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深一尺,我在美浓等你(3) :: st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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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ill 记下走过的日子,眼所看到的,心所想到的...... <<<雪深一尺,我在美浓等你(2) | 首页 | 忠诚的胃>>> 2004-06-29 雪深一尺,我在美浓等你(3) 《小王子》成了我们的词典。 有时候我说,今天一上班就遇到了一个正经人。你就会笑起来,用可笑的声调说:“我可是个正经人。我干什么都一丝不苟。” 你说,狐狸实在是最可爱的朋友,它对感情的理解实在太有创造性了。然后你什么都不说,但是我能听见你心里在默念:“如果你把我驯化了,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就是独一无二的了……” 我们都会在要咖啡的同时要一杯清水,清水上来的时候我们相视而笑,因为想到了小王子说的“水对心灵也有好处。” 后来,我们开始约定时间一起到这里,因为狐狸说:“最好在同一个钟点来。比方说,如果你下午四点来,三点钟我就开始感到幸福了。越接近四点钟我就感到离幸福越近。” 这就是理由。 美浓咖啡,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的配方。据说是胡先生的祖传独家配方,这是在咖啡人之间流传的一个传说,我从来没有向胡先生证实过。有时来之前还到要问的,来了就忘了;有时喝的时候忍不住要问,因为在阁楼上不想对下面大声说话,像等最后走的时候再问,真等到要走了就又忘了。 相信胡先生不会保密,但是客人们似乎也知道,美浓的灵魂,并不是美浓咖啡。但是如果不是他亲手煮,知道了配方也没有用。他从小就受父亲的影响喝咖啡,长大了就开咖啡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咖啡馆,因为他喜欢咖啡。而且他也不能离开,因为只有他才能煮出真正的美浓咖啡。这样一杯完全手工制作的咖啡,它的成败,火候相差不能超过 15 秒钟。一些微妙的区别,如果不是他煮的咖啡,老顾客一口就能喝出来。咖啡人也是天生的,有的人天生与咖啡无缘,有的人天生就是应该天天熏咖啡香。 我原来一直不能喝咖啡,只要喝一口,胃就会疼。所以我即使进了咖啡馆,我也只是要一杯红茶或者果汁,闻闻咖啡的香。但是第一次到美浓,我居然忘记了这一点,我要了一杯美浓咖啡,一边想着你的秘密,一边开始喝。美浓咖啡带着一种奇特的香味,让我想起读书的年代。 等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已经把它喝光了。奇怪的是,我的胃没有疼,一点都没有。美浓咖啡和读书时代的回忆加上关于你的想象,治好了我的厌咖症。我又可以喝咖啡了。 问起你的名字,你说:“我的本名不好听,我有个网名,叫雪深一尺。” 我想起自己的网名叫“遍地绿荫”,本来想告诉你,但是觉得这两个名字不属于一个季节,就没有说。 我喜欢你的名字,自从我很小的时候看见过一次大雪,我们的城市已经很少下雪了,即使下也不会积起来。 雪深一尺,想起来像一幅清冽的画,听起来像一句孩子气的祈祷。 我问你的工作,你说你没有“工作”。我说那你靠什么为生?你说,你开一家小店,叫“纯手工”,买一些西藏、云南过来的日用品和手工艺品,生意并不好。你自己也做手工制品,皮包、包袋、皮箱子……还有自己设计打磨的手镯手链。缺钱的时候就卖掉一些。 你送给我的惟一的礼物,是一个小口袋。我一手可以把它握住的大小。不知道是什么皮的,非常软,你把它染成了葡萄酒的颜色,上面锈着蓝色和银色的星星,收口的地方有一条小皮绳可以抽紧。里面装了七颗咖啡豆,深褐色的,闪着暗淡而饱满的微光,一面圆嘟嘟,一面扁平,上面还有一道深深的沟,使它们看上去格外有了表情,而且很生动。 你告诉我,这是七颗产自苏门答腊岛的曼特宁豆,烘烤程度是深煎炒。但是在我眼里它们是七颗褐色的、不透明的宝石。 那天我问你为什么送我礼物,因为那并不是我的生日或者节日。你说送礼物最合适的日子,就是一个人想送给另一个礼物的时候。多么可爱的礼物,多么可爱的解释。 如果我当时知道会和你分开,这么久都见不到,我应该更贪心向你要更多的好东西的。但是,如果见不到你,要那么多好东西又有什么用? 但是我知道,我们和一般的人不一样。我们一开始就没有以后,或者产我们就是因为没有以后才能开始的。 说到婚姻,你的态度像初夏早上的微风,清淡地掠过水面,毫不粘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是肯定不会结婚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好意思说:每个见到你的人都不会怀疑,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是不是有女人伤过你? 你呛了一口,然后大笑起来。“是不是很多男人喜欢用这个借口?” 到底为什么呢? “如果我喜欢一个女人,我会想和她一起泡在咖啡馆里,一直泡下去。但是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妻子泡咖啡馆的。” 我花了一个晚上才消化了你的话。我想反驳,但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其实我知道自己是幸福了,而且我相信我的幸福在这个城市里很稀有,我并没有更多的要求。但是,如果你不要这样明确无误地告诉我这些,让我有一点幻想一点虚荣,那就太完美了。 但是我早就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完美是不存在的。 接着,我又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第一条铁则;任何特殊的东西,都不会长久。 