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地理]新藏公路219线 :: sunnyrain的七彩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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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rain的七彩家园 每一份feeling,每一份experiense, 尽在Sunnyrain--My Own 『七彩家园』! <<<[国家地理]塞浦路斯停火线以北 | 首页 | 三个人生忠告的故事>>> [国家地理]新藏公路219线 时间:2003-08-10 【四天部队生活。重复。起床的军号,绵软的,悠长的。部队操练,一二三四!唱歌,众人的声音,永远听不清意思,没有旋律,力量却足。氧气吃不饱,也要喊出力量,这就是喀拉昆仑军人。 等待次白师傅上山接我。】 5月31日喜欢喝拉萨水的“东风”车 在西藏阿里地区驻叶城办事处。下午,我和翻译罗布旺堆将行李捆绑在一辆几近报废的老式“东风”车驾舱顶上。来自拉萨的个体运输司机坚赞师傅又在仔细地检查他两万元的“二手车”,只等日暮时分出发。车子明显超载(六吨以上),坚赞生怕大白天没出城,就让新疆的交警逮住。其实,超载也是为了车辆稳当,土办法,罐车上拉了供电信局发电的柴油,如果不装满超载,油在里面左右折腾,路况险恶,反倒危险;再者,50多岁的坚赞跑这一趟真不容易,能多拉一吨货便会多些收入。 两个人花600元,终于上路了,又见戈壁。西天由红变紫。道边一个维族白帽白须老人跪地祈祷,他面朝西南方向。老人的虔诚让我看到一幅活的油画,近似米勒的《晚祷》,画面是一样的静默,天地空旷。 出城不久,车子就开始反复发生故障,先是大灯不亮,接下去,油路不畅,速度明显减慢,平道行驶每小时不超过25公里。坚赞面目酷似卓别林的扮相,他说:“只要你们不急,五六天路,咱们十天赶到也行,哪里好,咱们就停下玩玩,反正我退休了,没什么事。”再走,水箱又开了锅。经过一条小河,我问坚赞师傅要不要把水箱里的开水放掉。 坚赞说:“哎,不行不行,哎不行!从拉萨出来它喝的是拉萨水,它只喜欢喝咱们家乡的水。出门在外,我还是信这个。勾兑点新疆水就可以了。”一边往散热器里灌水,坚赞用藏话自言自语说:“可怜的,我的车,喝一点,求你就喝一点点新疆水。还是拉萨水好喝是吧?”我看他对车的样子好像对自己的小孩,或许是他常年跑远路寂寞养成的习惯。 这个坚赞师傅不烟不酒。跑长途喝酒的司机总让人把心提到嗓子眼里。跑新藏线这样长途不沾酒的司机太少了。坚赞早先也是喝酒驾车,后来因此险些要去性命,便彻底戒了。坚赞是阿里人,退休前在拉萨工作,跑过30多年长途货运。新藏线是他在阿里工作时专跑的线路,之后到拉萨负责跑青藏线。他这次出门有一个多月了,先四川成都,后拉萨附近的曲水,然后直奔阿里,再新疆叶城,最后又是阿里和拉萨。看看地图,他跑得像个鬼。坚赞这么辛苦,为的是早些还清8万元住房贷款。 他说,新藏线就跑这最后一趟了,路不好,几个冰大坂翻得自己都有高山反应,年纪老了。 柏油路很快变成土路。午夜两点钟,我们停车在88公里处露宿。天空星月明亮。四围荒山沙地。远处传来驴的叫声。防潮垫和睡袋开始派上用场。睡着,脸上落下细细的雪粒。 6月1日露宿黑恰大坂下 被尿憋醒,天已开亮。山风刮过来很冷,所带冬衣都穿上身。上午10点钟,在111公里处翻越海拔3000多米的库地大坂(山口)。车子还是不断出问题,经常停住掀盖子。 