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 ―――欧洲的细节
未识别博客 · 2004-10-30(近似)
当飞机在意大利的罗马落下,当我穿过那些密集的国家和城市,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眼睛里只有教堂了。它像植物,一株一株地深种在欧洲大陆这片绿色的湿润的泥土里。它的荫凉覆盖了所有的山野和城市,并决定着人的心跳,表情,行为方式,包括用餐前的祷告,走路的姿态,婚纱的白和丧服的黑。它像影子,不论向哪里转身都被它牵扯,或与它遭遇。在城市中央,在山顶之上,在人烟并不稠密的乡村,它都是最高的那一处,让人一眼就望得见,没有什么能够遮挡,没有谁可以忽略或拒绝。
教堂是欧洲特有的景致。它的大大小小,它的无所不在,曾让我有一些不适应。因为此前我从没有走进过教堂,我只熟悉佛寺。中国的佛寺大多建在深山老林里,距人间远,距世外近,朝圣者进香许愿或祈求平安,需要爬山涉水日夜兼程,我虽然熟悉它,却没有几次走近它。欧洲的教堂就耸立在城镇和乡村最热闹的地方,平凡得像邻家的院子,随时随地就可以抬脚走进去,亲切而世俗。
那段日子,我一口气看过十几座大教堂。所谓大教堂,是因为它有大主教。梵蒂冈的圣彼得,米兰的圣母百花,伦敦的西敏寺,还有科隆大教堂,据说是欧洲最著名的四座大教堂。它们是欧洲人的祖传珍宝,却任由旅游者拍照把玩。它们不单是教徒的圣所,还是风景。欧洲人看上去乐得这样,他们早已不像祖先那么严谨执拗,端着老贵族的架子不肯放下,日子比过去寂寞多了,真的需要一点喧闹。
记得那天我从巴黎圣母院的正门向里走去,大厅的右侧有几间忏悔室,门是百页式的木帘。其中的一间,百页木帘拉在水平的位置,我发现凳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低着头一动不动,面前站着一位穿着白袍的神父。神父个子高大,在对那女人说什么,说得非常激动,手有力地上下比划着,却听不见声音。这个场面让我终生难忘。不知为什么,我在内心里羡慕这个女人,羡慕她有一间可以去忏悔的密室,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神父。大多数中国人有话只有对朋友说,朋友一旦背叛,那个绝不能对外人说的话便可能由于朋友的背叛而满城风雨。于是中国人就活得比较谨慎,眼神里就有戒备和恐惧。所以我羡慕那个正在忏悔的女人。我想,即使是她错了,即使她被神父诅咒了,有了罪而能被救赎,也是福气。我甚至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心灵设一间教堂,遇到困境而无告的时候,就安静地走进去,哪怕自己做自己的神父。
城市里更多的是小教堂,多得有点像中国的街道居委会,距家很近,是走出家门后的另一个家。我发现欧洲人的一生都与这另一个家息息相关,新生儿的洗礼,年轻人的婚礼,死者的葬礼,日子里的祈祷和忏悔,都要在这里完成。基督教是时间宗教,一个人的生命从开始到结束,都要经过教堂。教堂像一条古老的道路,一扇永恒的门,宿命般在那里守候。
我更喜欢乡间或小镇的教堂。坐在车上,还在很远的地方,一眼就可以看见哥特式或巴洛克式小教堂的尖顶,那尖顶就像一只高举起来的手掌,上面带着家人般的温度。我就想,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绝对不是流浪,而是旅行。因为他们不论走到哪里,内心始终飘扬着那只温暖的手掌,不论走出去多久,终究要再回到自己的小镇,自己的乡村。这里有人在等。
我一路上拍了许多这样的教堂,它们让我产生幻想。比如随着一支娶亲的队伍走进教堂里去,亲耳听一听神父怎样为那两个年轻人祝福,然后在教堂门前的草地上参加鸡尾酒会。比如悄悄地加入一个送葬的人群,这个死去的人将被安葬在教堂里,我与他尽管素昧平生,也愿意跟他的亲属一道往那个深棕色的棺木上扔几枝鲜花。我其实是因为喜欢他们的教堂而喜欢他们的仪式。生活里需要有一点仪式。仪式可以给生活平添神秘而优雅的气氛,否则生活就太潦草了。
然而,我至今也不是哪一种宗教的信徒。我只是觉察到我需要一种有宗教感的生活。因为人的一生总会遇到某种困境。我可能并不害怕物质的困境,而更害怕精神的困境。当它来到的时候,我希望能有一种东西将我引领和拯救。
(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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