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陈家山矿难已死的和正在死的人们 :: 24小时在线博客
未识别博客 · 老虎庙 · 2004-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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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1-30
写给陈家山矿难已死的和正在死的人们
题记:截止本文搁笔之时,
陕西铜川陈家山煤矿的死亡人数还在增加
,52人证实死亡,还有110人情况不明。但谁都知道这是瓦斯爆炸……今年中国的矿难死亡将增至400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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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美,如若以花来比,她也许只可算是一朵野花,是那漫山遍野生长着的普通的一枝。
她每日里恪守职责,静静地坐于隧道入口处电瓶矿车中枢站的岔道处,她是一名隧道里的电瓶矿车岔道工。
隧道里是男人的天下,因此她也就是唯一的小花。
在她手下闸把的推拉之间,每天乘坐在电瓶矿车上的大批工人去到二千米长的隧道深处从事掘进工作。
轰隆隆……坐在车里的是铁道兵士兵、农民工,还有我们这些17岁的学生民工。在这座2000米长度的大型隧道里,铁道兵士兵一般负责隧道里的电路、机械、后勤供给及民工带队;农民工和学生民工担当着最前线的掌子面的掘进工作。
我们的工具是竹子编制的簸箕--用以装送爆破后的石渣到矿车斗里;手把一尺长短的三齿铁耙--用以向簸箕里扒石渣。
我们喝洞里两侧地沟里永不枯竭的水,这些水往往来源不明,十分可疑,但又无奈,这是传统的做法。总不至于跑2000米去洞外喝一口水吧。况且纪律也不允许那样去做。秋天里,师部来了个勘察队,对洞里的水做了化验。检验结果虽未正式公布,但后来对进洞人员颁布了一条纪律:不得喝洞内水。并且给每个人发了一只口罩。这些足以说明出了问题……后来我们才听说勘察队在洞内水里发现了放射性物质“铀”!
不喝那水,干活还得戴只“笼头”,够新鲜。不过半年后就全忘了这些戒律,直到十多年过去,我们偶尔提起那事还犯犹疑:我们该不会已经受害?
洞里发生塌方,是有史来最为凶险的一次。一座大山几乎透出了个天井!农民工惧怕进洞纷纷逃离。铁道兵也忽然组织不到一起。气得铁道兵营长站在洞口骂娘。后来我们学生连的班长一声吼:上!十七岁的一帮学生娃,硬是冲进洞去……
毛主席对这条襄渝线有过说法:……没有路,骑驴也要进(山)去,没有钱,把我的工资垫上……。我们进洞前就集体朗诵: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路,骑驴也要……。声音如雷,吼得山也要抖呢。我们却没有工作服,指挥部责令自己解决。后来镇上邮局的邮递员就天天从山外用背篓子背回一篓一篓的帆布手套、旧衣服……邮包上写得发件人名姓全是爸爸妈妈的名儿。省长在省城的会上发言:砸锅卖铁,支援三线!后来一人发了一件抗美援朝时期积压的那种扎着条形线的军棉衣。寒寒暑暑中,我们把那衣服整整穿了三季……
大巴山中,数十里不见女人形,却满眼都是发育到蓬勃阶段的扎堆儿男人。连那从未走出大山的山民女子面临此情,也免不了会爆出个花花事儿,不知道是因了那某个男人,还是归咎于这个女人。从县里回来的事务长带回许多的女人事儿,是男人们最好听的故事。听听可以,若是你偷偷去实践,去那六十里外的县城窥窥,那就会换来记大过的军记处罚。
她这朵野花就是那里最美的了!
谁也不敢动粗,许是因了她属大家?在男女是非的中心,她似乎意外地趟开着一片安谧。
在每天里进进出出的上下班之际,坐在电瓶矿车上的农民、铁道兵,和我们学生有机会检阅她那不美丽的美丽,温习着作为人就应该存活着的人性。也许她并不知道这内里意识,这就区分开了她与其它的她们的清纯与野性。
她不与任何人说话,也许在她来前娘说了:外出招呼好自己……也许还说了老女人对初长成的小女人都会叮咛的那话:要小心男人!
隧道口那里就有了一片美丽的空气。喧嚣到了那里会有瞬间静音,似乎发生音障。一待过了那界,嘈杂的淫亵声骤起,许多的幽默来自那时刻,那人群,那苦力的一群,达到极致!
但,即使最无道理的语言也会在之后的千米洞深里淹没……留得那不美丽的美丽在洞口的光明与洞口的黑暗交界之间。我们就说,隧道的入口是天堂和地狱的界限了。
那一刻,她去了,像花的秋末。在黑暗与明光处,她去了暗里……
轰隆隆的电瓶矿车运进了人,运出了装满的石渣。她怎么就能被矿车卷入车底呢?只留下一只脚在车箱的外头,她全身心地投入了车底,甚至不留再多的身体?
班长来洞外,看到了那一幕……在场的农民工吓呆了。望着那不见人去处的去处傻傻地笑……
班长大骂农民工:你妈的B!你娘就该是这死法!
班长找来撬杠,插入电瓶车底。我们班的同学全来了,十多杆撬杠插入车底……从车底的缝隙,我们一片片、一块块剥离出那花尸……
从工地的电话里我们得到铁道兵师部的指示。木工班从工地材料库扛来一根两围合抱的壮木,架到工地的圆盘大电锯上,叱啦啦开了四块大板子。四块板一拼,十几根洋钉便接成了一口小棺材……
那棺木顶端加上了一块酷似棺材头的树根木,是我们学生的心意。我们是用隧道口的绿色乱草覆盖那棺木,那绿叶原本是该和花相伴……
我实在厌倦了对于死亡的描述。我后悔我亲手以十几棵大钉扼住了那原本的青春。
“襄渝铁路”是地质博物馆,其工程之艰险从死人多少可以计算。毛主席指示:不再集中埋葬,就地安葬。坟,便成为沿线一景。星星点点,魂灵漫野。
在中国的版图的腹地,您如今可以看见那一条不可没有的“襄渝铁路”。而我乘车过“襄渝铁路”,却仿佛乘灵车巡游。激活了的记忆总是在耳旁聒噪:如今你也半生过去,你还好吗?你还好吗?你还……
百姓的生生死死,总不那么惊人。在和平时期于地下作业的人大抵如此。
三十四年逝去,那非常时期以原始工具与山搏斗的力士的魂灵,怎么就和
陈家山现代化的作业条件发生着极其的相似
?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是因为是百姓,是最多的人,是面对财富最无力的人?
我为再次认识他们,做了如上思考。并以此文献给那48小时刚过,已经证明死了的和正在死了的人们。
老虎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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