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记忆:与卓青君在水木的讨论 :: 欲蓋彌彰
may31 · 2005-03-23
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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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不留情面的礼物,来自老ceddy >>
关于记忆:与卓青君在水木的讨论
Time:2005-03-23
发信人: Eunomia (卓青*不知所起),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Re: 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Feb 8 07:49:12 2005), 站内
《失落的记忆》和Matrix1确实有相似的结构,但在记忆问题上有一个很有趣的差异,同样是某种“不对劲儿”的记忆,坂本记起来的当然是另一个于此时此地不同的世界,然而尼奥记起来的呢?是“另一个世界”吗?恰好相反,他记起来的恰恰就是这个世界,而且是此时此地的这个世界。只不过是被虚拟现实掩盖了的世界,一个被抹去的世界,一种涂抹。
德里达虽然同样源自犹太传统,然而,他对柏拉图的犹太色彩的解读其实已经构成了对逻各斯-神的雅典-耶路撒冷对子的双重解构。这是在“相似性”与“相邻性”之外的第三个维度,恰如德里达所言,一加一总是等于三。在德里达这里,关键的问题已经不是写了什么,而是写还是不写。书写固然不是对现实的模仿与再现,但也同样不是现实乃至更大现实的碎片或相邻物,而是对现实的抹去的哀悼,对死者的追忆。因为,在这里,现实本身就是一种幸存,一种作为抹去的幸存与见证。
尼奥所处的现实就恰恰不是“现实”,而是一个虚幻的影像,是用以对另一个后来被称为现实的世界加以抹去的幻影,它甚至恰恰没有边界——总是徘徊在20c末。而对于坂本来说,现在所处的现实当然毫无疑问是现实的,即使改变了历史他也是现实的,至多是个走错路的现实。因此,坂本在现实中的自己就是他自己,这个自己不但十分真实,甚至还自己穿越时空去进入另一个世界。这对于尼奥来说无疑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中的自己就已经不是自己了,不是真实的自己,那他是什么呢?这个自己是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那个将会被称为真实自己的幸存者,是那个人的幸存。这个自己无疑是那个人在虚拟现实中对应出来的,甚至还接入了那个人的神经信号与思维反应——当然,这显然不是接合,这种接入必须是不能显现的,被对应为虚拟现实的,那么,这是什么的幸存呢?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灵魂。幽灵的幸存。而既然总是虚拟的,这个幸存就必然抹去了那个人,因此,这是作为见证,作为对他人的见证的抹去,一种作为踪迹的涂抹。于是,在这个世界里,踪迹总是涂抹的踪迹,自己总是只能抹去,总是不能写——回忆自己。尼奥的记忆就不再是自身的记忆,现实中的记忆,而是一种纪念,纪念被抹去者,见证这一抹去,而他本身仍然是一种抹去。尼奥的不对劲儿就不再是对现实的残缺,而是对现实的不现实。
作为哀悼的写作,作为幸存和见证者的哀悼的写作,总是纪念,对他人的纪念。对德里达来说,生命就是幸存,而写作就是在哀悼,哀悼他人,不让他人第二次死去。自身的写作是不可能的,这是原初的不可能,写作总是在回忆和哀悼,是他人的书写,自身的灵魂在他人那里。哀悼别人与被别人哀悼,这就是灵魂不死与心魂写作。
