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月无心
未识别博客 · 寒月一弦 · 2004-04-05
那 年 雪 飘 时……[医院番外]
那年长崎的雪和往年一样,稀稀拉拉下了几场,路边的灌木丛顶了几针银色,随着日色也渐渐化开了。寒冷潮湿的空气让人一身舒适不起来,没有洋洋洒洒的雪片,却有绵绵不断的疏稀小雨,透上天空一片铅灰。医院门口的道路也被润得滑溜溜,虽不似结了冰的地面那么容易跌倒,不小心走路,也难免踉跄几步。而到这里的人,大多都分外小心翼翼,谁会愿意在医院的门口摔出毛病呢。
昨晚下班后,外科部收到一个二次胃穿孔急诊患者。快60岁的藤井,很精神的一位老人,胃溃疡的老毛病也有二十来年了,年轻时在京都工作落下的病根。说话嗓门大,带着浓重的大阪口音,常说笑话娱乐同病房的人。第一次穿孔,采取静脉输液就控制了下来,本以为,好好调养,就没事了,毕竟,对于胃溃疡这样的病人,一般都是积极采取内科保守的治疗,内科治疗无效时才考虑外科手术治疗。
所以当晚,卡妙收到藤井时,老人已经到了很危险的阶段。
手术室外,藤井的女儿坐在长椅上,来回搓揉着双手。肩膀不停颤抖,直直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护士小姐,我岳父千万不能出事啊,拜托了!无论如何拜托了!”男子显然比他妻子表现地激动多了。
“请放心,你好好陪着你妻子。她情绪看起来很不稳定。别的请交给医师处理……”
“……”男子低头回到女人的身边,紧紧握住她异常颤抖的肩膀。女人像是突然卸下了一口大气,终于嘤嘤地哭出了声。
“听说藤井先生的妻子难产,生下女儿就去了。”
“那阿瞳小姐不就是藤井先生一个人拉扯大的吗?”
“是啊。一个大男人,又没有再娶,真是难为他这几十年了。看这病也是辛苦工作带大女儿积下的吧。”
“难得的好男人啊,真是太少见了。”
“难怪父女感情那么好……好可怜,希望手术成功啊。”
……
几个护士从米罗身边经过,轻轻鞠了一躬,然后走开,声音就慢慢听不到了。
米罗抬起头,手术进行中的指示灯持续亮着,鲜红刺眼。
墙上的挂钟已指到了23:20,也就是说,藤井发病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
一股阴冷的风蹿进了长廊,米罗下意识地拽了拽毛衣领。走到窗边,伸手把推拉窗拉紧。窗外,下了很久的雨还是没有停止的势头。
“卡妙医师,现在血色素已经低于于6克了,出血也超过了800毫升。”
惨白的无影灯下,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已没有一丝血色,灰白得和死人几乎没有两样。
“立即输血。”卡妙看了一眼越来越平缓的心率仪,微微皱了一下眉。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及时采取输血措施补给血容量,尽量避免发生休克。
“是。”暗红的血袋里顺着管子的液体,开始缓缓流进老人体内。
“……”
“医师,血色素没有回升迹象。”
“注射凝血酶原复合物,注意观察水电解质情况。”冰冷坚硬的手术刀,在汩汩的血中来回,闪出了寒冷而妖冶的光,混上了血的热度,丢上托盘时,还可以感觉到暂时的温暖。
40秒后,血压仪终于开始回升。
虽然戴着口罩仍能清楚闻到消毒水和血的腥味,镊子、手术刀,止血钳等器械和托盘碰撞发出“哐铛”刺耳的声音,也没人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术台上,和死神做着搏斗的藤井老人,还有,和死神正面开战的卡妙医师。
细密晶亮的汗珠渗出了卡妙的额头,几乎要滑下来了,身旁的护士忙抬手帮他擦掉。
“胃部溃烂已经非常严重,单纯修补无法完成。”卡妙冷冷的声音一发出,在场的人顿时一楞。
“医师,难道要进行‘胃次全切除’?”可是,以老人的年龄来看,以后的日子……
卡妙停顿了一下,合上了眼。
“……医师?”
