拿住别人了。我趁机跟刘说抱歉，让她跟着我受累了，刘说这算什么啊？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再说这又不是你的错，那个阿姨有毛病，甭理她，咱们难道还被她要挟了不成？我说是啊是啊，这个阿姨的确很奇怪，她到底生哪门子气啊？我说嫌麻烦的话真没有恶意啊，只是随口嘟囔一下，而且真不是抱怨她啊，她为什么会觉得受那么大伤害呢？……哎，解释永远是件很伤脑筋的事情。我只好感叹了一句：哎，做个编导真TM的不容易，连进个门都伤筋动骨的！刘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说“伤筋动骨”这个词用得真好！咱们哪天能像其它节目那样不用上台里编就好了，就不用再这么麻烦地进楼了。真是，若不是要做节目，我真不愿意到这里来啊。 CCTV这栋大楼的确很旧了，洗手间里的地砖已经显不出本来的颜色，不过卫生纸的质量很好，又白又软的，让我感觉这个庞大系统的运转还算正常。阅览室没什么人，但是杂志还不错。中午又在咖啡厅度过，但是晚饭的时候，同伴坚持让我回到办公室去吃。办公室在和电视台西门一街之隔的大楼里，她说和门卫打个招呼，在他当班期间回来应该没问题。 我想想也是，一天没出楼了，还是透透气去。办证在东门，西门显得很安静。跟门卫商量出去吃个饭，他说还有二十分钟要换岗了，建议我们跟下一班门卫商量。我让同伴先出去，自己到咖啡厅坐了一会儿，同伴短信说盒饭到了，你赶紧回来吧。我便再次出门。果然换了门卫，跟他商量到马路对面吃个饭马上回来，他说不可能。我说刚才的小伙子说是可以的啊？他说要再进来必须再到东门办手续。我说为什么呢？我有进门卡，何必再去办那张登记单？那样我得绕到东门去。他说让人家给你把饭送进来吧。我说这么冷的天，饭拿出来就会凉啊。他说反正不行。我说为什么不让再进呢？我从这里出去你认识了，我很快就回来啊。 这个年轻的、看上去还稚气未脱的门卫非常彬彬有礼又非常冷漠、非常流畅又不带任何情感地说：你是可以进来，只要你有合理合法的手续，任何时候我都会让你进来。 我忽然不想再跟他说哪怕一个字，扭头就冲出了门。我其实本来是打算电话同事让她给我送饭进来，省得折腾了的。我忽然就气馁了，忽然只想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哪怕我再进不来。不过我还是没忍住那个冲口而出的字，我听见自己的低吼，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说：靠！ 十五分钟后我吃完饭，我本来只要一分钟就可以走回我的岗位，但是我不能，我没有资格进去工作，哪怕我兜里还揣着我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为抵押换来的出入卡，哪怕在任何人看来都知道我是在合理合法地为CCTV打工，我还是没有办法迈进那座大开的门。 走路五分钟，从西门到东门，跟接待室的大姐（还好那个结了梁子的大妈按时下班了）好言商量了几句，重新填了登记单，交给门卫，进了大楼。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不到十一点我们就结束了工作，准备回家。我去换自己的证件，因为冷，我嘴里嘶嘶着，老大爷笑呵呵地说有那么冷吗？我也嬉皮笑脸地说是啊，刚从机房出来冻着呢。老大爷把身份证递给我：回家当心啊。我心里一暖：谢谢啊，再见！ 回到家放下包就拿出书来看，已经看了一半了，我有点放不下。我发现自己对余秋雨其实很不了解。我一直只知道他是一个用文字打动过我的散文家，我没想到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已经是戏剧理论家了。这一点认识让我对他有了更深的同情。一个能够在学术上有所成绩的人，的确不应该浪费那么多精力在与人打笔墨官司上。有翻无聊旧纸垃圾堆的工夫，真不如塌塌实实做点学问、读点书。 文字是真实的。我一直相信这一点。文字总能真实地反映出一个人内心的善或恶，所以我自己是从不敢写一句假话的。我也有虚荣、有虚伪、甚至有不健康的想法，但是我可以沉默、可以不写字，却不敢昧了良心写假的东西。因为写下来的东西，是瞒不过读它的人的。 朋友问我看了《借我一生》的感受。我说挺好，很多东西令我感动。亲情、善良、人性，这是让人永恒感动的主题。不过一个人要是老把自己以及和自己相关的亲人朋友都包装成大善之人，这总归是令我生疑的。我的确没看到作者躬亲反省，虽然我相信谁在写自传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要把自己修饰得更体面些，而且这也没什么不对，但是我仍然隐隐地有些失望。一代宗师的气魄，他还是没修炼到家。字里行间，倒还是充满了孩童般天真的骄傲和孩童般天真的负气。 值得借鉴的是他在学术上的眼光。他的确有值得骄傲的地方，也正如他所说，再难有如此精通中国文化的人，同时有机会走遍世界上其它古老文明的诞生地，还走遍了时时拿来与东方文化进行对比的欧洲。机会固然难得，这机会给了别人，也许就是暴殄天物。而他毕竟能够站在文明对话的高度，为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国寻找文化的出路。 中国的文人，如果都能到他的高度，那么尽管还有性格缺陷，还有人格误区，但是至少还是有创造力、有良心，于是一定会有成绩的。 我为我在冲出大门时那句没忍住的“靠”而深感惭愧，因为我看到余秋雨笔下那些比我伟大得多优秀得多的人们，在受尽屈辱和不公平之后，还是选择了原谅。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愤怒了，为什么我因为血缘关系而不得不深爱的这个民族，永远没有能够普遍生长于人们心底的最朴素的正义感和公平心？为什么能够把尊严和正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这一类人，往往选择了原谅和遗忘？谁来教育恶、惩罚恶、消除恶？谁来保护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基本的尊严？ 我不知道。 所以我支撑着快要断掉的脖子，在凌晨三点结束了对《借我一生》的整体阅读。现在，又一个凌晨三点，我写完这篇傻日子，把这两天北京灰暗天空下我的傻日子草草记录下来，证明28岁的这个春天，我还有愤怒的能力。 嘎玛卓嘎 发表于 2005-01-27 21:4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越是小人越是将手中那一点点权利舞得呼呼乱响。 原谅是种美德，但用得不是地方的话只会让小人们更加起劲得舞动他们手中的那根小棍子。 草草结束 ( ) 发表于 2005-02-05 20:03 最后更新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