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告急,救救我 [西南漂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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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在线博客 <<<观《流民图》记 | 首页 | 为一些独特人群的纪念>>> 2004-09-07 西南告急,救救我 [西南漂流记-15] 二元钱能做什么? 我和力平现在身上就只剩这二元钱!大概人们都有过山穷水尽的时候,甚至有时候会为了一分钱而作难。后来的一生里我的确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况,但那时候我已是成人,我会去“找钱”,动员自身生存最底线的求生本能,那时候往往于平时看来最最没有“钱途”的地方都会闪烁出哪怕是极其微弱的金光。而此时流落街头的我们――十三岁――尚且不知人生的险恶,更不知在没有钱的情况下,我们这些尚不懂事的孩子极有可能会为生存而自然融入一个另类的世界的…… 最最可怕的事情是这样决定下来的。我们一致认为电报发出后,家里总是会为我们寄钱来的。据邮电局的阿姨说,电报今天就可以到家。也就是说,爸爸妈妈今天晚上就会在一起紧急商量,兴许此刻他们就已经在饭桌前紧急商榷,明天一大早他们就又会直奔邮电局,去为我们寄钱。想到此,我和力平不禁从心里涌动起激情。这样的激情在我们现在来说是叫做“亲情”的,我们深刻的体会到了那些。我和力平禁不住在的街道上猛跑了一阵,以发泄我们不能抑制的兴奋。 我此生吃抄手的第一次,便是在那一刻。之后的一生里,不论在南方还是北方,不论它是叫“抄手”还是叫“馄饨”,总之每每吃起就容易想起那生命中的第一次。想起那是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刻将仅余的两元钱做了如此豪华的投资――一人一碗抄手! 现在,我生活在北京,我早几年前就发现了这个城市最最缺乏的是味觉以及嗅觉上留给我的兴奋,每每见北京的孩子快乐地吃那糖葫芦;看北京的大老爷们津津有味的吃颜色污浊的爆肚、炒肝,我就不由得要想起童年时在所见的“抄手”。那半透明的,皮儿薄但又够韧的抄手,一口咬下去,馅进了嘴,却并不散。在牙缝间你若一挤就有渗出的肉汁,香滑的感觉立刻满口充溢。尤其是那个滑劲儿,那在嘴里溜来溜去,让每一棵味蕾都能体验到了鲜美。吃抄手你也得嚼,但不是为了把它嚼碎,而是为了把香味摩擦出来……汤是骨汤,熬得久了,泛白,但仍然是清汤,并不盖过抄手本身的鲜味。滴一点香油,尤其是那么一点点胡椒,吃罢抄手再喝那汤,辣和热就都在喉咙里热热闹闹地搅和。其实在那小的时候,我在又哪里会有如此细腻感触?这些只是我成人之后再去那富有味道的城市里时的强烈认识。而那时刻由于人生的落魄使我们在享受美味的那一瞬间,定然是有了获人施舍的感激,这感激便是对于钱的感激,也算是我们对于货币的认识的启蒙…… 就在我们彻底从心理上放纵的那一瞬间,那二元钱也就实在经不起我们的折腾了。我们买了盐酥蚕豆,用报纸叠成的三角包兜着,各自一包。坐在剧院门前的高台阶上,望着街上夜暮里仓促往来的人,那一刻,感觉到了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是怎么回事儿了。 那时节,恰逢那种总也不放晴的天气。在我们这样北边来的孩子的习惯里,身上总似乎出现了一种不能让人忍受的潮湿的异样感觉。就和眼见的街头巷尾人们习惯于随地泼水一样。灰色如碉堡一样的楼群以及那爬满山坡的天然石阶总似乎给人以巨石一样沉重的压抑。遍布屋脚下和石阶缝隙里的青苔看起来令人心里发毛。