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堤上 :: 载薪载奔

我从河堤上往回走。我记不清我从什么时候就这样走来着。一个喘气呼哧呼哧的家伙,他发红的鼻子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子上,并把他口中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喷到我的眼镜片上,我打了个冷战。我推开他,他紧跟着跨上来一步。“你就不后悔!”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细,脸也憋得通红,看上去有点可笑。他张大了嘴巴,这次我看见了他乱七八糟的口腔。我怕自己控制不住,转身往回走。 我决定回家。这条河我再熟悉不过啦,冬天芦苇都变黄了,有几棵还站在那里,像在提醒什么事情似的。芦苇的叶子都落在了根部,经过水的漂洗,全都变软了,像胎儿柔软发粘的头发。不过水现在是退下去了,可以看到接近岸边的芦苇丛是干燥的,但我可以想象得到芦苇的叶子在水中漂洗的情景,叶子起先还是很鲜嫩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河面上结冰了,我很喜欢看冰的那种青冷的颜色,我甚至想拿一块在手里,那感觉确实诱惑了我,但我只是在堤上对着河面站了一会儿。当然我小时侯拿过冰块,我还抱了一块回家去。我经常把一块包装过的冰块放进某个女同学的书包里,可以想象,要不了多长时间,冰块就会融化,不过那时候我更多地为冰块的这种功能惊讶。哎,还是不提这些了。 现在应该是傍晚了,因为太阳已经斜了下来。它像一个烧了一半的煤球一样挂在那里,光线一点也不强烈,但看不出它的形状,好象在滚动,说到滚动,就可以认为它是圆的了,但也不全是,因为光线也跟着滚动,这些光线从边缘发射出来,太阳的边缘显得分外锐利,简直像一个明暗相间的飞薄的刀片,我被刀片割破过手指,这个联想对我的心情影响很大,身上开始被一种躁热包围着,中午吃过的东西也在肚子里运动着,我必须离开这里,运动可以看作是迟早的事。我开始对周围的景物产生警惕,并加快了脚步。 这种联想不能不说只和我自己有关,因为周围又恢复了安静,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是一种让我慌张的声音,它既不像音乐那样富有节奏,又不像鸟叫那样清晰。每当我经过一大堆垃圾的时候,我的心理就会好受一些,因为会有一些想不到的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经常会在这里看到以往从未看到过的一种猫。现在我来到了较为开阔的地方,河面上出现一条船,这是偶然才发现的,它就像在这里藏了好久了,不过也说不上被发现了。一个小孩半截身子挂在船头,伸长肮脏的手臂剧烈地拍打结冰的河面,一边打一边发出尖叫。船舱里有个男人走来走去,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于是他一边走一边用力踢着,飞出船舱,是一些死鱼。有时候他干脆弯下腰抓起一把来扔向河面,死鱼在冰面上滑行,并拽出一道银光,那孩子停住了,看着那些鱼发呆。那男人其实想哭,但他看见了我,几乎是瞪着眼睛。但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不假思索地笑起来,那男人又狠狠地扔鱼,只能说他这次扔得更远,因为我根本看不清楚那鱼飞向了哪里。我笑得声音更大了,我笑出了眼泪,并且弯下腰去,捂住了肚子。其实大笑是很不舒服的。我马上发觉我不能再笑了,因为我的声音太大了,我听不到的任何别的声音了,只有笑声在河堤上空荡漾着。这时候,那男人正在向船下爬去,可以说他已经爬下了船舷,正走在那个摇摇晃晃的通向河岸的木板上,他的脸变了颜色,很难看,我涌上一股内疚感,我实在不该不考虑考虑这个男人。快到岸边的时候,他摔了一交,我想去扶他,但他根本不需要我的搀扶,因为他几乎摔倒的同时就站了起来。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我几乎不忍心看到这个男人这样。所以我马上就走了,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糟,我跑起来,很快就看不到那条船和那一对可爱的父子了。 现在可以说我的心情好极了。太阳也已经看不见了,周围什么也没有,但可以感觉河里的水还在冰下流动,想到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觉得四周并不荒凉。但也不排除河水并没有流动,因为有水并不意味着流动,但这也没关系,只要有水就行了,即使它现在不流动,也总有一天会流动的。远处的房子有的已经透出灯光,我要加紧赶回去了。我一猫腰,又跑起来,我可以感到耳边的风声,跑得越快,风声就越大,真的起风了。“哥-----”我听见这声喊就马上停了下来。我一抬头乐坏了,那是我弟弟。他矮小的身体好象刚刚从河堤下升上来,因为刚看见我,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他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口腔里还残留着一丝白色的气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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