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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01 执 手 ―― 写在爷爷的90寿辰 执 手 嫁给他的时候爷爷 85 岁,奶奶 82 岁。 我家和他家算是世交了,也有人说我和他是“青梅竹马”。其实真正从男朋友升级到丈夫,他只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时至今日我都心有不甘――没喝过茶没泡过吧没跳过舞甚至连像样的大餐都没有被邀请过――就这样嫁给他了? 然而我自己知道对他的信心很大一部分源于他的家庭,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又是源自他的爷爷。 爷爷是我见过的最投缘的老人,回想起来我自己的爷爷似乎也不是那么喜欢我,可能我不是属于那种很乖巧的人吧――然而坐在爷爷的屋里却总是让我很放松,好象是可以忘年的老友,或针砭时事或唠叨家常,也可以争个面红耳赤也可以乐得前仰后合,全然没有小辈在长辈面前的局促和拘谨。爷爷也是我见过的最时髦的老人,从英国红茶到牙买加的蓝山从大悲咒到诺亚方舟,纵横时空都能娓娓道来,喜欢喝咖啡喜欢吃西餐还会马术,这么 in 的老头儿叫我们这些小辈怎能不视为同道呢? 我一直很喜欢,也很尊敬爷爷,不仅仅是因为他渊博的知识,宽大的胸襟,更因为他与奶奶的伉俪情深堪为我们小辈的楷模。 当年, 16 岁的爷爷以优异的成绩从蕙兰中学(现在的杭二中)毕业被上海中法大学药学系破格录取,又以全班第二名的成绩获得了保送法国深造的机会,时值二战,爷爷想到当时医学最强的德国学习,而只有江苏医学院有公派留德的名额但必须工作 2 年,于是爷爷放弃了去法国的机会成了江苏医学院的一名助教。也幸亏如此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两年后爷爷争取到了留德的名额,护照办好了,不巧的是中日战争爆发了,幸而陈果夫时任江苏省省长和江苏医学院院长才使战乱中的江苏医学院得以顺利转移至大后方――湘西。学院内爷爷是个活跃分子,静以治学动以骑射样样都不落人后。 春夏之交的湘西总是多情,瞬而阳光普照瞬而大雨滂沱。有一天传来一个令人雀跃的消息――学院将会举办一个有家属参与的郊游,届时号称江苏医学院第一美人的教授女儿也被邀请,风华正茂的学子们都兴奋不已。终于等到了那一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十里开外的郊县,吟诗奏曲谈古论今好不快活。可才过午后忽然下起大雨来,足足一个时辰也未见雷公雨婆有收手之势。郊游的人满面愁云,看来得有个人回去拿雨具了,可来回 20 里之遥啊,还有这倾盆大雨。在大家的犹豫沉默中,爷爷自告奋勇担纲此任,理由是自己身体好,不怕淋雨,更是系里的长跑健将。(我们私下里说这是爷爷的苦肉计,爷爷说其实他当时压根儿对奶奶没什么想法。我们都将信将疑。)反正事情的结果是爷爷赶了 20 里地将各家的雨具带回时皆大欢喜,奶奶从此便留意上了这个并不十分魁伟的南方书生。然后便有了学院附近的小巷里爷爷奶奶的“邂逅”――多美的老照片啊,悠悠远远的古巷绵绵长长的丝雨细细密密的足印婉婉转转的柔肠・・・・・・ 在那个年代里象奶奶这样的女子并不多见――没穿耳洞没裹小脚还受过高等教育。奶奶的父亲在江苏医学院任生物系的副教授,说起来还是童第周的同学呢,所以奶奶算得书香门第了,可偏偏父母之命与素未谋面的一名航空军官订了婚,一向独立自主的她本就不满意这种婚姻方式,现在遇到了爷爷自是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奶奶的父亲于是迁怒于爷爷,要告其破坏军婚(在当时,破坏军婚可是个不小的罪名),本想给爷爷一些压力,让其知难而退,谁知在学院里掀起轩然大波,或许是因为爷爷的为人有口皆碑,大家都认为两情相悦何来破坏之说。最后迫于舆论和奶奶的意志坚决,奶奶的父亲终于给那个军官写了退婚书,有情人终成眷属。 后来的日子,爷爷也用一生倾情来应和了奶奶的选择。这风风雨雨的几十年,术业专攻的他有许多次深造的机会,但为了奶奶和奶奶一家,他都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还有那些动荡岁月,爷爷关进了牛棚,工资被停发,诺大一家子只靠奶奶微薄的薪水支撑,聪慧而坚强的奶奶不惜变卖自己心爱的陪嫁首饰,精打细算,照样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爷爷过得虽然很苦却也没有后顾之忧。两人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共同担负着一个家。 奶奶退休后担任了居民区主任,很是忙碌,也很是快乐,于是爷爷放弃了许多制药公司的聘请和工程师协会副理事长的工作,做了“后勤部长”。闲来也帮她写写稿子,出出主意,邻里们戏称爷爷是居民区的“编外干部”。在外的儿女们也都陆续回杭,和美的天伦之乐就这样满溢着。 这都是我听到的爷爷奶奶的故事,回味起来总这样令我歆羡和神往。 见到奶奶的时候还在清波门的老房子,逼仄的小径拥挤的房客,上了吱吱呀呀的扶梯,奶奶坐在藤椅子上笑吟吟的望着我,椅子已经很显出一些年代了,扶手泛着暗黄的光泽。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认识我,她那个时候已经患病了,阿尔采莫氏病,据说里根总统也得了这个病。