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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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亮在天上顾盼生辉的时候,我在暗夜沉默的注视下向那个斜挂的棉门帘走去。就象格林童话中的小兄妹,走向巫婆的小屋。 谁知道这小屋是不是轮台火车站的检票员MM说的那个个商店呢?MM已经关门睡觉了,自然没有再把人家敲起来的道理。 当司机终于替我找到那个距离县城20KM,可疑地躲藏在国道旁不起眼小道深处的轮台火车站时,我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通往候车室的高台,冲进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厅,检票员MM只瞥了一眼我的车票(库车-乌市),就说”可以上车“。一边说着,一边动了下小手指头,大厅的灯光就齐刷刷闭了眼睛。 啊,怎,怎么关灯啦? 人都走啦。 那,那什么时候再开? 等我卖票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卖票? 车来之前。 此时是22:30左右,阿克苏方向来的火车将在24:30进站。 当MM好心收留我的背包的时候,我对着温暖光明的小值班室偷咽了下口水――此处失忆N秒,我不记得我是否提出了进屋小坐的非分之请,反正――MM说,站台下面有商店。 这句话令我心情大好。“站台下面有商店”,那意味着温饱问题和安全问题都不再成为问题。于是定定心心地跑到站台上,一地昏黄。有老式货车已在铁轨上沉入梦乡。这就是乌市-库车的夜里无数次张望过的那种小站啊。每一次车厢里的张望,都伴着上下车的小小的喧攘,如今却让我见着了它沉寂时的模样。 如果不是饥寒交加,我也许会在站台上披月华席地而坐,臆想出几分诗情来吧?谁知道呢。我挥舞手臂模拟站长在简陋的半圆步阶上“指挥”了一下,身后的候车厅、售票口、值班室就全无了声息。 甚至,无了气息。 我屏息静气地穿出候车室,在台阶上站定,迎着我的,是夜。那么好的月色,象在刻意炫耀站台外的广袤黑暗。左前方一溜黑影,比较象房屋的轮廓。沿着这排轮廊望过去,远方星光一样闪烁的灯光吞吞吐吐地证实着我的猜测。 我是没有胆量在黑夜里独自摸过去的,且不论那边是人家还是工棚,在新疆这片过于广袤的土地上,我向来对“估算距离”毫无把握,何况还是在夜里。正犹豫要不要回大厅中枯坐,右后方骤然响起的MTV声吸引了我。 步下二三十级台阶后辨着小路一转,就完全淹没在候车室高台的阴影里了。眼前的小屋被门帘、木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手电晃到门边一块略显破烂的木板,上书“正在营业”。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自觉正踏着格林童话中小兄妹的脚步,走向巫婆那“巧克力房顶”小屋。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故作镇定地走过去。 真是饥寒壮人胆。 如果不是因为贪心接纳了看胡杨林送沙漠公路和塔里木河的建议,我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结果以错过日光胡杨的代价证实了沙漠公路和塔里木河的确是没有什么看头。 宽广的塔里木河荣辱不惊地面对我在桥上的失望。早听说那里是看不到什么的,结果真的什么也没看到。想象着晴空万里时可能遇见的迥异的胡杨倒影图,我还是免不了要挑剔塔河的浑浊。也许与相遇的波澜不兴相比,我更愿意见到波涛奔涌的壮阔。 匆匆步过大桥之后用了那么那么长的时间赶往沙漠公路的“腹地”。司机很好人地急驰,窗外的景色却对想象和记忆都无法印证。记忆中的沙漠应该是爬上月亮泉畔沙丘后的惊艳:漂亮的沙脊线弯曲、绵延、起伏、峭立、层叠迁远,放眼是渺无生迹的两重天。这里的沙漠只有几近平坦的缓坡,以及不断被各色棘草打断的地平线。想象中的沙漠公路应该象一支射穿死亡之海的利箭,令人在小小的自豪感之外体会深刻的敬畏。可是路边的防护草只显出人的执拗与智慧,其中的感情信息未免有点儿太过单一。 如果不是接纳了司机好心的“奉送”,就不必多跑这100KM,我将不但能如愿与胡杨林多做接触,而且还能在那一团团一簇簇一丛丛一束束的棘草间多做停留,看阳光怎样逡巡着与它们捉迷藏。一旦谁在云层间发现了阳光的行踪,它便兴奋得燃烧起来,好象化学试剂色彩缤纷的火焰。只不过那种生气勃勃的姿态,是实验试的玻璃器皿们无从揣摸的。 当然,如果我不贪心而坚持最初的一时兴起,也不至于连中饭都赶不及吃,拎着两串葡萄就上了车。早知如此,早上应该再多吃一个烤包子的。 说起库车老城集市上的烤包子,那可真是好吃啊,烤包子的大哥把它们从炉子里铲出来往案子上一摆,我的食虫就引着我直奔主题了。那些略呈长方形一本书大小的面点,金黄焦香,不管里面是什么,就冲这诱人的色香(当然还有那超低价-0.50元/个^-^),也叫人不能不尝。执在手里,烫得人手指无措,连忙一口咬下去,外面的脆壳已经酥在嘴里,内层的面皮被羊肉的膏汤煨了,连带着饱满的肉馅儿愈显得滋味儿肥美…… 我回味着叫人垂涎的烤羊肉包子,顺便想起了围观众人善意嘲讽的开怀大笑。