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羊与那些人 :: 幽浮二号
未识别博客 · 幽浮二号 · 2004-11-02
幽浮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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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羊与那些人
时间: 2004-11-02
看电影《可可西里》。日泰和他的藏羚羊志愿巡山队,和盗猎者之间的故事。
片子刚开始是在村镇里。整个屏幕的色调昏暗,镜头晃来晃去的。演员们说着简省僵硬的非标准普通话,他们的身体和脸,一大半都沉在黑暗里,露出的小半张脸或一条逆光的轮廓线,却又白亮得晃人眼睛。反差强烈到有些生硬的画面。这样的镜头和对话风格,让初涉场景的我,不得不努力阅读着和理解着。忍不住有些怀疑:这会是一部能让人“沉进去”的好片子么?
然后,一片纷乱之后,一群巡山队员,还有一个记者,一起上路了。天色泛亮,景色也从黑暗中的山村,转到了藏区的群山荒滩里,莽莽苍苍的,视觉忽然开朗起来。随着吉普车的开进,开进,对这些队员们所做的事情,开始有了更深层的了解。……还有,对人的理解亦是。
影片的叙事方式,是现实而冷静的。刻意地不去煽情,连情节的串联铺排,连人物间的对白都是吝啬,只以画面本身说话。然而,正是这种赤裸裸不粉饰真实,却更能抓住人心。
巡山队的日泰队长,和盗猎队的剥羊皮老人,这两个人的塑造很出色。立场和本性的一面,都出来了。这两个人,站在不同的阵营里,都不是一个单纯和单线条的角色。他们一个坚毅,一个圆滑,但都了解自己、了解自然、也了解对方,并且,必须对自己身边的子弟们负责,必须做一些不合法但需要的事情。……所以,这两个人的对手戏,很是出彩。根据彼此的立场,他们是敌对的。但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他们又有同样在努力生存着,有时甚至互相扶持。
记得片子中间那一幕:巡山队的汽油和食物快要用尽,日泰队长决心继续前进,追赶盗猎头目。雪地里,他把一群捉到的盗猎者赶到吉普车外,对领头的老人说,没食物和汽油了,两三百公里回头路,你们自己出去。老人说:我老了,出不去了。队长说,你能出去的,真出不去,是命。他对老人说:“保重!……长命百岁!”那一瞬间,几乎看得落泪。
此外,觉得片子中的几个细节真好。听到同伴恶讯时,帐篷中巡山队员切菜声的缓急;巡山队员迫不得已卖皮子时,紧紧拽在手里不肯放手的动作;村镇里那个女服务员对巡山爱人的又爱又恨的心结;盗猎队里,中枪小伙的生命请求;片末,盗猎队老人对记者“跟着我们的脚印走”的低声叮咛……虽然都是短短的小镜头,却使得电影要想诉说的东西,更深厚了。
曾经看到一篇评论,难得是评鉴视角,仔细阅读后的个人观点,不只是一味地捧颂。让人有一些别的思考。记得它说电影有两点缺陷,一是仍有点主题先行,为了追盗猎者,巡山队的目标专注得惊人,似是有点不切实际了。二是觉得片子给人的感觉,是“一群”巡山者,而不是面目各异的“每一个”,与“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等经典片比起来,在塑造团队中各人个性上仍有不足。
倒是有一点点不同意见。“主题先行”的问题,没啥好说的,因为片子本来就是要叙述寻找盗猎者的艰辛过程。在这一主题之下,写出了现实生活的复杂,人性的复杂,立场的复杂,而不是高大全似地一味歌颂,也就已经笔墨到位了。另外,记得我这个都市人,当年在看张艺谋的“一个也不能少”的时候,曾经十分震惊的:“怎么有人,这样的不转弯地走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思维方式?”有了这个垫底,很多东西,便又容易接受一点了。对于日泰队长追寻盗猎者头目时的全身心投入,我不敢妄说它的虚假。想,那么些人,那么些年地志愿扑在山里,一路艰难和危险地走过来,甚至曾为此失去过好兄弟和好战友。应该,这样的一路执着,亦是可能和真实的吧?
