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乱世 :: 维舟试望故国
未识别博客 · 维舟 · 2004-09-29
迷人的乱世
时间:2004-09-29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
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
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
好,也是最高级的。
――
Charles Dickens
《双城记》
近来屡屡看到高校收费的争论,这十年来,大学学费的涨幅几乎像上海的房地产一样恐怖,所谓“教育产业化”,也是我极反对的。但另一面来说,近十年中国父母为教育肯花钱的程度,大概也是举世罕见,因为现在“读大学”如同以往的科举一样,已经成了进仕的不二法门(据报道,昨天上午中国官方自1949年以来首次祭孔)。至少“读书无用论”已经不如十几年前叫得那么响了。
一个社会,大抵从无序到有序,再又有序到僵化,科举制也曾是个很好的东西,只是僵化了就不好了。年前读罗志田《乱世潜流:民族主义与民国政治》,开篇第一章就论述废除科举对于社会变迁和民国政治的深远影响,当时读完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如他所说的,废除科举,时人只考虑到其教育功用,但实际上科举却有着完善的社会功用。以往通过科举是平民士人跻身上流的唯一出路,也是遴选官僚的重要体系。现在这一出路堵死,读书人沦为社会边缘人群,而官僚体系只能从新的权力结构中产生:结果民国出现了大批军人、军阀出身的官僚,割据混战。
从以往历史来说,士人晋升无门,必然导致社会动荡。秦末焚书坑儒后,陈吴刘项起兵,都有大批儒生前去投奔;唐末大乱,不得志的书生也投朱温门下,出谋划策,屠戮极惨;元废科举,到元末群雄起事,朱元璋手下网络诸多名士……一旦士人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进仕,被驱赶到反抗的对立面,则必有隐患。
士人被社会秩序排斥的另一结果是:丧失温和有效的官僚系统,结果导致一轮**,而**的首领一般出身卑贱,多数强悍残忍。
所谓“刘项原来不读书”,这些颠覆者大多是以暴力为主要手段的,钱穆《国史大纲》中曾详细列出秦末、元末群雄大多出身卑贱。类似的还有
东汉末年的张角兄弟、三国的曹刘孙;唐末黄巢、朱温;明末李自成、张献忠;甚至民国初年的北洋军阀也可算进去。
有趣的是:这些乱世往往却是我们所津津乐道、最感兴趣的时代。三国故事是不必说了,以汉、明为例,现在人知道汉朝四百年、明朝三百年发生了些什么历史,恐怕好多人都说不上来,但楚汉争霸、三国鼎立、明英烈、李自成等这些发生在这两个朝代首尾的乱世故事,只怕连几岁的孩子也能说上一段。
甚至虚构的故事,我们也大多喜欢设置在一个动乱的年代,例如金庸的小说背景大多是乱世(射雕三部曲尤其明显)、以上海为背景的历史故事从《上海滩》以来,也多喜欢讲述十里洋场的乱世悲欢……不只我们,国外也是如此,日本战国时代、法国大革命、二战等课题一向是世人关注的重点,甚至游戏软件的开发的题材也喜欢取材于此。
为什么我们对乱世如此着迷呢?所谓“时势造英雄”,在一个完全失序的年代里,充满了各种极端(一如题头引用的狄更斯描述法国大革命时代的话),用一句广告词说,是“一切皆有可能”,悲欢离合都以最强烈的方式演绎出来,而这些在和平年代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没有秦末起义,刘邦大概只是个小小亭长、樊哙只会是个屠狗的;而没有十里洋场光怪陆离的乱世景象,马永贞只是个盲流,而不会成为英雄;没有法国大革命,拿破仑大概也就以炮兵将领的身份终老……这种故事可以一直说下去。可是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中,就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故事。
社会的失序使大批原来可以纳入秩序的人成为边缘人群,《剑桥中华民国史》下卷引用时人钱邦楷的话,论述1940年代的中国局势时说:“他们(中共)任用的是中央不要的弃材。”说弃材有点过,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当时国民党的失误是无力像对手那样“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人”,所谓“统战”不到家。社会秩序的崩坏当然是悲剧和苦难,但却往往逼迫人最大限度地使出自己的潜能,乱世悲欢,总能使千百年之下依然扣动我们的心弦。
和平年代给予我们以安全感,但却不能满足我们的想象力和对惊险刺激的向往,所以我们特别喜欢这种乱世故事。甚至我们虚构的时空旅行的故事也总是以乱世为背景,例如《寻秦记》。这种心理大概类似于我们现在系着安全带坐过山车一样,既安全,又能满足刺激心理。
从某一角度来说,1978年以来的20多年,可以算是具有乱世特征的盛世。即原来社会正常的上升渠道改变,而原来边缘的人群却兴起了。所谓“搞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只不过这一次的世局大变不是政治军事上的大动荡,而是在经济领域。何顿小说《太阳很好》中曾写到一群同班同学的经历:成绩最差的发了大财,成绩最好的郁郁不得志,最后下岗摆摊,莫名其妙死在一个鱼贩手里。
1980年代是“读书无用论”喊得很响的年代,以往这种口号喊得响的年代正是在乱世,乱世豪杰大多鄙夷读书人――但最后能成事的却都是能任用读书人者。现在世局看来逐渐回归秩序,如今卖茶叶蛋的腰杆也没那么硬了。我想当我们的后人回望这20多年的巨变时,也一定有一种我们现在回望上海滩乱世一样的感觉:它是如此的不安全、如此动荡、又如此美好和充满难以想象的机遇。
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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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咦,这篇只得一个开头?!
Kidy
(
memo.51.net/kidy
很好。维舟真厉害。
egawa
(
egawa.tianyablo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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