这样的溃疡程度,如果不及时处理,癌变的几率很大。
“手术刀。”“啪”的一声,带着白光的手术刀已经递到了卡妙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中。作为主刀医师,决定的迟疑或果断都直接关系着一条生命的生,或死。
情况虽然没有预料的好,也不至于太糟。
还有手术康复的希望。对于医生和病人来说,都不是太糟的结果。
即便残缺,还能活下去,依然是大幸。
……
……
卡妙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过了半夜。
苦等在外的阿瞳夫妇一看到卡妙,便几乎跪了下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在大夫一个点头的动作下得到了赦免。阿瞳无力倒在丈夫怀里,似笑似哭,连“谢谢”也忘记了说。卡妙自然不会介意,微点了下头,便侧身走了过去。
慢慢踱着步子,回到三楼外科医师办公室。开门,就映进眼一帘湛蓝。
“你怎么还没走?”卡妙无奈地看了一眼沙发上大大咧咧摆着POSE的人,心底却轻松了不少。
“等你啊~~~我就知道,只要卡妙医师大人一出马,所有病痛,立马消失~~~手术还成功吧?”其实从卡妙的表情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嗯。”坐回座位,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正准备端起桌上的茶杯,却握了个空。
“不是胃不好吗?还喝冷茶~~~倒掉,倒掉。”茶杯已经在米罗手中,而他正毫不客气侧坐在办公桌上。
“……”也不理他,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到红木衣架上,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开水,冰凉的手指接触到滚烫的水杯,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灼人的热度。
“卡妙,这次节前休假打算去哪里?”最近手头上的手术基本安排好了,到节前应该可以完成,很久没出长崎,今年特别想出去走走。
卡妙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飞雨发着呆。头发被风刮乱了也没反应,直到米罗走过来,关上了窗户,他才回过头,朝米罗笑了笑。
“怎么了?”虽然每次卡妙作完手术都没什么精神,但这次倒是有点奇怪。看起来,应该没有胃痛,精神也不错,感觉还是怪怪的。
“没什么,有点困了。”眼皮还是感觉耷拉了,毕竟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听到卡妙的话,米罗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蓝色的长卷发得意地扬了扬。
“总算知道困啦?我开车送你--”难得听到卡妙说累,看来他是真的需要“充电”了。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本大帅哥主动想当一次车夫居然没人要?也太没面子了吧~~~~”故意做出一副可怜没人要的样子。
“……好了。”真的不想再和他拗下去了。喝下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
“等我一下,我去拿车钥匙。”米罗快步走到门前,突地又想到了什么返身走回来,把桌面上一封信递到卡妙面前。
“差点忘了,你的信。”
静谧的夜色下,一下子少了米罗的声音,就格外的安静了,只是偶尔一两声日光灯镇流器“兹兹”的电流声响起,让人觉得时间不至于停滞。
打开白晃晃的信封,抽出了一张淡绿色的“邀请函”,带着北国的清冽气息。
展开来,便是黑黑的“同学会”几个字。署名为大田荣治,北海道扎幌医科大学读书时的班长。那个戴着厚厚眼镜,为人正直的班长,现在应该是在扎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当主刀医师了吧。
放下邀请贴,靠着椅背,闭上眼,熟悉的白雪皑皑的世界,安静的雪花,似乎正一片片落下,覆着在石青的发丝,荧荧透凉。
下午,走出史昂的办公室,刚好撒加和一位助理医师正谈论着什么走过来。
“怎么样?请到假了吗?”看到卡妙始终苍白的脸色,总是忍不住提醒他该好好放自己一个长假休息休息。
“嗯,已经请了。”对着助理医师水岛微微点了点头。
水岛朝着卡妙鞠了一躬。
“卡妙医师,撒加医师,你们慢慢谈,我就先过去了。”
“好的,回头我们再把这个方案研究一下。”
“是的。”水岛是个话不多的医师,刚进医院不久,但在脑外科方面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水岛医师也是扎幌医科大学毕业的,你的小学弟哦。”
“嗯?”回过神,接过撒加递过来的纸杯咖啡,腾腾的热气一下雾了双眼。
“怎么了?很累?”撒加深蓝明亮的双眼,浮上了一层担忧。
“没有,想点事情……对了,刚才你们是在说手术吗?”刚才撒加说到了“方案”的问题。
“那个啊,嗯,在商量铃木夏美的手术方案。”到底要不要做开颅手术,还得观察一下。
“那你们脑外科不是要忙到新年了,不放假了吗?”