车停160公里处,午饭到路边小饭铺吃面。遇见3位利用暑假游走的澳大利亚青年,都二十出头。他们从新疆上山搭乘的车子坏在这里,只好拖下山去,司机答应请人带车上来接他们继续往阿里。这3个青年在小饭铺住下等过许多天,来接他们的车辆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们心急如焚。上山路经车辆多,可是全无空位。挤一挤分别带走他们也行,但司机都不乐意,因为他们是外国人,搞不清他们的身份,担心惹麻烦。他们一女两男,女的名叫Donella,她打算早些往阿里看看,然后到拉萨,好赶回国去为弟弟过生日。我看她无所事事不住地往胳膊上涂抹防晒油,吸着鼻涕咳嗽着,知道她是感冒了。我劝他们设法原路返回叶城,下山的车比上山车好找,感冒最好不要上山。他们都摇头,坚持要去阿里。 傍晚7点半钟,在218公里处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麻扎大坂。山地迷蒙,雪片纷飞,心怀恐怖。麻扎,就是维语坟墓的意思。深夜露宿289公里处黑恰大坂下道班外面的空地。道班有供路人睡觉的房屋,钻进去拿手电照照,同睡露天没有两样,也是地,且脏污得不忍看上两眼。 雪粒洒落到脸上。冷,全身疼,肚子胀。今晚,见罗布旺堆白天翻大坂时神情异样,估计是有高山反应,便照顾他睡驾驶台去当“团长”。 6月2日五个人的茶馆 醒来才看清自己是睡在四围的雪山当中。天色明黄,淡月疏星,万物圣洁,奇怪地觉得自己是刚刚降生。开动前,坚赞检查车子,说:“我的钗(车),你油吃得太厉害了,你已经吃掉一桶了,再这样下去,钗,我养不起你了。钗啊,你能算个钗吗?”两日的路上,我们经常见到动物,比较多的是旱獭、黄羊和鹰,狼也有,就是一只。坚赞师傅把脑袋探出车窗,时时模仿那些动物的声音,和它们说话。他“嗷嗷”的回声,长久地在群山间飞旋。这又一次让我活活看到一个西部长途货运司机解决寂寞的方式。 车子在昆仑雪山里一直往上缓慢开动。朝下看,雪路蜿蜒,如同见着一堆浸泡白了的细羊肠子。罗布旺堆离开西藏4年到北京做工,这次有明显的高山反应,本来他就嗜睡,现在更是睁不开眼睛的样子。坚赞开玩笑,过了大坂,山下有一家茶馆,那里面有一个甲姆(汉女),一个普姆(藏女),还有一个维姆(新疆姑娘),都好得很,看到保你流口水! 我们终于在308公里处越过海拔5000多米险峻的黑恰冰大坂。山顶一片雪海,洁白耀眼。太阳紧贴雪面晃过来,喷吐着炽烈的黄色火焰。风卷起雪尘拍打到自己的皮衣上,发出沙沙声。我不敢长时间摘去墨镜看世界。世界是银亮的,是正在熔化的一锅银汤。来一段瓦格纳《唐豪瑟》序曲配这个画面刚好。这处大坂,即便常年跑新藏线有经验的司机也会犯晕,都是闭住呼吸前行,稍不留神就要车毁人亡。 下山到达那个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过午。这一带地名赛图拉,弯在空旷的山谷草坝间。在草坝中央一条低矮石山上,残留着几处土碉堡和阵地坑道,据说是国民党时期边防军驻扎过的遗迹。不久前,现役军人在小山上发现了一具砂土中暴露出来的干尸,一看,他破碎军装上的领章鲜明,是一位国民党的下级军官。这个风干的老兵得到了妥善埋葬,他重新同自己祖国的土地融于一体。 赛图拉往东30里,有一处兵站营房。所以,现在的赛图拉和兵营那边也通称“三十里营房”。在三十里营房有碉堡残迹的小石山下,显露着这家蒙古包藏式茶馆。开茶馆的一家全为藏族,有两个老人,男的;另外3个姑娘。 男主人曲加多吉,58岁。西藏和平解放前夕,他随父母迁移到新疆库尔勒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生活。