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将芜胡不归 :: 维舟试望故国

田园将芜胡不归 时间:2004-09-06 1\田园 周六,微雨,回岛去。 路上看到《南方周末》上矶崎新的访谈录,劈头第一句就是:“我是从乡下来的,跟东京有一种疏远感。”他18岁离开九州大分县去东京,在心理上他把故乡比作“母亲”,而东京则是一直对抗的“父亲”。当东京变得越来越巨大,变得无法理解时,对抗的感觉就变成了敌意。他在东京一直没有定居,只租简单的房子;他设计的好多方案,以“推翻”为出发点,叛逆、激进,从中得到破坏东京的快感。 很有趣。他竟然将艺术当作一种弑父手段。想到自己也是18岁离开乡下故土的,上海对我而言一度也是毫无感情的陌生城市。当年还曾经和mumutu说,乡村和城市不仅是两种生活方式,也是两种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这种抵抗的情绪,也许每个进城的乡下人都有一些的吧?只是很少人像他这样固执地保持着这样激进的态度。 矶崎新曾经尖锐地说,上海只有建筑,但无艺术,并称珠三角是个无趣的地方。他声称未来的城市将是废墟。他是个破坏力强大的人。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名言:“只有二流诗人才只写好诗。”以及法国当代艺术家杜布菲提出的“专画坏画”的理论。不断打破现有规则(即使是自己创立的),是非常重要的。可惜我自己也只是在努力成为二流的路上徘徊。 2\将芜 在船上听见邻座有人很大声地用四川话打手机,不时又夹一些生硬的崇明话。想起那时老P说;“以后回家看见四川人别把他们当民工,他们现在也是崇明人了。”上海安置三峡移民,崇明也是重要基地。百万移民,散布四方,让我想起当年唐军击破高句丽后,将其降民散置在江淮,这是个古老的办法。我们村里也有人娶了个移民女人,颇得乡人誉称,因为本地媳妇极少如她一样勤俭孝顺。 回家路上,夏日阴阴。草长莺飞,四野无人。最近十年,35岁以下青年人极少再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田园将芜在此是个正在进行时态。崇明工业不发达(2003年GDP三次产业结构是20:40:40,这个结构很畸形,与印度近似,上海全市农业仅占1%),也没大污染,因此,这十年大家都懒散的结果,在生态上倒反而有了正面效果。 即便是仍在务农者,也无人再以此为主要谋生手段。现在种稻用“散落谷”的方式,一次性播种,不再插秧;到秋天收割也有联合收割机,110元一亩。母亲说,一亩地,种得再好,一年收成不过是500元左右。现在村里的一些地被征用去做苗圃,一年补贴600元(以后每年按物价调整),虽然有些村民忧虑,但多数人却持赞成态度。从今年起,村里65岁以上老人每月可得养老费75元(我想起去年在澳门听说,他们那里是65岁以上每人每月1300澳门元),虽然不多,但总是个好事。 妈妈说起村里一个85岁的老太金仙――算起来还是我远房姑姑(我辈分很高),极爱种地。她每月有亡夫单位给的遗属费200元,儿子每月也给200元,在乡下,本来尽可过得很舒适。她年事已高,力田已有所不能,于是经常出钱叫人犁地、种地,一次犁地就花了300元。自己还经常去地里摸索。这样下来,一年为种地花了好多钱,所得却极微薄,被村里人笑为愚不可及。 前两天劳累了,昏厥,送到医院,看病花了三千元。她那极孝顺的儿子当着她的面不敢说,在村人面前也忍不住发脾气。但她又不喜欢住儿子上海公房,就是固执地爱种地,儿子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用我妈的话说,现在乡下的往镇上跑,镇上的往县城跑,县城的往上海跑,上海的往国外跑。崇明人口连年负增长,加上外流,近15年已经减少了10万人。也好的,这样,田园荒芜之下,倒仿佛堵塞的玲珑棋局突然空出一片地来,也好施展拳脚。 3\胡不归 晚上天黑,没有星月,虫声四起。Suda无法入睡,嘟囔说:“我几乎已经不习惯这么黑了。”我笑说,你现在说话很有诗意啊。 让我想起老灰说的,mumutu第一次到他家,觉得乡下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乡下的生活安静、沉闷。每次回家,基本上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父母亲把我们当客人一样,买好多菜,有些不自在。邻人们也都会踱过来问:“儿子回来了,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呀?”所谓好吃,一般就是大鱼大肉,虽然Suda喜欢吃蔬菜,但妈妈总是觉得,那会让乡亲们笑话。 家门外新修了条水泥路,这样即使雨天,我们到街上去也不用穿雨靴了。父母都很喜欢水泥地,他们说前几天电话里故意没说,想给我个惊喜。当初家里的院子父母也都执意想做成水泥地,遭到我强烈反对,他们困惑不解。不过后来我还是放弃了,因为想到父母年纪慢慢也大了,水泥地的话,晒谷子只要摊在地上就好了,可省不少力气。农村对水泥、机械等的崇拜,让我想起英国人类学家巴利在《小泥屋笔记》里说的,多数人都认为原始人比较爱护野生动物,但他去西非多瓦悠部落时,当地人却奇怪他为什么不带一支火力强大的步枪来,以便可以更有效地猎杀动物。 理了个头,三块钱。几个中年妇女一边聊天,一边笑嘻嘻地说:“哎呀,你都在上海赚了大钱了,还非得回这里来理发呀?这个孩子真是够节省的。”然后就有人问我,现在月薪多少,做什么工作。村里人之间向来没有隐私观念,我从小都习惯了。 Suda说,乡下要是有宽带就好了,多住几天我也能呆。其实即使我自己,如果没有电脑和书,也难以忍受在乡下呆一周以上。18岁离乡的时候,我心里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不可能回来的了。苏童把他描写城市(香椿树街)和农村(枫杨树村)的文集命名为《世界两侧》,这两个侧面看来是无法重合的,而我还将不断地来回摆荡。 维舟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这期《南方周末》恰好我也看了,对于矶崎新说的未来都市是废墟完全不懂,不过他说的上海只有建筑没有艺术我到是很赞同的。看申江也好看别的上海本土报刊杂志也好,一提到建筑之流,必定是去找那些老建筑,那些我不知道是哪个殖民统治者留下来的痕迹。我跟准猪说,当时来上海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被诸如《上海的风花雪月》之流的小资调调骗来的,现在在这里生活了,发现越发不是那么回事了,发现还没以前那么喜欢上海了。准猪一般就哼哼两声。。。其实是腻味了这个城市骨子里的自恋和自怜,抱着逝去的岁月怎么都不肯松手,就跟《长恨歌》里的王琦瑶一样,老是提那时候怎样怎样。:P这期南方,反倒是看大小地主看得仔细些:P俺也是四川人,但俺还8会讲上海话:P 雪舞 ( 8月份的译林上有一篇大江健三郎的文章,谈的是日本社会的伦理问题,大江健也说,他是乡下来的,与东京人有着本质的不同。他的作品也一直致力于在主流文化中重建这些边缘地区的伦理与文化. 少爷品花 ( alterall.blogone.net 道出吾辈…… 莫待无花 ( 发表评论 用户名: Email: 主页: 最后更新 他人品没问题 心不在焉地活着 一边疼痛,一边奔跑 婚姻参照系 美丽爱好,苦难结果 帝国:失败的征讨 新皈依者:令人畏惧的虔诚 沉默的父亲 岛上秋日美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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