相反,坂本的不对劲儿则可以保持自身现实性,甚至直接在这个世界里获知那个世界的知识。而对于尼奥来说,对于自己的记忆,只能是在自己变成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之后才能进行,作为他人的自己才可以了解到那个抹去,那个被抹去者。从而,这个作为他人的自己又将是那个自己的幸存,重新熟悉和了解——当然,是以这个所谓现实世界的方式——那个现实世界的一切。更进一步,对比坂本则可以很好的记住自己,保持这种对现实的现实的记忆,所以可以在历史关头仍然从容的按照按照这个世界中的记忆来改写历史。然后,还可以停留在那个世界,自己继续作为自己参加韩国的解放斗争;尼奥的这种追忆本身却还必然且必须同样是一种抹去,一种遗忘。对那个抹去本身的遗忘,对那个曾经是现实的遗忘,或者说这是一个回忆又不回忆,提起他就是为了忘却。因为,那终究只是幻影(幽灵),对他念念不忘只会带来死亡,就像那位叛徒。
无论是尼采还是弗洛伊德都指出过遗忘的重要性,没有遗忘就不会新的事物,生命就无法存活,因此,德里达将这种作为宽恕——对过去的罪过的宽恕——的遗忘,看作是对未来的打开。谎言总是与未来相关,撒谎总是为了打开一个新的未来。因此,这种作为涂抹的写作,这种哀悼写作,总是指向未来的。
“只有未发生的才是记忆”,因此,记忆总是未发生的。无论是这里的记忆还是那里的记忆,都总还是未曾来到的,总是为了打开未来而不是凝固过去。
因此,尼奥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再在从另一个走向新的希望。而不是像板本不得不进入另一个过去,另一个歧途。
在这里,回忆并不是作为给出者的过去——无论是这里的还是那里的,所赠予的,而是一个空位,一个等待接受礼物的位置。不可称呼的他者总是未来者,总是来自我们的来生。
记得以前may31兄曾经说过德里达可能倒向神秘主义。其实列维纳斯那里就反对神秘主义了,德里达则进一步。实际上,对自身当下的超越和瓦解不可能留存神秘主义。此时此地并非就是现实,自身总不是自身,这大概也算是法国那一代能勉强都接受的观点吧。想来也很可笑,当初最开始明确肯定人的自身当下的是法国人,现在最彻底的反对的还是法国人,法国人还真是保持了他们上流社会领导风潮的优良传统。
发信人: may31 (小半生),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Re: 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un Feb 20 06:03:50 2005), 站内
《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本不过是篇“合事而作”的文字,我是拿来当作抒情文而
非议论文来写的。可卓青君精彩的回复倒是让我又看到其间义理上尚可致意之处。
在原文第二小节里,虽然用到了“犹太神秘主义”、“希腊方式”这样的说辞,可
要是把“相似性”和“亲缘性”的差别读作雅典-耶路撒冷的对立,倒未免显得执
着于名相了。在这里我口口声声谈论本雅明和柏拉图,其实不过是想为影子和碎片
这两个拿来喻说记忆的形象提供更丰满一点的观念背景。卓青君在回复里引入了一
个新的形象:德里达所说的总是被涂抹掉的“踪迹”。如他所言,这可算是“第三
个维度”。不过与其说“踪迹”构成了对“影子”和“碎片”这两个形象的双重解
构,倒不如说,用“碎片”或“踪迹”这两个形象去喻说记忆,得以从不同的角度
敲击、拆解“记忆乃已逝者之影子”这个常被我们无意中运用的意念,为我们打开
伸往异域的通道。此处需要稍加修正的是,较之“影子”,其实人们更经常把记忆
比作心灵上的“镜像”。在我看来这两种比喻不过是同一种记忆观的体现。影子和
镜像这两个形象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虽总是出现在事物不在之处,却从不会出现
在事物不在之时,这种易于觉察到的同步性,常使人们把暗影和虚像当作事物的忠
实摹本。由此经验出发,把记忆比喻成已逝之物在心灵上的投影或镜像,把追忆的
过程想象为对已逝之物的摹仿,就形成了一套被自然化的喻说,构成了人们理解记
忆现象的基底。我想把此类意念称作“影/像”式的记忆观——写作“影/像”主要
是为了与另一种含义上的影像相区分。“影/像”式的记忆观和“影/像”式的翻译
观、“影/像”式的艺术观一样,都是“同一”论述——“影/像”与事物的同步性,
以及摹仿之忠实性被误认作记忆与已逝者之间的“同一”,已逝者如同原文或现实,
记忆如同译文或艺术品,两端之间的相似性恰如连接物与镜/像之光线,沿着这条相
似性的绳索,我们得以重新切近、据有已逝的时光、事物、她人。果真如此,那记
忆难道不就是立杆见影的拯救、从天而降的救主么?
