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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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黑，简称小黑，今年马上要23岁，是个地道的法国人。其实他一点都不黑，可能要比你我都苍白一些，但是他的中国朋友们给他起了个中文名字黑吉尔（一方面谐音，另一方面让他和先哲攀攀亲），再加上他在他们家兄弟中排行老二，所以小二黑这个称呼就当仁不让地给了他。 小黑读商校。商校里的第一年，他过得极端痛苦。商校是变相的贵族学校，男生们玩马术玩击剑，女生们常穿着Channel拎着Lancel在校园里出出进进。小黑这辈子碰到的人里名字前有着de的（注：法国贵族名字前冠de）加起来也没他在商校一年见得多。翻翻同学通讯录，居然有人家的地址是某某城堡。这一片浓厚的中上层阶级气氛简直要让出身公务员家庭的小黑窒息。而且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左派，再加上他从小爱读书爱思考，他觉得自己和同年级的同学们毫无共同语言，他们在他看来是无可置疑地幼稚。 于是第一年里本来生性非常多话的小黑变得沉默寡言，他每星期回一趟南部的家，在家里把肚子里憋了一星期的话都倒给父母听。这种反常表现让他的妈妈担忧了好一阵子。 第二年，学校有新生加入，小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JD。这个越南裔的法国人是个天生的活宝加自来熟，通过他，小黑认识了许多中国朋友。从此以后，小黑正式告别他的悲惨世界，向他的幸福生活大步迈进。这种幸福是什么时候达到顶峰的呢？大概要从他和两个中国女生开始合租一套大公寓开始。 首先，他的生活不寂寞了。朋友数量一下子猛增，每个周末都有活动。大家不是一起吃饭打牌聊天，就是去看电影打球，偶尔还出去旅行。谢谢天，他的话终于有人听了。他对人对事的各种看法，他的各种观点理论，他的一肚子牢骚或者他的好心情都不用憋在心里，总会有人出借耳朵给他（且不管他的倾诉对象是不是心甘情愿地出借吧），这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啊。而且这些新朋友全都比他年长许多，经验丰富许多,他再也没有理由说人幼稚。 第二，他的伙食大大地改善了。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天天晚上吃的除了意大利面就是意大利面。现在他的室友每天变着花样做中国菜，让他在几个月里胖了一两公斤。他学会了用筷子，吃米饭，喝热水（一般的法国人都觉得喝热开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虽然每天他都必须洗碗，他还是觉得很幸福。他只有一点小小的担心：过一阵子要再独立生活的时候，他该怎么办呢？他已经不太吃得下自己做的东西了。 另外，他的虚荣心也得到了不小的满足。他在公司里实习，有时中午带前一天晚上没吃完的菜去办公室。同事看见了不免要追问，他就会很得意地说，这是他的中国女朋友们做的（中国菜的名声，即使在法国这个美食之国，也是好得很的），这时大家就会齐声赞叹他的好运气。又比如有一次他回家见他的哥儿们，和他们显摆说：有时我开车出去，车上会有四五个中国女生（这是真的，这里的中国学生中女生居多，而且大家都搭他的车去家乐福买东西）。但是，他又叹口气说，她们不是已经嫁了人就是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一点机会也没有。 的确，他的中国女朋友们大多都不再available。在法国人眼里中国人看着都年轻，所以小黑对他们的年龄没概念，只知道他们一般都比自己大。但是大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小黑去看一个新认识的中国朋友，她兴高采烈地拿出自己的宝贝儿子的照片秀给他看。这件事让小黑受惊不小：婚姻于年轻的他本来就十分遥远，孩子，简直是外星球的东西嘛。 和中国朋友们的交往，也让小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他开始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学中文，学写毛笔字，读林语堂的吾国吾民（当然，是法语版的），甚至学会打拖拉机。说实话小黑是个很聪明很有毅力的小孩，学了几个月中文以后，他的室友们就不太敢指名道姓地用中文骂他。偶尔他会用半通不通的中文写日记，非常娱乐大众。有时周末晚上大家打牌，他就在一旁练大字。室友小克常常佩服他的耐心：练完了点练横，练完了横练竖，一个笔划翻来覆去地写好几十页，也不嫌烦！不过小黑偶尔也会抱怨朋友们干吗让他姓黑：这个字这么复杂，他什么时候才能用毛笔写自己的名字？ 小黑的朋友们和他相处融洽，但是他们也对他贫嘴饶舌的毛病深感头疼。这个毛病尤在他打牌的时候为烈：别人出错牌，他要讽刺挖苦，他拿了好牌，就吹嘘卖弄，拿到坏牌，就臊眉耷脸――总而言之，牌品非常之坏啦。有一天小克很热心地教他下中国象棋，他学得很快，一晚上就差不多会了。他一直没意识到小克的险恶用心：从此以后，大家打牌，都派一个倒霉蛋去和小黑下棋，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让他闭嘴的最好方式。当然，大家也可以学他的大哥，把他当成透明人憋坏他，但是看到没人理他时他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好象又有点不忍。 小黑的终身大事，一直都很让他的朋友们担心，因为他在生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腼腆（这个假印象也是当日小克同意和他合租房子的原因之一）。大家承诺了几次要给他找一个中国女朋友，却始终没有兑现。如今他马上要去阿根廷，大家如释重负，都祝愿他在南美找到一个热情似火的桑巴舞女郎。名字都想好了 : Christina。他快走了，小克倒有点挂念起他的好来：爱干净，勤打扫，热心帮人做作业，当司机任劳任怨。这样想想，小黑也不失为一个好男生，且让我们祝他在地球的另一边找到新的幸福。 克鲁克山 2002-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