至于,“群像”中没有体现“个性”的特点,的确,这是本片中不足的地方。巡山队的一群人中,日泰队长的刻划最为复杂立体。那个三年扎营得孤独的守候者,还有回到镇上问女人要钱的那个小伙子,虽然着墨不多,却也画出了神韵。其余的人,面目便有些模糊。甚至到后来,大风雪中,竟有点理不清头绪,除了知道有这件那件事发生外,弄不清这一个和那一个。
然而反过来想想,群体中人物“个性刻画”的不足,又可以算是影片的一种特色么?在大自然的贫瘠和人类的贫困面前,个体的人,本是渺小到微不足道的。很多东西,已经麻木了,很多过去,刻意去忘记了,能活着便已经是一切,做眼前的事情,变成一种专注的必须。在这样的生存条件下,人,便成了模糊而微小的一团,来就来了去就去了。更值得去理解、描绘和感慨的,已经不是微观的这一个或那一个,某只羊或者某个人,而是宏大苍茫的命运的声音了。那一种总体上的悲怆和悲悯感,觉得《可可西里》一片,把握得甚好。想,会不会是它模糊了个体命运后的额外收获呢?
秋天到了,偶一抬头,常能看到蓝天白云。清清爽爽的颜色。身边人都说,这两年城市的空气质量变好了。的确,污染工厂的治理和搬迁,绿化的引进和养护,人们心里对于生存质量和身边环境的关注,都在使天空越来越蓝。如果放在十年前,这样纯净得透明的好天气,一年里也不过七八回吧。……然而,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吧。人如果尚吃不饱,犹且为最基本的生存困扰和奋斗着,又如何出自内心地去保护环境,去爱护和善待身边的其它生灵?
那个剥羊皮的老人,他有几分刁滑和世故,然而,本性却仍是善良的。剥一张羊皮,他能拿到五块钱的收入,为此就值得博命,并且把几个儿子都带到这片不毛之地。想当年,他却是一个牧人,草场退化前,曾在家乡放羊放牛……
那个日泰队长。他手下的兄弟们都是志愿者,真心关怀着藏羚羊命运的一群人。然而,他们的处境也是艰难的。没有编制,缺少人员,经费无保证。以他们单纯的角色和心态,没有办法扭转整个现实局面,很多时候,有心无力的感觉。他手下的小伙子们,都已经一年没拿到薪水了,生病受伤了没钱去医院,只能咬咬牙,“卖皮子”,自己也去干这些违法和不认同的事情……
浸到片子久了,视线和心情,随着摄影镜头的运用,也开始摆从明暗过分清晰的高反差画面,变得苍茫、混沌和灰色起来。《可可西里》,无疑,是讲述英雄的故事。然而,他们同时又都是平凡着的灰色的人。而那些英雄们的战场,除了少数心狠手黑的盗猎者头目外,也不过是一群卑微灰色的人,他们疯狂盗猎,不给藏羚羊族群以生存的机会,只不过是因为,他们需要给自己一个生存的机会……
长叹一声。苍茫大地中,不管是人是畜,任一点星散的生命都是难得。艰苦的生活里,不管敌方我方,任一种死亡都令人痛心。想,羊也好,人也好,都有权要求更好的生存吧。旁观着的我们,饱暖无虞,并没有什么道德评判的高高立场。只是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这种总体的惊人的贫困,把人的眼光,从藏羚羊身上一点点可怜珍贵的绒毛上,转向更有建设性和开阔的地方去?甚至化敌为友,一起为保护自然环境而努力呢?
看《可可西里》,伦陷在一整片命运的流沙里,有一点窒息感和无力感。对其中的一些人,从内心里尊敬着和担忧着,对另一些人,不认同却又同情着。很有几分矛盾的心态。然而,影片结束了。任片尾音乐在耳边盘旋,想:
苦境中挣扎着的羊和人哪,……保重,保重,……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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