曲加多吉十几岁离家谋生,跟上别人跑小生意。1989年,像曲加多吉一样的三千左右藏人从新疆返迁西藏,曲加多吉在阿里的狮泉河安了家。这顶蒙古包就是他十年前从库尔勒返藏时带回的。 曲加多吉的女儿措姆生在新疆,今年21岁,除母语外她也可以操蒙语、维语和汉语讲话。措姆小学一年级以后,就到舅舅家帮忙带孩子。 长大成人了,措姆离开舅舅家到拉萨,在一家小发廊学习美容美发。发廊里的一年,她整天为顾客洗头,老板什么手艺也不给教,于是又回到阿里。措姆长相好看,腼腆,爱笑,穿着时髦、闪亮着金属片的牛仔裤。不久前,措姆还在狮泉河的一家歌舞厅当服务员。男朋友常常因为她的工作环境同她发生争执,再加上两人处得不愉快,她便打算先分开远一点,到三十里营房来帮助家里做做招待生意。她家的这顶蒙古包也是最近几天才安置到赛图拉,此前一直开设在新藏线新疆这边的泉水沟(跑路的人习惯叫“死人沟”)。她父母在新藏线西藏那边的日土县多马区还开有一处大旅店。曲加多吉将死人沟的生意挪到这里,原因是死人沟有了好几家帐篷旅舍,而赛图拉这处宿营地却一家没有。 措姆从狮泉河歌舞厅出来,带了个女伴德吉。德吉的老家在日喀则农村,少年时,父母把她送到拉萨熟人家帮活。两年前的一天,她突然逃离了这户人家,往西奔到阿里。她为什么逃奔?德吉不讲。现在,德吉在措姆家的角色显得非常重要。她表面寡言少语,板着面孔不大同那些过路的司机客人搭话。热情接待客人的是曲加多吉和女儿,到客人离店的时候,收钱的可是这个德吉了,她的精明足够当上贸易或外交总长。 还有一个姑娘叫梅朵,阿里牧区人,已经在措姆家干活两年了,衣服邋遢。假设措姆是个家中小姐,德吉的角色就是管家,梅朵的位置只能是下人。在这个蒙古包里里外外,我听到看到所有人都唤着梅朵的名字,喊她干这干那。 另外一个老人并不是曲加多吉的父亲或叔叔,他只是一个荒山原野中浪游的藏人,被曲加多吉收养着。好歹他是个男人,给他罩一身公安制服,于是就成了“保安”。“保安”黑吃白睡。我叫他“司令”,他便立定冲我敬礼,问我要咖啡,浓浓的喝过倒头便睡,似乎我的咖啡成了他的催眠药。 这个蒙古包食宿点,暂且就由上面5位人物经营着。措姆是当然的老板。曲加多吉支起这个点后,明天就要返回一千里外的多马区措姆她妈妈那里。司令饱抽了我的香烟,用藏话悄悄对我耳语:“这里,曲加多吉是一把手,我是二把手。”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既得意又诡秘。 我把这些当笑话告诉给措姆。措姆听着大笑。“管家”德吉一旁听了也笑,跑出去就给司令屁股结结实实一脚。司令挨了一脚很兴奋,从地上爬起来,啪啪朝我行军礼。 6月3日离开蒙古包 蒙古包的西边三十几步外有一条小河,山上的积雪融化流下来,河水清亮,但是冰凉。昨天,我同罗布旺堆刚到,便去河边刷牙洗头擦澡。太阳温暖,心情愉快。但是,黑云狂风紧追上来。蒙古包门外,措姆家用塑料编织布搭建的简易帐篷在风中恐怖地叫嚷着。暴雨来了,夹带着冰雹,接着,漫天飞舞起大雪。一个小时前河边晒太阳情景,转眼成了幸福回忆。天色昏黑迷蒙,周围的山峰瞬间老去。我们于此耽搁一夜,是因为车况不良,预算的汽油要用光了,而前方的道路极不好走,还有汽车大坂(也叫茄巴大坂,藏话意思是粪便大坂)、死人沟和界山等等许多大坂要翻越。又据下山的司机讲,与西藏交界的界山大坂一直落雪,道路非常艰险。住下等候一两天走可能好些。坚赞也要等候他的老友外号“阿尔巴尼亚”从后面赶上,一是匀些他的汽油,二是再往前走得有个同伴,单车上山,不成。蒙古包是措姆他们住的。客人都住塑料编织布帐篷。昨夜荒原上突然来了几台大车,帐篷的床上地面躺满人。