可经验告诉我们,面对那些即使我们伸手挽留也不肯逗留片刻、纷纷然从我们身上
剥落者,丧失常仿佛天命,记忆却出自人为。当我们在内心深处描绘已逝之物的形
象,就如同福柯在《词与物》的开篇分析《宫中侍女》那幅画时所提到的,我们的
目光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在一个“虚的三角形”里反复游移:这三角形的顶端是绘
像者的眼睛,一个底角是被描绘之物,另一个底角是画布上的绘像。当目光从那被
描绘之物(在福柯所举的例子里是被描绘之物的镜像)转到手中画笔所描画的绘像,
总是有空间上的移动与时间上的延迟——这不禁让我们想到德里达那著名的“延异”
——绘像总是在被描绘者所不在的地方,我们注视被描绘者时便无法再看着画布绘
画,而当我们的目光移回画布之上,被描绘者便不再是我们注视时之所是……这微
小的延迟与移动,如深处的裂痕,瓦解了想象中记忆与已逝者之间的“同一”。套
用拉康式的语言,不妨说:在她存在的地方/时刻,我不记忆,在我记忆的的地方/
时刻,她不存在。经验一次次提醒我们,记忆与事实间无法弥合的差异,验证的不
是我们与已逝之物的切近,而是疏离本身。由此看来,我们祈求于记忆的救赎,根
本不能建立在“影/像”式的记忆观所假设的“同一”之上。与此相反,我们恰恰需
要回到发生在那“虚的三角形”里的空间上的移动与时间上的延迟,重新把握记忆
对于无时无刻不处于丧失之境地的实存者所具有的意义。
明眼人可能已经看出,我故意提及“空间上的移动与时间上的延迟”,其实是在暗
示记忆与“碎片”和“踪迹”这两个形象的关联。《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所迂曲
地解说的,正是记忆在“空间上的移动”。而卓青所引述、发挥的,踪迹、幸存、
哀悼,其实也不妨看作记忆在“时间上的延迟”的一系列引申。当然,陈寅恪论及
哲学史写作时所陈述的,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则去真相愈远的看法,在此处仍然有
效。踪迹、碎片,以及空间与时间的对应,说到底仍不过只是名相,便于叙述的方
便法门。重要的仍只是,记忆之救赎力量并非来自同一、切近、据有,而是与裂痕、
差异、延迟、移动联系在一起。我们记忆的,并非我们之所是、我们之所为、我们
之所有、我们之所念,而是我们之不再是、我们之不再为、我们之不再有、我们之
不再念,我们之应是而未是、我们之应为而未为、我们之应有而未有、我们之应念
而未念,甚或是,他人之所是、他人之所为、他人之所有、他人之所念……
记忆是为了打开未来,而不是凝固过去,德里达对记忆的看法与本雅明的相似之处,
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本雅明曾造过Eingedenken这个词,Eingedenken就是
Gedenken(纪念)并Eingdenk(承受),包含着追念已逝之物和把它承纳在心里这
两层似乎矛盾的含义——也许,那被承纳在心里的并非事物本身,而是一个空位,
一份亏欠,一种债务。本雅明在《历史哲学论纲》里讲过这个意思:过去随身携带
着一份账单,它通过这份账单而获得救赎,而每一代后来者也通过这份账单与已逝
者达成了秘密的协议,由此获得“微弱的弥赛亚力量”——本雅明认为Eingedenken
便是犹太历史神学的精髓所在。而在德里达那里,记忆不也是和那总是来迟一步的
弥赛亚联系在一起么?
BTW.
至于我曾谈到德里达与神秘主义,当时那不过是转述哈贝马斯的意见。但今天看来,
哈贝马斯平生月旦人物,颇多疏漏之处,其论本雅明、论福柯、论李奥塔,都不足
为据。说到德里达与犹太性或神秘主义这样的题目,反而不如看看夏可君们的解答
吧。还有一点,便是对Matrix的解读,似乎问题更为复杂,我也是故意回避了续集
的问题。因为根据续集的理论,尼奥的那些记忆本身好像也不过是一种拟像……
好了,长夜将尽,脑袋也迟钝了,暂时就写到这里吧。
2.20
发信人: Eunomia (卓青*不知所起),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Re: 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un Feb 20 14:10:11 2005), 站内