“可不是,病人排着队呢。应该要值班吧。”撒加笑了。
“……”看着纸杯里泥浆一样的咖啡,耀出了两三圈涟漪。
“你就好好休你的假,别想那么多。对了,计划好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可能去北海道一趟吧。”
“北海道……挺远的,想回学校看看?不错嘛。不过赶不上雪祭时间了。那里雪一定很厚了,不像长崎,今年都没怎么积起来--去那里看看雪也好啊,记得多拍点照片回来。”
“嗯。”
两人望着阴阴的天空,雨已经停了,灰蓝里也透了一点亮光下来。院部中央那唯一的一棵樱树泠泠站着,单薄的枝干在风里晃了几晃,便静默挺立了。
决定去扎幌参加同学会是一个人的事,不过,动身的是两个人。
“卡妙啊,精神一点啦,都要登机了。”米罗一手提着蓝黑相间的帆布中号旅行包,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卡妙的肩膀。
卡妙点了点头,伸出兜里的手拉了拉白色的立领风衣。
“穿成这样,会不会冷?北海道那里可比长崎冷。”
“没事,不冷。”
“今天如果不是在机场碰面,我一定要到你家逼你穿大衣的。来,把这个围上。”米罗取下颈间的深灰色围巾,围在了卡妙的脖子上,有点奇怪卡妙没像平时那样推却。
米罗喜欢的软软长长的羊绒围巾,绕上几圈围住整个脖子,厚厚地把下巴都埋进去。卡妙低下头,围巾上久久驻留着暖暖的温度,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刚好够到最上面一层,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你的衣柜用了薰衣草?”
“对啊~~我还知道最有名的薰衣草是富良野的,对吧?”米罗得意地笑着。
“是啊。”以前怎么没发现,是现在鼻子灵了?或是以前的距离远了点?机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一种顿塞的感觉在心底扩散开来,眼睛阖了阖,才发现酸涩得很。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歪过头,靠在米罗的肩上,放松陷在柔软的围巾里,薰衣草的味道就一直飘在周围。
将近两个小时到达扎幌千岁机场。
走出机场,米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呵出的气瞬间变作白雾,散开了。
“真不愧是北海道的扎幌啊~~~”皑皑白雪毫不吝啬,一大片一大片飘洒在空中,路道上刚刚开过扫雪车,除了路中央深灰一道,两边都积满了雪。行人大多都穿着厚厚的防寒服,头上,肩上也堆上了雪花,白白一片,甚是好看。
两人直接到酒店放下行李,米罗就拉着卡妙又奔上了街道。
“同学会是什么时候啊?”