毛绒绒地,顺延所有可去的缝子而爬伸着,好似有了永无歇止的动作能力的某种低级爬虫。这些就和我们的心情一样,即使在此时,我们有了可以期盼的事情,但烦躁的心情仍然不能有彻底的释放。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一天的等待。邮电局阿姨说最好隔一天再来。并且叮嘱要带好证件…… 我不可以再等待了,我必须立刻告诉力平我们将面临什么样的困难――我们没有权利去取那钱,那我们家寄来的钱的。 “我早就想到了……”没有想到力平竟然这样对我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是也没有说吗?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吗?” “那――” “我,看那个阿姨挺好……” “你是说,求她给咱办了?” “钱也不会多的,咱给她闹,你说怎么样?反正咱是小孩儿。” 这怎么能是好办法呢?我不再有兴趣去想,去和力平讨论那个看起来简直没有道理的取钱方法。 最近天气似乎不太稳定,忽而冷了些,白天又似乎还热。像所有的山里天气一样,昼夜间的冷热反差极大。秋天正在朝着深渊一样的冬天下坠,终一天,我们会去到冬天的深渊里的。我们就很少去到嘉陵江边露宿了。我们就在城市里浪荡。这里有人气,有街道旁边隔着一面面墙壁就是一个个温暖家庭的联想。漫漫长夜,有时候我们就在街道上没有目标地散步,彻夜去走。去数路灯,去数沿街的铺面,有时候甚至去数从我们面前由左到右走过的人数。我们可以数到一千人而不知道丝毫疲倦。 “你发现没有,大个子和袜子这两天没见。”;力平忽然问我。 “不来最好,我们哪里还有钱呢?”我发愁的说。 “可是为什么在我们没有钱的时候,他们就不来了呢?”力平似满腹狐疑。 “大概他们……难道”我心底忽然一沉,本能地环顾一下四周,“他们在暗中监视?跟踪我们?”。好象大个子和袜子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晚,我们没有敢到江边去,也不敢在火车站的灯光最亮处出现。直到后夜,我们悄悄地溜进车站广场。 我们坐在一个大字报报栏架子后面的阴影里,从我们所在的暗中,几乎可以看见广场上的一切,但广场上的人却看不见我们。我们有了少有的安全感,心情也不禁松快了许多。 离开西安的时候,我是有过准备的。现在我有了时间去检查我的随身行装了。那是我从姐姐手里央求来的一只绿色书包。只不过遗憾的是那绿色不如姐姐他们所用的军黄色那样正宗,在黄书包上照例按流行是要印上“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毛体字的。但是,我的绿书包是一种像似邮局使用的东西那样,是“邮差绿”,所以那一行毛体字印在上面真的有些不伦不类。临出来前,我也精心准备过,希望打点一些该带的东西。可是现在看来所带的东西中仅有一只老式的自行车电池挂灯似乎还有些实用的价值,尽管现在它还没有真正发挥作用。再看其它的东西则都是毫无用处的累赘。无疑那一个镶有毛主席像的塑料制作的钱夹子至今已经没有钱可以装入,它也是新近开始变得没有什么用的了;一个上面别着数十只我喜欢的毛主席纪念章的红卫兵袖章现在看来也并不实用;一张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红卫兵专用北京地图也由于我们的南辕北辙而变得毫无意义,且令我每次看见,就心里别扭。奇怪的是我竟始终没有把它丢弃,直到第二年的秋天我返回老家西安。 我百无聊赖地翻弄着这些看来于事无补的东西。力平则连这些都没有。他是被我“劫持”出来的,又怎么会有书包?在他家楼下,当他执意要上楼带书包的时候,我是一半强迫地把他拉到马路对面的莲湖公园门前的……忽然,我眼前一亮,从北京地图里掉出一张白色小卡片来。