记忆在“空间上的移动”了吗?板本的记忆在空间上移动了吗?他不在朝鲜半岛上了?不在东北亚了?伊藤博文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火车站?他们解放的不是朝鲜本岛?如果空间真的发生了偏移,哪怕是微小的偏移,恐怕整个改写都将无法实现。改写,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变化的话,恰恰不是移动或者延迟,而是改写。把原来的换成新的。注意到,这种改换其实已经隐含了空间上的静止,是把发生在同样地点上的事情改变成另一个样子,从而成为另一个世界,恰恰,时间与地点都没有变化。正因如此,板本才能沿着一个一个当下回到同样的地点,去做他正在做的事情。
这种差异,这种裂痕,确实不是同一,确实是我们之所是与我们之所应是而未是之间的差异与裂痕。问题是,这恰恰不是空间上的移动与时间上的延迟造成的裂痕,因为它仅仅是我们与他人,完全的我们与一个完全的他人的之间的差异与裂痕。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正如may31兄所言,是什么东西有着空间上的移动与时间上的延迟的这种差异和裂痕呢?唯有“影/像”。因为只有影像才能造成与原物之间的空间间隔,通过映现原物而推迟其出场。这样奇妙的效果从哪里来的呢?当然,首先是差异,是裂痕,毫无疑问不能是同一,否则根本无法有任何改变;然而……仅仅是差异和裂痕吗?似乎也不可能,如果,影像不是有着一个映现,一个对应的映现,他怎么可能就保证了时空上的间隔与错位呢?他完全可以仅仅是另一个,甚至还是占据了同样时空位置的另一个,看,它不过是本来不应该在那里的那一个。又一次,正如may31兄所言,正是那个三角保证了这一点,一个描绘者的眼睛的折射,保证了原物与复制品之间的时空错位。他们绝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时空位置上,因为要有一个光线的折射呢!这就是间隔的连接——延异。不仅仅是间隔,而且还有连接;不仅仅是差异,而且还要映现;不仅仅是裂痕,而且还要折射。
所以,影像的记忆至关重要,绝对不能放弃,他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保证了我们不出现在原物所在的时间与地点——那里就是现在,是出场,是当下,是此时此地。有了他,我们就不在当下,不在这里,我们就不是我们,我们不过是影像……正是这里才是德里达发力的地方,有原物吗?原物就不是影像吗?所谓原物又何尝不是一个时空错位的结果,一个虚幻之像呢?“说到底仍不过只是名相”,文本之外一无所有……于是,接下来才是,这是什么的影像呢?不曾到来的东西的影像。他者的幽灵。
现在应该可以说德里达正是一加一之后的那个三了吧。他用不可到来的他者增补了完美的出场,而又用出场\延迟-本身\复制的影像结构牵制了作为绝对的神的他者。在这两者间的折冲,其实最终解构掉的正是当下的我们自身。我们是影像,却不是我们曾是的东西的影像,而竟然是我们未是的东西的影像,于是,我们不是,也总不可能是\曾是任何东西。因此,这就不再是我们是这个还是那个(应该是而未是的)的问题,而是我们能否“是”或“不是”的问题。在这里,我们才能够看出幽灵现象学区别于自性\他性的独到之处,德里达的着力点不是像本雅明那样迂回的拯救主体,恰好相反,他是要彻底的打破任何回归主体的闭合路径。因此,我们的心中不仅是个空位,而且是有着什么的,有着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一个幽灵。在他者处,我们发现心灵。我们不是他人的债务,而是他人的幸存。
可君如此执著于德里达,以至于南希一系下来的解构路线,为的也就是他们打破了一个闭合的可能——无论是希腊还是犹太。这无疑有助于提示汉语思想的开放。
发信人: may31 (小半生),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Re: 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Mon Feb 21 01:47:39 2005), 站内
卓青的话让我想到一个据说是理解“延异”最直观的方法,即把两面镜子面对面
摆放,去观察其中不断回转衍生的镜像……不错,镜子以及围绕其物质性所形成
的观看机制之中,已经包含了微小的差异和延迟,只是这些差异和延迟被镜像表
面上易于观察到的同步性和相似性包裹起来,反而需要外部力量的“敲击”使后
者脱落、使前者显露出来。我煞有其事地摆出各种比喻,也不过是希望能用这些
比喻相互“敲击”,从而让脱落、显露出来的东西引领我们一次次地离开、回返
到“记忆”这种平常却又神秘的切身经验之上。正因如此,我非常感谢卓青看似
离题的回复,让我离开原文过分齐整的构思,再回返到构思尚未成形之前、最初
的表达冲动……可是,如此这般的离开、回返,不正是一种移动和延迟么?当我
努力试图澄清原文的动机时,我真的回到了那一个原点么?