“明晚七点。”
“哈哈,那我们的时间还很多啊。卡妙,你要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好好参观一下哦。”
“好。不过得先去一个地方。”看到米罗张牙舞爪东走西逛,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有兴趣,就想笑,不过没有忘记提醒他雪路慢走,很容易滑倒。
扎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还没到外科部就远远看到感应大门口,局促而欣喜来回走动的大田荣治,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一看到卡妙,大田便急忙迈出大步走到他面前,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卡妙君,最近可好啊!一晃就是这么多年,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这次能过来,大家就能好好聚聚了。”敦厚的大田一如当年,宽大的手掌也依然是粗糙而温暖的。
“其实早就想来看看您,只是一直都抽不出空。以前承蒙您的照顾,甚为感激。此次同学会也劳烦您费心了。”米罗没想到这样礼数周到略显客套的话,会从沉默寡言的卡妙口中吐出。
“哈哈,大家都一样啊,医院的工作就是这样,要是当初你留下来就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也不要太客气,这位是?”这时,大田才注意到卡妙身边的米罗。
“这位是我在长崎医院的同事,米罗。米罗,这位是--”
“我知道~~~~你就是卡妙常常提起的大好人班长,大田君!你好你好!久仰大名,这次过来请多多关照了。”米罗说着就一把握住大田的手,上下摇晃着,表现得比卡妙激动熟络多了。大田惊讶地看着这个露出一口白牙的陌生医师,忙不迭说“客气客气”,让卡妙哭笑不得。
大田带着卡妙和米罗参观了整个外科部,互相引荐各自医院好的设备及治疗方法。不知不觉,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大田非常热情地邀请卡妙他们一起吃晚饭,不过还是被卡妙一句“明天同学会上见,今天已经打搅太久了”客气地谢回了。
雪已经停了,墨绿色常青树精神抖擞地直立在道路两旁,盖着厚厚一层白雪,一片白中的墨绿愈发显得醒目了。几个头戴防寒帽的中学生嬉笑着骑自行车,速度不快,从卡妙身边过去,轻轻掠起了卡妙没有束好的长发,围巾滑出了衣领。卡妙转过身,孩子越来越小的身影和欢快的笑语,终于还是消失在了道路的那头。
两人在一家看起来很一般的料理店里,吃到了很正宗的鲑鱼料理--“石狩锅”,扎幌最有特色的料理,新鲜滑爽的鲑鱼衬上绿油油的蔬菜,周围还铺着白白嫩嫩的豆腐,光是看就让人垂涎三尺。咬了一口淋上柠檬汁的烤多春鱼,米罗总算可以停得下口夸奖一下了。
“果然还是北海道的鱼够鲜美啊~~”
“嗯。”
“不过,说不定以后就不喜欢吃鱼了。”
“为什么?”
“吃过了最美味的东西,本是好事,但要是以后吃不到,就会觉得吃什么都如同嚼蜡了。”
“……”
“也许就是所谓‘人生需要追求,需要一直在前方的目标’,所以适合人的是‘更好’,而不是‘最好’吧。”
“……这鱼,不会吃不到的。”
“嗯?”
“如果一直都没有‘最好’,这样的人生也会乏味。”
“话是这么说,可是……”
“那你说,这鱼还能吃到吗?”卡妙明净的眼睛直视着米罗,米罗一下竟语塞了。
“当然能吃到嘛~~~坐个飞机不就两个小时的事,呵呵~~~~我们不说这些了,吃鱼吃鱼,下次要吃至少也是明年的事了。”米罗低下头,又夹起了一片鱼片,心不在焉浸上了湿湿一层芥末,吃到嘴里被呛得面红耳赤。卡妙递过一杯清茶,米罗擦了擦已流出来的眼泪,闷闷地又笑了。
同学会当晚,到场的人的确很多,日式的特大包间,满满坐下了二十来个人。作为组织者的大田当然是格外高兴,旁人敬的酒一杯也没推辞,自然也成了最快醉倒的人。
一大群以前的同学,现在大多还是医师,东南西北什么医院都有。不过,当初去长崎的就只有卡妙一人而已,留在扎幌的倒不少。
“卡妙君,要是你也在扎幌的话,平时大家就能热闹聚一聚了。长崎实在是远啊!”四方脸、高高壮壮的井手圭介看上去更像是篮球运动员,现在在扎幌市立医院做外科医师,医学界给予的评价也不错。
“是的。”
“卡妙君,你的话还是这么少~~~来!我敬你一杯。”井手大大咧咧的个性没怎么改变,不过只要握到了手术刀,他比任何人都要精力集中。
“好的。谢谢。”寒冷的冬夜,喝点热过的清酒,感觉其实很不错。不过卡妙的酒力不胜,同学间知道不知道的,也没有勉强。
“身体不太舒服吗?脸色那么苍白。”似乎真的是医生更了解医生。大田第一眼看到卡妙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不希望大田多想。
“医生照顾别人的同时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体啊。……我哥哥以前就是这样,总说‘没事没事’,等到肝癌晚期才对我和爸妈说‘对不起,自己是医生却照顾不了自己’……唉,谁要他说对不起呢?我只希望他还在我们身边……”大田还没说完,就取下眼镜,悄悄地用手背蹭了蹭发红的眼角,吸了吸鼻子。看到卡妙安慰温和的笑容,窘迫地憨笑了一下。
“看我,喝多了就这样,真对不起。朋友聚会说这些干嘛呢……”
“不要客气。那大田学长学医是因为贵兄?”