漏下的雪水湿了我的睡袋。听过一会儿雪粒飘打到帐篷上的声音和一个重病下山陕西民工的痛苦惨叫,我终于困倦了。 自己睡得少有的沉稳。今天早晨如此光明。迷迷糊糊听到帐篷外面大车好一阵轰叫,然后一切归于安宁。帐篷里空空的。从塑料布的破洞看出去,外面的车子只剩下了我们一辆。 下午5时离开措姆的蒙古包,风沙大作。曲加多吉先我们一步搭车往***马去了。坚赞师傅边开车边讲他一生跑长途的经历。讲他路上曾经接触过的十几个女人。一条道路,串起这个工人所有的悲喜。宿486公里处的红柳滩,已是夜里11点钟。 6月4日夜入死人沟 名不副实,我住宿的地方河滩上没有那种低矮红柳,一棵草也没见到。远些的滩地倒是有一丛丛红柳,照情形看,或许几年后也要被当成柴禾砍去烧掉。 晨五时即起,打算顶星戴月上路,用全天时间赶至死人沟。待行李绑上车,才发现车后轮一侧的减震钢板断了一根。为赶时间同“阿尔巴尼亚”等七八台车搭伴走,我们只能临时给断掉的钢板上夹子,又紧紧地裹缠了几十圈胶皮,对付上路。 时间已是10点钟,红柳滩谷地全为太阳照亮。路途中见到几辆事故破车,有的挂在半山间,有的落于谷底,有的摔在道旁。 中午近两点,翻越汽车大坂。大坂的另一侧,山坡略显平缓,坚赞索性避开盘山路,直直地扎下山去。面前展开着一片平平的沙土地,广阔,无草,沙地中隐露着少许的青黄沼泽。雪如米粒落下,没有停住的意思。又前行一段,车队全趴下来。这个地方是进死人沟前的最后一处歇脚点。坚赞同那个长相仿佛阿尔巴尼亚人的老友,还有七八个司机,都钻进道边一家新疆人的帐篷饭馆。我跟着去看。那些平时幽默惯了的司机们面目严肃,为这样的坏天气苦恼。他们商量有半小时,最后决定,不能停宿这处荒原雪地,务必当夜赶到死人沟。 车队一辆一辆动起来,每台车的人都摇下窗子,在风雪中彼此招呼礼让对方先行。无边的白雪天地里,车队如爬虫。只有路边电线杆子是黑的,路是黄的,其他都白。雪面反射出蓝紫的光芒,看两下,眼睛就污了。道路湿烂,如同猪圈。有野驴和藏羚羊。 晚上9点钟到658公里处的死人沟。天光微亮,晨昏不分。这地方海拔5000余米,东面有一片大泽,湖面一半是水,另一半覆盖着冰雪。几顶帐篷,遍地黑鸦。因为过客经常在此地高山反应死去,所以“泉水沟”反倒没有叫响,甚至无人知晓。 睡在一户四川人搭设的帐篷里,一个床铺收费10元。一条大通铺上男女挤下9个人。自己开始头疼,从两边太阳穴往里钻疼,能忍受,尚能饭,且大胆饮白酒二两。为坚赞和罗布旺堆叫了一荤三素四个菜。肉菜20元,蔬菜一份10元,米饭一份5元。罗布旺堆情绪不好,不高兴,我让他早睡。自己出去小解,雪还在细细飘落。 整夜就睡了一小时不足。挤在我旁边的罗布旺堆翻来覆去,伸臂蹬腿,打出他特有的那种口哨呼噜,还向我脸上啐唾沫。我推他,踹他,用手电照他,好让他醒醒。他睁睁眼又睡过去。另一边,隔着坚赞师傅躺有一对夫妻,他们高山反应头疼睡不着,就一直小声说话。除此,一帐篷全是司机们的雷鸣鼾声。 从帐篷的缝隙感觉到外面已经有了暖色。我开始发困。夜太久了。 坚赞推醒我,说:“起来起来,动作快点,你叫醒罗布,吃了饭就走,要不天黑赶不到多马。快!我先去看车。”自己头沉似铁。帐篷里悬挂的汽灯晃眼。外边居然黑着。错觉是自己睡过了一个白天,现在天又黑下来。 床铺都空了,只有罗布旺堆安静地躺着,一点声音不出。帐篷外大车纷纷启动轰响。叫罗布旺堆几声,他动也不动。我想让他多睡睡,就先到外头放尿。东方遥远的天色已经发绿。一群群黑鸦紧缩身子蹲在近处的地上同山坡上,它们等什么呢?自己嘴巴里冒出的哈气告诉我,这是冬天。刚回到帐篷,坚赞从后头跟进来,大声说:“怎么罗布还睡! 走不走!叫他起来!“ 这时的罗布旺堆已经起不来了。