我拣起卡片,想起这正是我临出来时在西安小寨的新风公园领到的一张正在办理中的游泳证。记得上面只缺一张照片,在上面的小格子里用钢笔依次填写着诸如:姓名、性别、年龄、健康状况、视力等。还在等待照相馆的照片,到时候在照片上和卡片上盖上公园的钢印,我们就可以去公园游泳了。我那时之所以忽然对那卡片产生了兴趣,是因为我已经隐隐地感觉到这不就是“证件”吗?这岂不就是我身上现存唯一的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 我急忙捣醒已经昏昏欲睡的力平“有救有救,我们有救啦!” 那天夜里,山城的夜已经很有些寒意了,我和力平依偎在一起,抵御着外来的冷风。多年后我看到过一幅摄影作品:漫天大雪,从雪雾中走来身着裘皮大衣的男女恋人从路旁衣衫褴褛的乞讨者身边走过,恋人幸福地依偎着……那画题写名称为《冷暖人间》。我们过早的体会了那人生际遇,但我们却不知这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在课堂?即使我们是在父母身边,是在衣食尚无忧虑的家乡,但一场巨大的,因为政治而引发的社会动荡已经在我们似乎并无意识的小小身体里开始了演绎。那一切所带来的影响直至我们终生。 天亮。我们迫不及待地到了解放碑广场邮电局门前。 照例这里只有最早的豆浆摊在忙碌。走过豆浆摊,我与那伙计狠狠地对视一眼。我就要有钱了,还要受你的气吗?我虽然还拿不准我将会收到多少钱,但我想总会是二元钱的十倍、二十倍,甚至更多!而那二元钱我是做成了多少的事情啊。 “来啦。”邮电局阿姨已经和我们很熟悉了。她在卸门板,一边招呼我们。“大清早钱是不会到的”。 “阿姨好。我们是来看看,随便看看。” 我和力平径直走进邮局,进门右拐就站在了那张告示牌前。似乎还是昨天我们离开时的状况,一共十排,前三排各有四、五张贴士。没有人再来撕它,当然也没有写着我或者力平名字的纸条。这在我们一看就知道。昨天我们几乎在邮电局里等了一天啊…… 不过,我们还是认真地读着,逐行逐字…… 阿姨走来,拍拍我的肩膀“去,去玩,给你们这个……”阿姨塞到我手里一个纸团,一边推搡着我到邮电局门外。 来到街上,打开手里的纸团,原来是一叠邮电局里使用的那种票据。我和力平会心一笑:阿姨真好! 阿姨知道我们想干什么。我们把那一团票据一一揭开,找到街角僻静处,坐在地上,开始用那票据叠我们最喜欢的三角包子。 这一天,我们一共去了邮电局四次。但每次碰到的只是失望。我心里难受极了,爸爸是怎么了,还有妈妈,就算是爸爸生我的气,拒绝给我寄钱,可是妈妈你呢?你能眼看着你的儿子漂流在外,没有着落么? 那时候我的肚子里就开始了极其痛苦的绞痛。因为饿,肚子里咕咕直响。我开始有了些恐慌。这是身无分文的人的恐惧,如果身上还有那怕二元钱,那么人的心里所想就会大不一样。而现在的我们是什么也没有的穷光蛋。 太阳眼见要落山了,解放碑的端顶拖拽着阴暗漫漫地向城市广场移动,一半的城市街道已经被笼罩在暗里,让我们感触到一丝凄凉。 我和力平老老实实地坐在邮电局门前的台阶上,我们在等…… “小孩小孩,你们俩快来呀……”我们俩一个机灵儿跳起身来,看到阿姨在邮电局门口激烈地对着我们挥手…… 老虎庙 发表于 2004-09-07 11:1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发表评论 最后更新 再见了,逃离 [西南漂流记-19] 求生存,一种选择 [西南漂流记-18] 都市画报第五期 [西安特刊] 重游西安大南门 葫芦头泡馍名称源头考 西京"梆梆肉"传人寻踪 山穷水尽,再遭劫 [西南漂流记-17] 故地寒窑重游记 人在旅途 身难由己 UFO―不明飞行物“国家大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