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和大楼 :: 幽浮二号
未识别博客 · 幽浮二号 · 2004-07-04
小鸡和大楼
时间: 2004-07-04
整理柜子,冒出来一本老书:科学童话《小鸡住大楼》。少年儿童出版社1978年出版,小时候的阅读粮食。那本书连插图才51页。反正闲来无事,好奇心一起,趁势又重温了一遍。
鸡妈妈生了七个孩子。其中六个体格较健壮的孩子,被选到生产队新造的机械化养鸡场里。大房子又漂亮又宽敞,住在里头,有食物,有空调,有医生,有活动场地。小鸡们先是住在观察室的塑料盒里,然后搬到育雏室的笼子里(他们的幼儿园)。长到七十五天大小,搬到平地格子网的青年鸡舍里,再住上七十五天。然后,小公鸡搬进了种鸡室,其它姐妹们都长成了漂亮的小母鸡,被分配到产蛋室去。休息一个月后,就开始产蛋了。产了整整一年的鸡蛋后,另一批从青年鸡舍来的小母鸡们来接她们的班,母鸡们要离开漂亮的大楼了。她们坐在汽车说:“再见!”
看得出来,书的作者用心良苦。通过小鸡的视角,机械化养鸡场的原理一一被展现出来。的确算是较生动的科普文字。对当年的城市小朋友如我来说,应该是一种新鲜的阅读体验吧。
然而,总有种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是错了。
手里的童话书,基调是活泼欢快的,充满着盼望成长的小鸡的心态。小鸡们单纯可爱如一张白纸。还在鸡妈妈翅膀下的时候,她们就期待着搬到漂亮的新大楼里。在进了养鸡场以后,她们也还在努力地适应和学习环境。自始至终,她们拥有着最真诚和急切的心愿:“快快长大!快快长大!”“我要为人们作贡献!”
在那个“科学童话”里,小鸡们住进新大楼,是在第11页上,只有健康小鸡才有这样的命运:
――青年把其余的小鸡一只一只都看过,放进了塑料盒。最后,他捧起一只畏畏缩缩的,最弱最小的小鸡,说:“软弱得很,恐怕是‘鸡底’吧?”于是,只有底底没有被选中。
――底底盼了那么些时候,还是不让她去上“幼儿园”,她多失望啊。她在爸爸妈妈身边,看着哥哥姐姐们高高兴兴地,从塑料盒的小洞里,探出头来,向欢送的亲人点头告别。她也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举起翅膀挥动着:
――“再见吧,再见――!”
――翠绿色的汽车开走了。
几乎不忍把书看下去了。掩卷长叹。小鸡们知道自己的未来岁月会怎么渡过么?
* * *
小鸡们的未来岁月,小时候的我是不懂的。小孩子的思维简单,想不到这么远。然后,少年时候,中央电视台的正大综艺节目正在热播,当中夹着一个似乎是鸡饲料的广告。也是一群小鸡,在那里欢快地叫着:“我是!我是!我们是正大小鸡!”然后,是专业化的旁白:“……吃得少,长得快,四十九天完全成才。”那些鸡好象不是蛋鸡,而是肉鸡。电视机前的我,这时已经懂了。所谓的完全成才,也就是说,到了我们这些人类享口福的时候了。
食物链这种东西,向来残酷。某些动物,不管怎样快乐无忧地生活着,到头来还会成为别人的口粮。比起正大小鸡来,书里那写住进新大楼的小鸡们还是幸运的。作为蛋鸡,她们的生命,是150+365=515天,比起精心计算的45天生命要多出十倍有余了。但无论如何,大楼里的生命,始终是整齐划一和非自然的。515天以后,该结束的仍须结束。
在《小鸡住大楼》这本“童话”里,对于大结局,总是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它的。故事的重心,一直落在小鸡们渴望住新楼,努力多下蛋,争取“为人们多做贡献”上。时光匆匆。小鸡们如愿住进了新房子,如愿完成了她们的伟大志向。只是,在第51页,有幸住进漂亮新大楼的小鸡们,其最终命运颇有几分含糊:
――喜鹊大嫂着急地大嚷起来:“她们到哪里去呀?快找她们去!”
――老鸽子恰巧飞来,说:“她们刚走不久。你们瞧,汽车还在盘山公路上跑着哩。”
――喜鹊大嫂和燕姐姐飞到高处望去,公路上果真有几辆汽车在飞驰。他们急忙抄进路追了上去。
――叽叽、唧唧、喔喔、咕咕、咯咯在汽车里,也看到他们了,彼此都扑着翅膀,喊:
――“再见!”
童话故事,到这里嘎然而止。留下一串缥缈的余音。不记得小时候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读这个结尾的,大概是欢欢喜喜,类似小朋友春游的心态吧?只是,同样的一段结尾,现在读来,竟读出几分沧桑和悲哀来。小鸡们的挥手告别,在心里头越来越重,逐渐凝成一个“苍凉的手势”。
这会儿,等着欧洲杯足球的决赛,在半夜里把小鸡文字越写越长的时候,忽然越想越远、越写越惊了:
六十年前,纳粹德国人把生活在各地的犹太人集中在一起,送进犹太人街区。筛选了身体条件后,选择体格健壮的人装进闷罐车,开到某一集中营里。一切的过程,快速、科学而有效率。不知道啊,当犹太人排队走向毒气室的时候,是在高高兴兴地挥着手,说着“再见吧,再见”么?留下来的健康的那群人,在经过了“有价值”的艰苦劳作后,终有一天,仍会排队走向毒气室的,那时候,他们还在“扑着翅膀”,说着“再见”么?说的时候,是轻松无忧的,还是有一些别的什么心绪?