有10分钟时间,任我们怎么喊叫,他也不醒。我打他脸,打着打着,他终于猛地张开眼睛,反倒吓人一跳,眼球毫不转动,且目光涣散,如同配制的玻璃眼睛。我喂他水喝,他的嘴唇紧锁,滴水不进。脉搏非常微弱。帐篷里面已经围聚了众多的人。我听到许多杂乱声音,都在说人不行了,马上完了,那天也这么死了两个。我在这些喧哗里捕捉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再给他一点糖水试试。”问老板要过白糖,用热水冲了,使小勺儿撬开罗布旺堆的嘴,糖水能够流进去。我说:“有救!这里谁有氧气?”谁也没有氧气。有人指示我去找部队机务站问问。自己转身奔出帐篷。 近两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排营房院落,水泥的建筑。机务站铁栅栏门上拴紧着粗粗的钢丝,房屋和院落出奇地空洞,不见人影。我直冲着里面喊叫。没有应答。又绕到边门,是一扇铁皮包裹着的小门,上面涂了什么颜色也没看清。我用力敲打,拿石头砸,铁皮小门响得犹如战鼓。 还是没有应答。我担心着罗布旺堆这一会的时间怎样了,便赶紧奔回帐篷。 所有人为我让开一条通道,我跑向罗布旺堆。背后是一群声音,这人不行了。我争辩,也不知道是对谁:“他有救!要氧气!有氧气就有救!”又有人说你该找部队。我说:“部队在睡觉!”有人笑了,说:“哪里有这个时间睡觉的部队,那机务站根本没有人,要过些日子才上人来。”终于有人说话:“有氧气,那边,过了水,一个帐篷里好像有,你去看看。”我又放下罗布旺堆奔出帐篷。这回为了身上轻松快跑,就把自己随身的军挎包也丢在大铺上,那里面有我的所有证件、钱、电脑和照相机,是路上最最重要的一些东西。待跑出帐篷老远,我瞬间想到自己的挎包。 山上的雪水流下来,形成一道宽宽的浅河横在公路上,将路面冲得绵软稀烂,我跳跃着过河,鞋子湿透,脚板生冷。无数黑鸦惊跳起来,从头顶往下猛冲,在我的眼前挑衅样的飞舞。我有难言的不愉快。这段路有两三里远,自己一户一顶帐篷问过去,终于找见了氧气。可这不是一点点氧气,不是那种枕头大小方便使用的氧气袋,而是整整一大满瓶,跟空投炸弹一样。自己没有氧气袋,无法灌装。氧气瓶又不可能搬运过罗布旺堆那边去。我跟帐篷的主人一个半大姑娘说好,请她调整准备氧气,我去把人带来,人一到就得供氧,该收多少钱我会给你。 罗布旺堆的嘴已张大,脸是草绿色夹杂着灰色,手脚成冰,四肢僵硬不曲。我请坚赞帮忙快去开动车子,这么长的路,又要过水,在死人沟,任何人也不可能把这个生命似乎已经完结的人背过去。我给罗布旺堆翻翻身,侧着将他抱起来,然后给他穿衣穿裤,他却完全如死人,而我从未有过给死者穿衣服的训练。时间在分秒中流逝。罗布旺堆现在即便不死于缺氧,也会因为少穿一件衣服而被寒风吹死。我大叫:“都站着看,这人还有救,谁来帮帮我!罗布你在这烂地儿睡觉脱这么干净!”又有人笑,随着上来几个人扶住罗布旺堆,不让他歪倒。袜子是再也来不及穿了,就光脚给他套上鞋子。我请人帮忙把罗布旺堆搀出帐篷到车上,可是再没人站出来。我说我给钱。还是没人响应,大家的眼神都是迟疑不定的,好像在说你所做的一切都将白废。正在这时,坚赞从后面发狂地大叫:“你在干什么!罗布要死啦,你快背吧!”自己已经34岁的人了,身体也不算特别健康,平常就坐坐办公室当编辑,从不做体能锻炼。我背上的人,是一个25岁的西藏青年,并且他的家乡属于农牧区。自己这才体会到一个僵硬的死人比活人要沉重。我脖子上吊着自己的挎包,歪歪斜斜地背起罗布旺堆走出帐篷。门外停了许多大货车,路是封得死死的,坚赞的车子靠近不过来,停在四五十米远的空地上。我两眼发黑,头晕,脑子忽然轻飘,双腿麻木绵软,咳嗽,鼻涕眼泪口水一起流下来。