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树下

山楂树下-1 时间: 2004-09-13 (补记) 2004/9/5-2004/9/7 从新疆回来,坐的是火车。需时两天。卧铺车厢里相邻的两格,三层12个床位,萍水相逢的旅伴有:我们亲戚三个、送儿子上大学的一家三口、三个回新疆访友归来的老人、一个独自出游的日本女孩、一个到南京出差的中年人、还有带着四岁女娃儿的年轻父亲。 火车旅行,向来是单调寂寞的。那一个回程,因着那三个老人,却格外热闹起来。 (1) 第一个老人,最是热心健谈,说笑起来的时候,手舞足蹈,像孩子一样的天真和明朗。他和邻座的每一个老老小小都能说上话,滔滔不绝、精力旺盛。而他的经历和故事,也颇多波澜。问答之间,老人的三代家史逐渐清晰起来。下面就是他所讲述的故事: 话说在解放前,河北有个高家庄,其中有四兄弟,为谋生计,一起到边境撞运气。他们有的去俄罗斯承包耕地,有的来回穿梭做起中俄两国贸易,有的在国内做接应。其中一个兄弟,商旅中就此音讯全无。因为局势的变化,中俄边境关闭,许多在俄罗斯边境讨生活的中原汉人滞留关外。包括四兄弟中的另一个。他是个年轻人,在家乡有妻子和儿子,但归国无望,又熬不过异国的寂寞,又娶了一个俄罗斯姑娘。那个当年奔波着的小伙子,就是火车上讲着故事的老人的父亲。 后来,很多和他一样经历的俄罗斯滞旅,都被遣送回中国。但他们没能回家,而是一起被送到了新疆的伊犁地区。于是,这些俄汉混杂的侨民家庭,逐渐在维吾尔人哈萨克人锡伯族还有汉人们的城市里立下脚来,很多仍在做小生意,比如卖日用杂货或擦皮鞋。大概在四十年代末,趁着全国局势的普遍不稳,当地的伊斯兰信仰者们开始闹独立,一度围杀汉人。老人的父亲躲了起来,母亲因为是俄罗斯人,生命尚有保障,便带着十岁以下的三个孩子进入类似俄侨难民营的地方。没想到,因为很多人挤在一起,卫生条件差,致使霍乱流行,她的母亲就在营地里染病死去。三个孩子得到了周围俄罗斯大妈的同情照顾,但还是差点被拆散寄养。后来,解放军平息内乱,孩子们的父亲回来了,缺了母亲的一家人才得以重新团聚。 解放后,老人(那时候还是小孩子)就在当地的俄文学校读书,从小学读到高中。当时正逢中苏友好,伊犁是中苏边境,住着很多来华的苏联专家,他们的孩子,就和这些俄侨的孩子一起上学。再后来,中苏关系破裂,苏联人都回去了。他读完高中,想上大学。但作为半个俄罗斯族人,他既不会维文,也不懂汉文,会说的只有俄语,求学升造的选择空间很小。有人建议他去读医学院。因为那里还有苏联老师上课,也教汉文。他便去了。上的是民族班,和当地的维吾尔哈萨克锡伯族学生们在一起。似懂非懂地学了三年,第四年才算有了点汉语的感觉。再实习了一个月,便分到了南疆阿克苏的一家医院。 医院条件很差,外表破落,他去报到,接待他的人有点不高兴地样子,自言自语地咕囔:不是说分来一个汉族医生的么。老人年青气盛,傲气上来了,取回了报到单就要走。接待人员急忙换了种口气,劝他留下,因为,除了原有的两个中专生,他还是这家医院里唯一的大学毕业的医学士。他于是留下了,就一直在这家医院里,留了整整十七年。其实在那家医院里,他比汉人医生还要如鱼得水,因为他所在的阿克苏是民族地区,而他本来是民族班里学出来的,汉文之外,维吾尔语、哈萨克语都会说,身兼了医生和翻译。 零零星星地,老人给我们讲当年做医生时的故事。他向来是热心人。当时食物短缺,他跑到附近的兵团,联系着用玉米杂粮换大米,帮医院职工改善伙食。有一次临时接到通知,要他马上去接当地某个官员看病。这下他可傻了眼,因为他刚拉了一救护车的大米回来,车门一开,米就会哗哗泻出,可怎么接人去?无奈只好坦白自首,挨了一个处分。医院里又来了一个北京女孩,不走运分到边疆的护校学生。柔柔弱弱地,又人生地不熟,常常哭鼻子。他有时侯去照应她,后来,她就成了他的妻子。那时候,文革的武斗风也传到边疆,常见的肠胃病妇科病浮肿营养不良等等病患之外,他的医院里时常还要处理流血的伤者。有一次,他闻讯去为几个被批斗受伤的人治疗,伤者已奄奄一息,但看门人不让他进去。他一下子火了,说道,解放军尚且优待俘虏,有什么问题,总要先治疗了再说,说着便冲了进去。对方阻拦,要向他动武,是一群维族人赶过来,把他包围和保护了起来。……然而,在那个年代里,虽然他是个医生,有着让人尊敬的专业技能,政治斗争的阴云还是始终笼罩。是热心人便更多几分风险。他也眼睁睁看到身边几个很好的人,被整被批,绝望中了结自己的生命。有热心人告诉他,一次开会,已经把他的名字提到了会议桌上,然而讨论的结果,民族份子或者修正主义,帽子都不太合适,险险地让他逃过一劫。 再后来,动乱年代将过,政策稍见宽松。他的俄罗斯族的朋友们,甚至他的弟弟,借着侨民的身份,一个个都移了民,或俄罗斯或澳大利亚。留在新疆的只有孤零零的他。老人那时候已近40岁,他在犹豫。然而他的太太很希望举家搬迁,为着孩子们的学业和前途。终于他下定决心要走。