……不敢再写下去了。“童话”,和“现实”,总是存着太微妙的距离。有时候,隔着一层纸就好。一旦轻轻戳破,便又跑到人性深处,跑进黑暗的命运中去了。儿童不宜啊。
* * *
《小鸡住大楼》。再次阅读这本童话的时候,着眼点不在“科学”,而在“人生”。现在想来,这是一本稳坐在科学童话的名义下,却带着几分诡异的书。用后现代的方法读一读,竟有一点点《动物庄园》的味道呢。
人类修建机械化养鸡场,把小鸡们搬进去大楼,其用心十分清楚。小鸡们不明白,是她们阅世不深的悲哀。写文章的人们,应该是懂得的吧。但他们只是说:新房子漂亮、整齐、宽敞,里面有空调,有游戏室休息室医务室,吃的东西好味道。说住在里头,再也不用担心老鹰和黄鼠狼。――偏偏隐去了最关键的一个尾声。
看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愚民政策”、“奴化教育”之类的词语来。小鸡们真可怜啊,她们被这些连哄带骗的好听的话一说,从此仰了脖子期待着新生活的到来,然后,从这个笼子到那个笼子,按着人们的科学规划,带着对幸福生活的梦想,整齐划一,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命运的终结。更让人感慨的是,她们是那么单纯善良:“我要为人们作贡献!”她们说得兴高采烈。
读着这些故作欢快的文字,看着那个轻松的无关痛痒的结局,不由得侠义心起,觉得有几分可恨。同样是童话,“夏洛的网”里,那只小猪是知道自己的通常命运的。明白了,才有选择,才有应对,才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结局和可能性。欢欢喜喜走进大楼的做着梦的小鸡们,和努力求存的真实的小猪相比,谁更幸运呢?
说起小鸡们的命运来,又想起前两年的那个粘土动画片《小鸡快跑》来了:农庄的一只小鸡希望得到自由,它一次次策划逃跑,一次次失败。农庄女主人先是把母鸡们作为蛋鸡饲养的。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套科学育鸡知识,每周统计母鸡们的产蛋量,实行恐吓兼恐怖统治,一旦产蛋量下降,母鸡们便面临上餐桌的命运。后来,她又弄来一套食品加工流水线,只要把鸡丢进大机器里去,马上可以变成香喷喷的汉堡包。农场鸡们的处境日益危急。她们终于认清了形势,勇敢地一起行动起来,完成了轰轰烈烈的逃亡行动,奔向农场外的幸福人生……
粘土动画《小鸡快跑》,和“科学童话”《小鸡住大楼》比起来,简直是同一个故事的A面和B面。当一群小鸡在新大楼里,醉生梦死地唱着“幸福”的时候,另一群小鸡,在担惊受怕地争取着“自由”。很有意思的对比。百感交集的“人性”的故事。
嗯,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微妙啊。
小时候爱去动物园。印象当中,那些挂在笼前的小牌牌,它们的标准格式似乎是这样的:“华南虎,学名XXX。猫科豹属。产于XXX。肉可食,毛皮可制大衣,虎骨、虎鞭可入药、浸酒,治疗XXX。”那时候才刚识字,心头欢喜,看到有字的东西就爱大声读出来,乐滋滋地自得其乐。现在想想,倒有点心虚起来。……还好还好,那些笼子里的动物们,既不识字又都听不懂人话。他们如果知道,那块牌子介绍的不是他们的习性偏好,而是零敲碎打的各个“部件”的死后用途,怕是会心寒的吧。再有不通世事的小孩子一天天一遍遍地大声朗读提醒着的话,怎不悲从中来!――据说后来,这些牌子是改了的。说是为了贯彻动物保护的思路,以动物为本,人文关怀。这样才好。人这种东西,偶尔还是知道反省的吧。
小时候的事情,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等到长大,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渐渐变得有些明白了。
* * *
看完童话书的第二天下午,妈妈从菜市场回来,高高兴兴的样子。她想买些白壳鸡蛋,昨天没有收获,据说那一批蛋都出口了。今天倒是如愿。还是那个爱闲聊的卖菜人告诉她:刚好有一批新鸡上栏,这还是一些新鸡蛋。……听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想起那本《小鸡住大楼》来。嗯,那就是说,又有一批小鸡们离开了“青年宿舍”的生活,开始了“产蛋室”的新人生(鸡生?)了呢。
厨房里传来兹啦啦的炒菜声。听到老妈在自言自语:“这批鸡蛋真是小呢。九个荷包蛋,才只装了一碗。”
听到这句话时,正窝在沙发上看报纸。“白领们的中产阶级生活”之类的时尚轻巧文字。报纸里的青年才俊们个个很得意,比较着各自公司的规模和福利,谈论着自备车的优劣,炫耀着新房子的装修和档次。颇有“一夕成材”的冲天架势。
再过了一阵子,听到老妈“吃饭了”的命令。从报纸堆中拔起身子,坐到饭桌前。眼前的荷包蛋果然是迷你级的,小巧玲珑,形态清秀。夹了一只放到饭碗里。忽然想到:那只大楼里的小母鸡,荷包蛋真正的主人,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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