罗布旺堆直直地趴在驾驶台里,有一多半的下身悬在车外。我站在踏板上,双手抓牢车顶,用两腿使劲儿夹住罗布旺堆的身体,车子就这么蹦蹦跳跳朝那顶有氧气瓶的帐篷驶去。 罗布旺堆躺着鼻孔里插了管子一边吸氧,我一边喂他糖水。我们不停地呼唤他醒来。突然,从帐篷外冲进了两个年轻的藏族司机,他们也是刚刚听说罗布旺堆的事情。两个司机动作飞快地为罗布旺堆撅胳膊弯腿,先让他僵硬的关节恢复曲伸,又给他灌进两支葡萄糖液。罗布旺堆的手脚开始显出温热,紧接着,他的眼睛在动,一个小时以后,他微微地睁了眼,居然活过来了。我才明白什么是人生最感动的事情,这个人没有死去。但是他还不能听见,也不会说话,眼睛发直,呼吸困难。坚赞说,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往上走,你们必须赶紧下山,下到红柳滩,如果能下到三十里营房更好,那里比拉萨的海拔3700米还低些。 在我的计划里,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会在距离阿里首府狮泉河仅两天路程的地方返回。这条路,罗布旺堆彻底走不成了。也许我也走不成了。我过于相信一个西藏青年在高原的体力同适应能力,其实他们当中也有弱有强,有个人具体生理心理状况。罗布旺堆活命有望,但下山的一路暂时还离不开氧气,我得再跑出去大范围问一问,看能不能从上山人的手里买到氧气袋。正巧遇见两位上阿里出公差的新疆某油田干部,有一副氧气袋,他们的身体状态用不上这东西,就出价150元转让给我。 氧气有了,坚赞师傅帮我们联系好一辆下山的车子,又将我们的行李转移过去,然后便同我们分手赶路上山。 下山的这辆车是崭新的“东风”卡车。师傅叫次白,年纪不满四十,人瘦瘦的,个头不高,话不多,本分,是阿里地区公安处司机。他长年跑新藏线,每年5月到11月,他都是连续奔波在这条往返两千多公里的运输线上,拉运本单位和职工一年所必需的各类物资。他这回出门,是为单位职工拉运过冬用的焦炭。罗布旺堆吸氧70分钟,结算费用280元。 次白师傅帮我把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的罗布旺堆抬上车,我们即刻往山下猛冲。 明显能够感觉到车子的下降。我为罗布旺堆的获救高兴。可是他没有知觉,连氧气也无法自理。离开死人沟是上午10点钟,傍晚8点多到三十里营房。朝辞暮至,300多公里山路仅用去十来个小时。这一路,我同次白不住地呼唤着罗布旺堆,生怕他睡死过去。我喊叫了他多少,骂过多少脏话,算不出。我活过这么大岁数,罗布旺堆成了自己呼唤最多的人,只可惜这家伙不是个女儿身,否则非被我叫软掉不可。在我们的呼唤里,他始终处于昏迷的情形,并且连续呕吐过几次。到达三十里营房后,他的状态忽然好转,根本看不出他和常人有什么异样。他的高山敏感由此可见。 我看罗布旺堆身体恢复得这么快,便委托次白帮忙带他到叶城,然后让他自己去乌鲁木齐,经四川成都乘飞机去往拉萨。我答谢了次白师傅一些钱,给足了罗布旺堆路上的费用,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如果顺利,他们明晚即可赶到叶城。我住在三十里营房兵站。同次白师傅约好,等待他从叶城拉货上来接我去阿里。心力交瘁。 6月5日罗布旺堆活过来了 离开马多时还不到早上8点。中途停车在德汝桑巴喝茶。藏语,德是石头,汝是多,桑巴是桥。这是一对从多马区来的青年男女开设的帐篷茶馆。再往前走,据说道路越来越烂。从红柳滩出来,路就是烂的。司机们纷纷抱怨。他们对我说:“每一次下山上山,我们都想过还能不能顺利回家,我们的这个想法不敢跟亲人说。”