要么庸常,要么短暂,我们别无选择。 你说过要出国,但是没有说什么时候。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就消失了。 你消失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 9 ・ 11 事件,比如阿富汗的战局,还有不断坠毁的客机, 不断出事故的矿井。 但是还有许多变化是报纸和电视不会报道的,其中有一件我不能不告诉你:美浓要拆了。 因为新的规划,铜仁路靠近南京路这一片老房子都要拆了。也许就在年底,也许是明年初。 我着急地问胡先生怎么办,他说:“反正我年纪也大了,不做就不做了。在这家店认识了这么多朋友,我已经满足了,店不开了不要紧,朋友们要喝咖啡到我家来喝就是了,我不收钱。“ 那怎么行啊?不但我,所有的老客人都这么说。大家喜欢美浓,胜过任何一处装饰讲究气派的咖啡馆。喜欢这里旧旧而安然的样子,喜欢这里远离都市势利的气氛,还有拿咖啡来交朋友而不是做生意的店老板。 美浓和美浓的老客人,也是互相驯化了啊。 大家都不同意美浓就这样关门,但是胡先生这个房子是租来的,这里拆了,他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再做下去的。你知道,这么多年,他在这里根本没有挣到什么钱。 有一阵子,我们大家都有点发愁了。然后突然有了好消息,有一个客人,狂爱美浓咖啡,他说他愿意出钱买一处房子,提供给胡先生继续开美浓,不是租,是提供,因为他不收租金。 然后,大家变成会员制,但是不收会员费,每人捐助一把椅子,那把椅子上写上捐的人的名字,每人限捐一把。 我马上说:我第一个报名。 当场的好几个客人都争着说:算我一个。还有我。还有我! 胡先生还是不急不慢地说:这事还没有最后定,不着急不着急。 自从你出国以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络。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我也大概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磨咖啡豆的时候比煮的时候香,煮好了闻起来比喝起来香,真的喝了,第一口又比最后一口香,所以你,总是不愿意把一杯咖啡喝到最后一口。 但是,你总是这样,就不会寂寞吗?没有人可以说的寂寞,会不会像一杯浓浓的黑咖啡,苦的让人心都在抖?如果你说你就喜欢这种感觉,那么我不会反驳,但是也永远不会相信。 你一定会回来的。某一天,你在异乡的咖啡馆一直坐到关门,你自己把椅子放到桌子上,环视了一下四周,倒退着走出去,然后直接去了机场。在异乡久了,你一定会梦见上海的咖啡馆,所以你一定会回来。 你一下飞机,会直接来美浓――如果你不是太疲惫的话。 如果你实在太疲惫了,你会先大睡一觉,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在异乡一个人是不可能这样睡的。睡醒之后,你会有片刻的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接下来做什么,然后你决定先到美浓,帮自己找回方位感和头绪。 总之你一定会很快来美浓。对我们来说,这是这个城市区别于其他城市的地方,是这个城市里最不能割舍的地方。这一点我无比确信,就像确信有一天只要天上下雪一定会落到地面一样。 雪深一尺,现在你就在天上飘着,我安静地等着你落下来。 你是一个活在自己内心的人。但是外界的变化有时会使那个内心受到震动。你肯定不会想到美浓会拆迁,那会不会让你一下子更加没有了方位感?就像从一个深深的梦中醒来,以为一睁开眼睛会看到最熟悉的景物,没想到眼前却是一幅根本没有见过、也不能想象的画面,会不会觉得掉进了梦中梦? 这种危险确实存在,而且与日俱增。因为我不知道美浓什么时候被拆掉,就像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出现,可能美浓已经拆了。如果你来这里,就会看到一片狼藉的虚墟。 但是不要绝望,不要马上涌起凭吊的伤感,在残存的店铺上,有着搬迁告示,客人可以按上面的地址和地图找到新店。 美浓小小的绿色招牌还在,你会看到,上面除了我们熟悉的店名,已经被一句话覆盖了。 那是我用三菱牌大号油性签名笔写的,给你的留言。 只有一句话,除了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对你说什么。 如果你看见了,你肯定会到新美浓来。 一进门,你会看到胡先生一点都没有变,他会对你说好久不见,然后让你坐到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胡桃木架配沙土色皮子,像你做的东西一样漂亮,而且,它宽大而舒服。 胡先生会说:“这是你的椅子。” 你不会惊奇,或者说来不及惊奇,因为你马上看见这把椅子的椅背上刻着“雪深一尺”。你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时,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名字,你可以看看对面的椅子。 本来我除了做这些,更愿意保持长久的沉默,但是我担心,美浓拆得太早,或者你到得太迟,美浓旧址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我好把这些写下来,希望你能看到。 我在旧美浓的墙上写的那句话是: 雪深一尺,我在美浓等你。 (完) 依然 发表于 2004-06-29 21:3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发表评论 最后更新 心说心听 幸抑或不幸 在我隐秘的生涯 FACE的下午茶 一生的游戏 深夜写博 我倦缩在缺少冷气的非吸烟区 上海上空的那片云 读者的女友是读书 Still的人气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