“是啊,小时候就想着要做个像哥哥那样棒的医生。当了医生以后才知道……”
“什么?”
“……算了,不说这些了,大家高兴不说这些了~~~~”说着就又举起了酒杯,嘴里就嚷着“来,中村君,喝!喝!”,的确是有几分醉意了。卡妙也默默呡了一口,却涩苦冰冷,下胃时有点难受,看来,酒冷了就失却了它温暖人的能力。
桌上的菜肴并没怎么大动,桌下的酒瓶却越堆越多。少有几个人还保持着清醒,似乎都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大醉一场,一吐平日工作的郁闷和烦躁,至于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几欲作呕的恶心宿醉感,几乎忘到了九霄云外之处。不过,现在喝得这么高兴,明天醒过来,说不定还会纳闷:昨天我是到哪里去了?以后再也不喝了,真难受。人是适合遗忘的动物吧,不同的场合遗忘不同的事,毕竟,全都记住是太难为自己了。聚会便是瞬间激情的产物,忘了也不会有人责怪。
聚会终于在众人歪歪倒倒的随机舞蹈里结束了,连说“再见”也没几个人记得。谁又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呢?
走出门外,雪又飘了厚厚一层,很冷。踩上去,发出哧哧的声音。卡妙把脖子上的围巾重新系好,还在胸前打了个结。人渐渐散去了,空荡荡白茫茫的道路骇人的寂静,还好有出租经过。上了车,看到了米罗的短信,很米罗式的一句话。
--少喝点酒,你的酒量我可是心里有数,你不会不知道我期待着你烂醉如泥的样子吧,除非你想如我的愿。呵呵--最重要的,开心就好。
卡妙抚着蓝色的屏幕,几秒后,蓝光暗去。他又按下了健,发了几个字。
--谢谢你,米罗。
手指停留在发送健上,久久都没有摁下去。略转了下头,车窗边铺上了雪,朦胧一片,用手一划,是磨砂玻璃上触目的一笔,驶过的树路雪灯,仅仅在这一道里清晰异常。
夜晚的扎幌黑白分明,呆立在路旁的路灯有气无力发着微弱的光,还会遇到几盏已经罢工的。这时的车头灯就是黑暗里唯一能照亮方向的明灯了,虽然很黑,只要还有光,自然不会走错路。
米罗说卡妙参加同学又不带上他,害得他到处闲晃,不认得路又觉得哪都很漂亮,结果差点走失。说了一大段,阐述的只有一点:要求卡妙赔偿。
经过协商,赔偿的要点圈定在要卡妙陪他整整一天。
其实他也知道,就算没有“赔偿”,卡妙依然会陪着他游览。但他就是喜欢用这样的方式。
有人很适合把平淡的生活弄得热闹,而米罗正好就是这样的人。
最后一天假期正好是除夕,天空蔚蓝得像是被水冲洗过似的。坐在巴士最后一排,米罗惬意地仰着头,刚刚好阳光照得着他身上,投下了好看的阴影,使得他笔挺的五官更像是雕琢了一回。
巴士电视正播放着即将举行的扎幌雪祭准备工作及历年雪祭的精彩画面。让这座城市举世闻名的雪祭主会场这年依然是在大通公园,虽然还有一段时间,冰雪的搬运工作却早就展开了。现在电视里的画面正好是成百辆推车、卡车和吊车日夜不停地前往附近山区搬运冰雪,队伍在雪地上绵延几公里,十分壮观。米罗没有参加过雪祭,这次时间也不凑巧。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吧,有点期待不是很好吗,所以米罗也没有觉得特别可惜。
慢慢的,周围空气仿佛变得湿润了一些,仔细闻,还有点不同与扎幌市内清冽的味道。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更加空华、虚浮而难以琢磨。
“到了。”正想着,听到卡妙的话,便高兴地冲下了车。
深吸一口醉人的气息,便被眼前景致轻易怔住了思绪。前几天游历过的地方,居然全部被一下子轰出了脑子,茫然一片。
满眼望去,苍茫天地,犹胜冰雪覆盖的扎幌市区。被挂满白色雪饰的疏林包围着的白色湖面,明明是那么素色淡然,慢慢走近,才发现,湖心却是深邃的幽绿盈蓝。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天气下,蔓着金芒。清澈的湖水延展下去,再接近可以看得更清楚,明明是那么宽阔无边,米罗却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积压感,提不起力气走近,好像再走近一点点就会吸而窒息。是一种沉溺,在那样茫然一片的虚华中。