我从清晨开始在老城里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小时,读过了各式各样的目光,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笑的面容(也许我该一路吃过来才是,嘿嘿),也是第一次有人主动与我拉话。此前迎着我的,只有各式各样的目光。 目光,实在是一种极有优势的交流方式。自从我独自走在老城的街道狭巷,就被各式各样的目光包围了。它们从小摊旁,马路边,驴车上,房门里,甚至面纱后跑过来与我交谈。有孩童清亮快乐的肆意打量,也有少女远而淡的腼腆微笑,有老人家的慈祥和蔼,也有相错路人的宽和接纳,笑意纷呈,混合着探问与惊讶。唯一没有对我的出现表示惊讶的是一个婴儿,他在母亲的怀里晒着太阳,一见我就手舞足蹈,咦咦呀呀地笑叫起来,象一朵花儿烁然开放。我和他的母亲都被他弄得很快乐,我们的目光也亲热地交换了一下想法。 如果库车大寺之前遇见这对母子,我也许不会在寺前踟踌乃至放弃。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胆小而知识浅薄的女子:就算没有寺门外那些静默的男子(一个女性也没有:()毫不客气地逼视我,也足以令我对这一教派名声在外的男女有别心存顾忌。更何况刚才还遇见了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藏在浓眉下的美目。可是锁起的眉头破坏了令人愉快的俊朗。那目光只一瞥,就下了逐客令,令我再也不能象面对其它偶而遭遇的“不友善”那样佯作不知,还人家一个心无城府的浅笑,也无法扮成随意懵懂的路人,故作镇静地把眼光飘向远方。我的心悄悄一顿,一格记忆爆光。 (当时我写了什么在自己脸上呢?畏缩?惊吓?茫然?诧异?我非常好奇,可惜从无查考。) 但是美味的烤包子和爽朗的笑声就象午后的阳光,消熔了角落里的寒霜,让我在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彻底还原成一个好奇的孩童。我遇见葡萄架下台球桌的一字长蛇阵,还有闲闲挥杆的SG;我遇见五花八门的铁器和拼装炉具的全过程,还有敲打之间的干净利落;我遇见与丽江古城之小桥流水人家格局几分相仿的一带民宅,还有新奇异趣的田间耕作;我遇见被今世的人畜借用着的古墙断杞,还有阡陌相绕的坟茔;我遇见窄巷深处的疑无路,还有庭聚中的柳暗花明;我遇见在地上五色杂陈的干果、药材,还有不输庖丁的解羊秀;我遇见其貌难扬的马具作坊,还有新妆成的漂亮马儿…… 说到这漂亮马儿,就不能不说库车街上一道别样的风景:库车马具果然名不虚传,简单的皮革色与红绿线结的组合竟能令披挂起来的牲口显得分外精神抢眼。也许是因为太有名、太抢眼,以至连驴马骡子们都生了攀比的心――不论是拉车的、驮货的或是闲踱的,只要是妆扮一新,就趾高气扬,昴首阔步,其余那些则象霍格华兹的学生弄丢了魔法棒,多少有点儿抬不起头来。:D 如果不是库车博物馆整修谢客,我会一早就奔着胡杨林去吧?那就不会有这五小时的无目的闲走了,也不会看到的比期望的多。我本来以为我会这样闲逛着消磨到晚上,可是关于胡杨的想往忽然在下午两点的树荫下偷袭了我,以至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被油井的火炬指点着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司机比我还着急。因为他曾跟我保证一定一定不会误了火车。可是我们在荒野中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终于找到国道的时候,已经在轮台往库尔勒的路上。当然他不能拉着我去库尔勒上车,那他就太亏了;当然我不能在这个那个不知名也记不住的小站等车,万一火车不停……于是调头,在远远地路过轮台县城的一派灯火之后,司机自恃老马,对我关于问路的建议嗤之以鼻。可是在他捡了两个准备回库车的维族小伙儿之后,我们就真正陷入了无人可问的境地。而那两个维族小伙,压根不明白我们在找什么。 在没有路灯的不知什么路上若干次180度转弯之后,天可怜见,终于见着两个相偕而行的女子。”向后转,百多米,一条小岔道“,她们指点着。 如果不是在转弯时看见了关于”轮台火车站“的指标牌,我们找到躲在暗夜深入的火车站时恐怕会更多些惊讶吧。一片漆黑的远方忽然有了海市蜃楼的灯光,想来是拜检票员MM节约用电的理念所赐,当我跳出车来,正遇见喀什方向的旅客蜂拥进开往轮台的中巴。 事后发现这列晚点大王反比两小时之后的那一班晚了几个小时到乌市,可是当我一个人走向那斜挂的棉门帘时,倒是有些后悔没有跟着它轰隆而去的。 我一边去掀门帘,一边想着”如果里面是让人不安的场景,就马上逃回候车厅吧“。这样想着,我看见了屋内三张诧异的脸:两个男人在桌边饮食,一位妇女在”柜台“后忙碌,一个小孩子在灶间做作业。 有吃的么?我把门帘安置好,笑语盈盈。 就着潘长江的小品集锦吃着酱牛肉和鸡蛋西红柿打卤面,我的胃终于恢复了知觉。 (如果我先看到剩余熟食的的储存方式,说什么也不会消灭那一斤酱牛肉了。@_@ 可是在那个灶台连接暧炕的小屋里,我在感觉恶心之余,不由暗自庆幸有副好脾气的肠胃……顺便说一句,那盘酱牛肉……好吃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