花了两年的时间,先调到伊犁,又打报告申请出国。终于申请获准,他卖了房子,凑了钱,带着妻子和三个小孩子,先到香港,再去澳洲。担心那里的生活,临走时买了很多东西,备足实物,从锅碗瓢盆到被褥电器,把手里的钱花了个十之八九。是过罗孚海关的时候,妻儿老小站在中国的那头,瘦瘦的他一次次地在桥上奔波往返,把大堆的行李物品一一搬到属于香港的那一头。等一切停当,忽然发现少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所有人的护照证件,吓出一身冷汗,跑回桥那头一看,还好,那个最重要的箱子还在,没有被人拿走。 几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来到香港和澳洲,什么都是新奇的。然而也艰难。一家四口,没有一个会说一句英文,也没有车,在澳洲成了聋哑人和没腿的人。来时花了很多心思和钱买的生活用品,其实没什么价值和用处,倒不如多留些钱来应急。只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只有努力赚钱,努力生活下去。朋友介绍他去工厂打工。人家一看他瘦瘦小小,就知道是没做过力气活的,总是不要。后来找到了不会说俄语的俄罗斯工头,才把他收留下来。那时候工厂里倒三班,夜班能多赚钱。他报名上夜班,第一天工作,给一天塑料壳的轴承做精加工,认真勤恳地做了一夜,还超额完成指标。到了第二天,老板宣布,他这些活儿都是废品,都要返工。疲惫的他只好苦笑,好在职位还是保住了,只是从此失去了做夜班的机会。他也想重拾医生这个老行当的,但又要学日常英文,又要补医学英文,又要赚钱养家,实在太过辛苦。和他一起参加医学资格考试的有四十个人,有越南人、南斯拉夫人等,通过考试的是39人。只有他,是班上唯一放弃了的一个,做了二十年的医生,再从头做工。……那时候,他的身体也是那么瘦,却可以一个人做两份工厂工作,曾经被周围人称为“铁人”。 那一段初到澳洲的日子最是艰辛,后来就渐渐好了。中国人到哪里都是勤恳持业的。努力工作了十几年,儿女都长大,工作了,家里的房子,终于换清了按揭,于是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在澳洲,他的房子带有一个六分地的花园,他和老伴住在一起,在花园里种草、种花、也种一点蔬菜,还养着一头羊。闲时在家里看看书。每周一两次开车去买生活用品。日子过得安静而有规律。这次,是他二十多年后的首次回国。在伊犁待了二十多天,见到了很多老朋友,每天被他们请着喝酒,讲往事和新事。乐融融地,很高兴。 老人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谈着,他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对着每一个人都能开讲,很有亲和力。除此而外,他也极有语言天赋,汉语说得比一般的母语者都流畅,表情动作,气韵生动。我们都听得入神。 然而他终还是寂寞的。他所住的是一个老年人居多的城镇,年轻人,包括他的儿女,都跑到墨尔本等大城市工作了。老伴得着类风湿关节炎,她始终没学会英语,买东西打交道,都要依赖丈夫。车厢里的人说他有晚福,日子过得清静舒心。他却总报以一声轻叹:“有什么好?也没有个说话的人。有时候一两天才和邻居打个照面,也不过大家点点头,说一声‘Today's weather, not bad.’” 向来没有相面识人的能耐,尤其对北方人和西方人。老人让我猜他的年龄,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在心里头,对着他有些尘霜的脸加了点岁数,想到他的曲折经历,又减了些岁数,悄悄打了个70岁的参考值。然后,迷底揭晓,老人原来还年轻,才60多岁。比我爸爸只大一岁。 (2) 第二个老人,不那么主动热络,性格比较内向和安静。他不多说话,只是爱静静看周围的人,还喜欢笑。呵呵的笑声,谦和而又满足。后来知道,他是第一个老人的亲弟弟,也住在澳大利亚。他的哥哥很瘦,鼻子尖尖手臂细,如同风中干枝,带点犹太风味的敏锐善感的欧州知识分子的面孔。他则更为圆润壮实,头顶微秃,如一棵初夏阳光下的树,更像是健康宽厚的俄罗斯老农的样子。 [――未完待续] 幽浮二号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发表评论 用户名: Email: 主页: 最后更新 考场中 提纲挈领 要忙几天 音乐之尾声 卡门 帝萨河与罗布泊 爱一种什么 月夜杂感 白色困惑 九曲小肚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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