坂本“回返”到的那个火车站真的还是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的那个火车站么?难
道他不是作为来自未来的幽灵和增补么?影片结尾处,参观队伍里的小孩子(最
初不令鲜人基地里那个小孩子的来生?)凝望着墙上那幅独立战士们的照片,如
果我猜想的不差,那幅照片应该像影片开始时闪回的一系列被涂抹过的历史或现
实场景一样,该是影片的假想观众——韩国民族记忆的分享者——原本就熟悉的
一张照片。移动的镜头如揭开帷幕的手,让坂本和他的爱人的身影显露出来……
这一切细节不都暗示我们,历史再一次被改写,而非简单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之上
么?这时,影片的场景不是移动到了既非此、亦非彼的“第三空间”了么?(请
原谅我对于时空旅行这类主题的认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迷恋《飞碟探索》和《回
到未来》三部曲的阶段,只能拙劣地再次用平行宇宙虫洞之类的说法来敷衍。)
如此看来,当坂本纵身跃入时空之门的时候,他既非像表面上那样要将历史扭转
回“正确的轨道”,亦不是试图救赎的自己那个世界里已逝的同伴,他所承担的
恰恰是对那个第三空间的债务,是对那个生活在“过去之未来”的孩子的债务。
所以那个孩子面对照片里那来自“过去之未来”的幽灵,面露会心的微笑。这,
恰也正是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场景,我才写道:你们
彼此间的记忆仅限于对方的前生。前生,过去之未来,应在而未在,其实也可读
作来生。)
2.21
发信人: Eunomia (卓青*不知所起),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Re: 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Mon Feb 21 14:11:35 2005), 站内
对,如果要回到最初的,回到最初的某种经验上,那么,应当让这各种讲述,各种不断回到同一个事情的讲述相互敲击。总是迂回,让我们喘口气再讲一遍,换个角度去关注另外一些细节,节奏的变化调整、呼吸新鲜空气、不断的重新开始,唯有这样,才能回到那原初的客体。
这个火车站真的还是那个火车站吗?或者强化一点,这个伊藤博文真的还是那个伊藤博文吗?如果真的不是,那么,板本“改写”了什么呢?他只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做了另外一些事情,如何谈得上是改写呢?既然历史真的改变了,确实走上了另一条轨道(当然无所谓原来的),我们是怎么样确认这是另一条的?恰恰必须是同一个历史,必须是同样时间和同样地点发生的不同事情,否则根本谈不上转轨,而只不过是两列并行。同样的,《回到未来》也总是回到他自己的未来,一个与他自己的现在时空连贯的未来,而非进入一个不相干的领域。假如不保证时空单一性,一个完全平行的宇宙对主人公的命运将不会有重大意义,因为反正另一个还是另一个。
恰如may31兄原文所言,正是相似性,正是这各种歧途间的相似性,使得他们相互关联。而正是这种相似的关联使我们可以在一次次改写中敲去碎片上尘土,回到原初的记忆本身。在改写之前,韩国的存在已经成了历史的残片,只剩下了顽强坚守的残余者,一些废墟;在改写之后,那个未曾战败的日本已经轰然崩散,除了可能残留下来的废墟,比如那艘载着石壁爆炸的军舰散落在海中的残片或是板本心中残存的被他改掉了的过去。找寻那些散落的残片,把历史带入到废墟里,板本回到了已经被毁去的历史废墟里,注意到,在那里,他做的并非简单的改写,而是一次阻止。也就是说他改写历史的方式并不是像日本人那样直接的贯彻自己的意图,他没有去刺杀,而是阻止了对刺杀的有意阻止,他干扰了试图侵入这块历史片段中的目的性结构,最终,使得他们这些来自未来的意图从历史中缺席——本身成了废墟,成了碎片。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重返了,他回到了原初的记忆。在废墟中,在碎片里,在轰然倒塌的历史之前,拂去尘土之后,才是那个经验本身,不是对他的改正,不是对他的有意揭示,而是经验自身的无意图的存在本身。在这里,记忆的碎片重新恢复了它的光晕,这当然不是说之后的历史是正确的——如果我们注意到阿尔都塞对正确(juste)与真实的区分,也不是说它是唯一的,而是指他是不可重复、不可靠近的。板本毁掉了石壁,也许这只是个象征性的举动——没人知道是否还会有其他类似的东西,但至少,这是对重新去改变历史,去改动、去触碰那个记忆的阻止,阻止那些技术。由此,这段回忆不再简单的是他的经历,而真正在对记忆碎片的单子的回归中恢复成为了他的经验,自身的体验。
因此,影片结尾处,照片与老师的讲述取代了片头的电影剪辑,记忆回到了——当然,在一定意义上——回到了叙述之中,回到了集体的讲述之中。也就回到了真实之中,在同样的时空中反复发生的各种碎片所堆积归纳出的单独的真实——单一一次的物化的真实。时空上的相似性必须是个前提,当然,反过来,只有彼此陌生处才有生产力,所以,要回到某种切身体验之中离不开对德里达与本雅明的显明的差异之处的强调,而他们共同的犹太渊源无疑是这种强调的保证。正如同板本随处的同一时空所作的保证一样。
may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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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23 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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