虽然早就听说过支笏湖全年不结冰,如今看到被白雪环绕着静静泛着暖暖金光的湖面,连风都不忍心吹动一丝一缕,心就猛得一悸。那样沉静,没有生息的绝美,让人心痛得没有来由。
顺着环湖步道走着,卡妙一言不发望着湖,米罗也像是找不到开口的话题。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会,米罗突然干笑了一声,在随身的包里翻找了起来。
“找什么?”卡妙不解地看着他。
“当然是相机嘛。这么漂亮的湖怎么能不留影呢?来,先给你照一张,摆个帅点的POSE哦!”终于把相机掏出来了,调整了一下就把镜头对准了卡妙。
没有风,卡妙白色的风衣就笔直服帖地依附在主人清瘦的身体上,扣子扣得很严实,除了最上面外翻的衣领,那里米罗的深灰色围巾打着好看的结。从镜头望去,湖和远处的樽前山全都是白色的一片,卡妙石青的长发成了那片纯粹世界里唯一的色调,看得久了,就觉得眼模糊了些。卡妙站在湖畔的身影,也像是被抹上了薄薄白雾。
“怎么了?没电了?”卡妙看到米罗失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相机却没有按下快门。
“是啊,看我这记性,忘记带备用电池了。”翻开包,又把相机塞了进去。
“没关系。”卡妙把手放在围栏扶手上,酷寒从手心一股直刺上来,似心也凉了。
“走吧,别看了……”米罗握住卡妙的肩,看到卡妙低头笑了。
“好。”
走的时候起了一阵风,卡妙回了回头。湖水泛起了微弱的波纹,幽蓝更显得瑰丽而冰冷了,躺在碎沫里的玉石般漪漓动人。干枯的枝干轻微地摇晃了几下,有一团雪从上面落下了,没有声音。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干瘦的老人正在虚弱摆着手,对着远方的客人,是告别,却更像召唤。
抬眸,那片天,蓝得眩目。
“还会来的啦,走吧。”
“嗯。”
卡妙踏出了步子,再也没有回头。
回去的道路白茫茫,直直的一个方向,没有偏差的可能,慢慢就看不清楚他们的背影了。
“卡妙,你为什么当时没有留在扎幌?”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回来看看也挺好的。”
“呵呵,是挺好的。”
“……”
“那以后,你再回来时,不能忘了我。”
“好啊。”
……
……
不过,那次是米罗唯一一次去扎幌。一个人再去那么远的地方旅行是奢侈了一些。就不再去了。
翻当初的照片时,虽然没有照下那白色的湖,米罗却独独记得那湖。
不过还是有一点很奇怪,当时好像卡妙是笑了的,但后来米罗怎么也记不起来他那时笑的样子。
米罗抬头看着长崎的天,是铅灰色的。这年长崎的雪特别大,一个晚上就厚厚地积上了,不像往年,的确是不太正常。厚厚的雪片覆上了米罗的眼,凉凉的,却又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最后还是冷了。
只是偶尔会想,这么冷的天,那围巾还温暖着他吧。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苍白的湖边卡妙苍白的身影,清瘦而挺拔。没有风的下午,天气很好,天空也很蓝,雪却也大得很,安安静静飘在周围。卡妙一动不动立在围栏边,修长冰冷的手指搁在冰冻的扶栏上。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点点晶莹衬得石青色更好看。深灰色的围巾层层围在脖子上,漂亮的结垂在白色的衣领外。
背后的湖水白沐静寂,透着心罹的蔚蓝。
湖面上层层叠叠漫天的白雪,是现在那里唯一飞舞着的吧…………
寒月一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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