看到孙子,奶奶显得很高兴,白皙的脸上透出红晕来,不停地说着不成逻辑的词句,看我们茫然的样子有点恼火,转过头去和爷爷唠叨了起来,象是厌烦我们的愚鲁,爷爷也耐心地用同样的节奏应和着,很和谐的,仿佛从来他们就是用这样一种语言交流。 窗外,莺燕婉转,是不是也在一样地唱和,用我们所无法理解的语系,也许在爱的世界中语言本就多余,相知相许,已足够牵系心的距离。 渐渐地,奶奶已不愿下楼,甚至拒绝离开那张藤椅,眼中总是显出焦虑而没有安全感的神情,嘴里嗫嚅着好象在斥责那些企图靠近的人,只有把手交到爷爷掌中的那一刻才会驯服地站起,象个孩子在依赖一条安全的臂膀。 爷爷早已结束了退休后悠哉悠哉呼朋唤友的日子,专职照顾奶奶,几乎不出家门一步。也许是疾病的原因,奶奶总是很难和保姆相处,所以喂饭,按摩等细致活儿都得爷爷亲自上阵。每每再进清波门的那座小楼,总见奶奶咕哝着,只要爷爷在身边总是很高兴的模样,不停地对着爷爷说着。有时我在想,奶奶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是当初的芳心暗许,是小巷的心足相印,是颠沛流离中的携手还是风雨同舟后的欣慰?而每当此时奶奶的脸上总是流动着愉悦的光泽――疾病于她只是滤去了往事的尘埃,沉淀下的精华就这样铺在眉梢眼角,那叫做幸福。有几个女人能得到这样的幸福呢? 再后来奶奶已是卧床不起了,进食也越来越少,长久的卧床与低营养状态造就了奶奶的一场大病――肺炎。也许是怕奶奶不适应新的环境,也许是怕交叉感染,反正爷爷没让奶奶住院,而是请了医生和护士开了家庭病床,那段时间,每次到爷爷家,他就会拿出画好的体温表给我看,并详细地记着症状变化进出液量和用药情况,象个专职的护士,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期待着我给出乐观的评价。或许是爷爷强烈的希求让奶奶感受到了,她竟然很快就痊愈了,还不到一个礼拜。而就我的医学常识,这样的疾病在这样的一个老人身上发生总会很迁延的。象无数个爱创造的奇迹一样,爱在这里也展示了她天使的光环。 奶奶已经不会说什么了,偶尔能发出的清晰的音节是用苏州话呼唤爷爷的名字,大部分时候是在昏睡,只有爷爷叫她的时候才会抬一下眼皮,表示着她和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牵系。爷爷依旧守着什么也不会说的奶奶,很少出家门,或许在爷爷眼中她依然是多雨的湘西那个令他倾尽一生的亭亭闺秀,又或许此时他与她已是不可分的彼此,象那首词里写的――将俩个来打破,和成泥,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我不知道奶奶走的时候是否有清醒的一刻,那一刻她必是舍不得的,因为她握着的是爷爷的手;她又必是心满意足的,因为她可以握着爷爷的手,这双手伴着她走过 60 余载风雨,甚至在最后的七年里,俩人世界已是无法用正常的语言交流,这双手依然挽着她走过夕阳。 我不止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小屋里静悄悄的,阳光很慷慨地将金色的羽毛铺撒在奶奶洁白的褥子上,奶奶很安详的合着眼,老藤椅上坐着的是爷爷了,捧着书,偶尔俯下身看看奶奶,帮她拉拉被角,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奶奶在漫长的一次安睡后醒来,再一同到柳浪闻莺的石凳上坐坐。屋里没有一点点语声,只有同一片屋檐下共同的呼吸――记得在杂志上看到过一篇文章,作者说学生食堂里你喂我一口饭我喂你一口饭算不得什么,落日余晖中相互搀扶的耄耋老人才写得出这个“深情”――那么小屋里的场景算不算是印证了诗经中的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度很担心爷爷会伤心过度,毕竟已经是 87 岁的人了。出乎我意料,爷爷竟很平静,象是送走远行的朋友,只是看着奶奶的照片,眼中是无限的眷恋。爷爷是探究过佛理的人,是不是在这一刻参透了生死缘分――生无所愧死无所疚,缘起珍惜缘灭释然。又或是爷爷早就与奶奶有了来世的约定,在某年某月的一个细雨纷纷的日子,再会有幽幽的古巷和一把油纸伞・・・・・・ PS : 适逢爷爷 90 岁大寿,想以此文作为贺礼。也是因为爷爷是 21 金维他配方的主要研制者,我才不自量力的参加了征文,说说我一直想表达的一种感动。 陈颖 11/19/03 Posted by Gracie @ 2003-12-01 12:40 其他评论: 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 老年人的情感世界也很丰富,只是不愿意表达出来…… Posted by GoodKnight @ 2003-12-02 00:00 希望看到你祝福老爷爷100大寿的文章 Posted by gavin @ 2004-06-04 17:09 最后更新 Merry Christmas & Happy New Year! 执 手 ―― 写在爷爷的90寿辰 假期里的自由人 人才是发展的源动力 董忖睿的班长是哪里人 美国之音7月14日星期一财经报道 资本家的乏走狗 When King crab "meet" Apple Roller和XML RPC 还是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