我很高兴自己在这些师傅中不是外人,他们信任我,什么大胆的话都能讲出来。 经过日土县城德汝的时分正是中午。之前,我们一直在岸边绕着班公错(错,就是藏语湖或海的意思)颠簸。阴天。班公湖水是绿的,没有奇异的风景。日土县城的规模大约顶得上内地一个乡村。一条像样的土街,低矮的房子,完了。土街贯穿县城,两头立着彩色牌坊,上书:日土欢迎您!这是进城。出城,彩牌上书:欢迎您再来日土!司机们开玩笑,有人看走眼,把“日土”两个字当成了“日本”。 饭毕,出城。路上捡到一只牧民放丢的小羊羔。我抱着它东张西望,然后请次白师傅开上车把它送到远离道路山坡下的羊群里。回头看,小羊还望着远去的我们摇晃追出几步。又走,见到一群羊,我们准确地分析出,刚才的那只羊羔应该属于这个群体。 过一座很小的桥,叫日松桑巴。桥本身完整,只是一头的土石引桥被雨水陷落了,车行上面如过窝头,装载超高超重车辆极易翻毁。遇到雨天,两头塞车数百台。许多司机远没到达这里,就已经愁坏了。 晚上7点钟,前后几台车子围绕山顶的一挂经幡自左往右转圈,大家嘴巴里全都发出“唆──唆唆唆唆”的祈祷声,然后下山。阿里的司机们感谢过佛祖的保佑,让他们一路平安,然后可以轻松地回家了。 一个半小时后,翻过新藏线的最后一个什么大坂,一片崭新的城镇显露在山下广大的滩地上,许多建筑物的玻璃反射着天光。我知道,那就是阿里的首府狮泉6月12日一路平安。 新藏线”就是219国道,北起新疆叶城的“零公里”,南至西藏阿里地区。从叶城到阿里首府狮泉河镇(噶尔县),全长有1070公里,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路段近千公里,是世界最高的公路。 6月6日至9日部队生活 次白师傅提前一天到了。我同三十里营房兵站的弟兄们匆忙告别。晚上6点20分,自己第三次走上三十里营房至死人沟这600多里的山路。在426公里处顺利翻越康西大坂,它是一个平缓的山坡。夜晚11时又到红柳滩。 这处平房旅店我经过了两回。送罗布旺堆下山那天,我在这里吃过一碗面。旅店由两位二十出头的藏族姑娘经营着,一个叫卓玛,一个叫其美,是表姐妹,她俩都来自阿里札达县曲松区的楚鲁松杰乡。其美的哥哥在地区运输部门工作,单位倒闭个人跑运输,同时开办承包了这家路边旅店,交给妹妹们照料。两位姑娘见我略懂藏语,又前后来过两次,便对我很热情,熟人同乡一样,我于是得到了过往长途司机一样的待遇,被请到她们的住房里喝茶聊天。 其美文静不擅言语,总在一旁望着人笑。卓玛生得白净艳丽,喜欢同人交谈,只是话语出口稍稍显得拘谨,很少笑,可笑出来真好看。她们都是地区中学的毕业生。她们的衣着打扮,牛仔裤,白衬衣,鲜艳的马甲,犹如两个天真的小歌星。她们还没有到过拉萨。说起拉萨的时候,我注意到卓玛的眼神非常遥远,提起北京,她的眼神就迷茫了。我告诉她们,自己回到阿里还要去去楚鲁松杰。她们听过非常惊讶。卓玛问:“你去做什么?”她神情单纯,好像《圣经》上的疑问。我听说那里是西藏的最西端,到今天还没有经历过民主改革,是个“未改乡”。卓玛高兴我能去她们的家乡,不过她说进入那个地方并非容易,要翻高山,有大雪,从曲松区还要骑着马走上三天。睡前,花3块钱请卓玛为我捡两个鸡蛋煮上,好明早喂喂肚子。 6月10日红柳滩的旅店 6月11日进藏了晨5时半即起,星光如沙,密密罩在头顶。收好睡袋,去卓玛和其美的房间取我的那两个鸡蛋。其美在熟睡中。鸡蛋昨晚已经煮好,正温在热水里。鸡蛋的旁边燃有一支红烛。卓玛静静地醒在床上。我自己倒了酥油茶喝,不出声地吃下一个鸡蛋。卓玛突然问我,下来的时候还过这里吗?我告诉她自己将从拉萨直接回到北京,也许今后再没机会过这里了。