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郜元宝先生 :: 纪念 纯如 ( Iris Chang ) 1968――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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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高先生正是去年此时,在首届上海社科年会上亲聆“高”论:《“价值”的大小与“白心”的有无》,可如春风过驴耳,了无心得,且心中颇有怨气:最恨知识分子拿一些古怪的术语来唬人,连“白心”是啥意思都没听明白。今日在图书馆借得新著文集《为热带人语冰》,再取此文一读,方觉如空谷足音,文字极简洁,理路殊清晰,立论一排众议、独辟蹊径,求于现代文学以探讨现代文学之研究,其“白心”与“价值”之观点(尤为前者),实震撼人心,久久不能平。这是听与读之差别?抑或是一年前与一年后之差别?若为后者,则心中不免又掠过一丝窃喜,如今,也只有这样的窃喜能稍慰吾心了。于此文稍有疑惑之处,就是郜先生似乎将“白心”的概念推得过远了,最终甚至近乎张之洞的“事无不可对人言”了,这一点或为矫枉过正也未可知。关于价值,颇赞赏郜先生对鲁迅先生“不用之用”的阐释,且抄一段罢: “鲁迅并不否认文学‘有用’,他只是强调文学的用处根本上乃‘不用之用’,这‘不用之用’就是‘涵养人之神思’,深邃壮大人的‘内心’、‘内在生活’。此外,文学的用处再大,都是第二位的;倘从文学本质着眼,则哪怕‘究理’(真理)和关乎‘个人暨邦国之存’那样巨大的‘实利’,都一概‘无所系属’。” 我想,这固然是鲁迅先生的思想,但郜先生的阐释为之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 再抄一句关于“白心”的: “‘内心’不仅是人对时代作出反应的出发点,也是人对时代作出反应的终点。” 其实先读的是《智慧偏至论》,此文对掩藏在九十年代文学衰落的暗处的问题的深入分析,文学衰落还只是文章的一个开始,而深入揭示的则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文学性与非文学性的分野,或者说着重之处在批评当代所谓学术的繁荣,指出文学性在知识分子性格中的逐渐缺失。其引普鲁斯特等对理智对文学性的僭越尤有深刻的意味,不仅仅是对当前中国学术与文学的问题的考察了。对当前学术与文学感兴趣的朋友,最好取来原文一观。我只说说我与郜先生不太一致的地方。郜先生最后一段开头是:“中国的智慧不应当长期这么‘偏至’下去,应该有所调整。”按,除了引述并阐释鲁迅先生对乾嘉时重学术轻文学,郜先生似乎并未仔细考察中国历史上对此问题的态度(“我没有认真查考”――郜语)。我以为,似乎在传统上,中国并非是一个“智慧偏至”的国度,倒是一个“文学性偏至”的国度,十九世纪以前,我们的前辈似乎更重文学性的体悟,而非理论的构建。而“智慧偏至”似乎更多的是西方的问题,以及中国近一百年来的问题。中国的哲学学者们百年来大声疾呼中国缺乏系统的思想,昙花一现的玄奘的唯识学中国人也不喜欢,终究没形成什么气候,而郜先生作为现代文学研究者又在对文学性的缺失忧心忡忡。孰是孰非?或许二者并无矛盾,德国不是号称是“哲学与诗的国度” 吗? 另,郜先生在批评智慧(学术)偏至时举出的例子似乎都是一些平庸的研究者,而文学性的知识分子举出的似乎又都是一些卓越者。其实,真正的学术又何尝不关注人生?而平庸的文学即使关注了人生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又何以能表现文学于学术的超越? 我还想谈谈关于理智僭越的问题,这不得不引郜先生一段长长的话,可这话虽长,却仍有着极强的感染力: “普鲁斯特认为理智实际上享有了不配享有的荣誉,理智应该放在‘低下层次’才比较合适,如果高估了理智的作用,人类的智慧就会出现问题,或者已经出现了问题。他说理智如果还有好处,那就是它还可以承担一种使命,亲手摘下它不配拥有的王冠。理智的僭越应该通过理智的语言告诉给别人,这是批评家的工作内容之一。” 我想,人类的婴儿时期,精神活动最初无疑是与理智无缘的;在实际的历史中,精神活动的自然的理智化的倾向与进程,恰恰证明了精神活动本身对非理智的体验方式(如郜先生所谓“文学性”,或“感受”)的怀疑,至少是不满,或者不满足。理智固然不能包办一切,但又怎能指望非理智能包办一切?至于理智与非理智孰高孰低,则是个太大的问题,恐一时区区也不能解答。 ○四・一二・一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