问她什么时候上山回阿里。她说要到11月份,那个时候大雪封山,路上就没有生意做了。我祝她的生意好,祝她往后的生活好。卓玛再不讲话,一只手臂遮在额头上哼哼地笑,直望着我。自己还要吃下另一个鸡蛋,却没有时间允许耽误了,想想,留到路上享用吧。我就此向红柳滩道别。 一上路便开始昏睡。路在车灯的光柱里跳动。有的时候,我分明看见路飞到天上去了,或者突然消逝,自己于是受到惊吓,醒过来一脑门冷汗。发动机依然安全地运转,次白师傅吸着烟笑笑地望我一眼。自己赶紧坐正身子,说,您看,我怎么又睡着了。次白师傅递过一支“画苑”香烟(他只抽这个牌子),说:“现在上汽车大坂,再不要睡了。” 天空已经隐露光华。一个紫色的清晨。自己心情好,困倦完全消除。众山眼见着小下去,如同沙盘。正前方,越过广大的暗绿荒原,目所终极的地方,有一脉银白雪山为初升的太阳染得通红,奶油冰激凌上浇了草莓汁一样。天气好着,近处山上的积雪渐渐化掉,溪流遍布道路,大地是晶亮的大地。 中午1时许,再次到达死人沟。阳光猛烈,黑鸦遍地。自己没有高山反应。进到一户陕西人开设的帐篷旅店吃面条,10元一碗。帐篷里异常昏暗,帘子撩起,只有门那一块儿炽亮,时时有硕大黑影从明晃晃的地面掠过,那是黑鸦正在飞起落下。到这个地方做帐篷食宿生意的人,大都来自四川、甘肃和陕西,也有个别的新疆同西藏人。一顶只管吃不管住人的小帐篷,在夏季四五个月时间,少则挣下两万元,大些的能挣到8万元。猪蹄子一公斤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是在死人沟,一个猪脚可剁成3份烧蹄子汤,每份卖价30元,也就是说,一只猪脚在这里熟卖是90元以上的价钱,吃的人还抢。 一个小时后我们开走。3点半翻越红山大坂。这处大坂没有固定车道,上下平缓。前些日子落过大雪,现在满山流淌着红色泥沙。 车子沿着深蓝的阿克赛钦湖走过一段,然后便缓缓上山。我从高处不断回顾阿克赛钦湖,它有描绘不出的蓝,它的美丽就是蓝。阅读的印象中,那位斯文。赫定曾经到过这里,并且在一个阴天测量了水质。 再见,新疆! 风很强大。北京时间下午5点15分,车子抛锚,我正好可以短暂徒步,终于翻越过海拔6000米左右的界山大坂进入西藏阿里地区。白雪的众山在明亮的天光下迎接了我。这是自己的第五次进藏。 松西乡是我进入阿里见到的第一个村民聚居点。几排房子。乡小学的学生们正在上课。车子一直东来西去,在宽阔的山谷地带行驶。两边的山是彩色的,红、黄、青、绿,如同唐三彩,有些图案就是自然组织成的人畜岩画,只有神力可为。 赶至多马住下,已是夜晚10点半钟。多马星光似水,在天上流。住赛图拉所见那个曲加多吉的旅店,是一座空旷大院里的一排平房。到后,又让我看见一件小小的不幸事情。坚赞师傅的朋友,那个“阿尔巴尼亚”的“东风”车停在院子角落里,车头碎烂。还好,人没出事,他搭了别人的车子上山到阿里去找办法。(编辑:刘曼) sunnyrain 发表于 2003-08-10 12:1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http://www.southcn.com/weekend/city/200306260296.htm feng ( ) 发表于 2003-08-10 12:14 发表评论 最后更新 世界各地之美景 世界上最接近童话的地方 美丽的厦门 pp图 和你一起走过 张韶涵 此时无声胜有声 n搞笑的图片 漂亮女孩和普通女孩...zz<转载> 大学生用宿舍楼搞“灯光工程”向女生求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