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原本
pronix · 2007-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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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记忆之宮
2007-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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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仲伟志
一
人生堕地,便为情使。我曾告诫自己破除情执,却总是拖泥带水。
我,柳三变,排行老七。0岁时出生,大地随风而绿。那时,故乡建州的经济社会图景,大体上还乐观,家有诗书,户藏法律。祖父、父亲、叔父先后为官,长兄也在真宗朝进士及第。我一直对自己说,“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人”,我以为,自己将牢牢锁定于这条奉儒、仕进、守官的轨道。
若干年后,我第一次到帝都赶考。一路上,碧水青山,垒石成村,养育着五谷与儿郎。太平日久,人物繁阜。我热爱着土地上的人民和汴京中的帝王。沿途的地方名人说,真宗皇帝求贤若渴,重视监察职务的委任,疏远身边侍从,为国家作出了长远大计,形势大好而不是小好。我坚信,以自己之凌云词赋,定然青年仕进,天颜咫尺。
汴京!一座世无其匹的伟大城市,它指向无限。
先帝的改革瓦解了旧的社会控制体系,文官与武官摈弃嫌隙,阶级矛盾有所调和。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与前朝“坊”、“市”分离的制度不同,居民们不再居住在整齐划一的坊区内,而贸易活动也不仅仅在东西两市进行,“坊”与“市”浑然一体。车马骈阗,行人熙攘,酒楼林立,百肆杂陈,商业经济高度发达。
对于我,汴京更是一座意象主义的城市。青楼画阁、绣户珠帘,举目皆是。柳陌花衢中,罗绮飘香,按管调弦。以我一个天性浪漫而又具有音乐才能的年轻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免被茶坊酒肆里的流行歌曲所吸引。我想,等我魁甲高第,我一定会在这座城市居住下来,谱写歌词,过上令外省青年艳羡的快乐生活。
我内心充满了敏感的、温柔的跳动。我为我们的皇帝唱赞歌。天禧二年, 我作《玉楼春》五首,歌颂升平,庆贺赵祯册为皇太子,现在看来,旨趣不免流于平庸,但那时我的确是快乐的。
问题是,意象主义也可以变成臆想主义。请允许我用一种似是而非的语言说,现实是残酷的,前途并没有我所想的那么美好。黄金榜上,没有柳三变的名字。于是从头再来,又等了几年。可第二次开科又没考上。这次,我一下子手脚冰凉,迷失了方向。
那时,自己读书已近白痴,于是,我作为一个白痴,扔下书本,连作歌辞百首,与人饮酒狂歌。越来越严格的科举制度,使落榜举子的数量逐渐增多,在汴京城里形成一个特殊的群体。在尘世和日常生活中,我与他们尽情享受着自己的白痴。我们把希望和祈盼埋入心中,彻夜不归。
我本浪子,何以用世?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二
一个诗人始终被他自己写出的东西改变着。
当我不再为皇帝写作,帝都就只是一个幻觉。现在想来,科考之所以失败,那些难以预测的事情之所以发生,就是为我指向一个特殊的存在:汴京是一个花花世界。
这座大城,屯养甲兵数十万,居民百万,比起汉唐的京都增加了十倍。东华门街、晨晖门、旧酸枣门,最是要闹之地。南通一巷则是金银彩帛交易之地,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辄千万。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而那些酒肆茶楼,向晚灯烛辉映,上下相照,浓妆歌伎数百成千,聚于主廊之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耳闻目睹了这一切。但我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欲望,犹如克制着行将腐烂的肉体。
同时,我也一直克制着自己天生的音乐才能。现在,我忽然感觉,在这座城市,我可以将诗歌与世俗生活的关系拉得很近。我开始认真探究诗与音乐的关系。这京师的民间音乐,不同于庄子直抒心怀的鼓盆而歌,不同于流浪歌手张骞从马背上带回的胡乐,更不同于摇滚歌手嵇康的刑场式的决绝。前人多追求“叹”而忽略“咏”,那种远距离的书写与歌唱,将抒情变成了装腔作势、外强中干的高音,而我身处市井,那些新声巧笑与琴瑟的低音久久不散,使人震撼。我想,我自可另辟蹊径。
所以,当别人动辄感慨“长安不见使人愁”时,我则拖着一条世俗的尾巴,开始遍访妓馆,酗酒、写歌。
我感谢京华,我更感激那些美丽或不美丽的妓女。朱雀门外的诸多街巷, 自东大街至保康门街,皆是妓馆的去处。记得宣德楼前有一条向西的大街,则是号称“院街”的妓院一条街。而相国寺附近,食店甚盛,妓院娼馆亦多,私娼则是遍地开花。在声色之娱中,我训练着自己的写作,我的“慢词”日臻佳境。我只写歌妓生活与城市风光,所以,我是我们那个时代最真诚的流行音乐人。
现在,这些地方往往被视为非君子驻足之地,但在当时,这里是上层市民的寻常游乐场所。人生如寄,我无法忍受长期的孤独,你也不能。作为一个远离家乡的举子,妓院娼馆不但可以安置我的身体,同样可以安置我的灵魂。在这样的场所,她们允许我变坏。而且,我可以凭才取财,获得“润笔”以维持生计。那时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名声,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我写出歌词,始行于世,何乐而不为?
妓女们更爱我的词名,一经我的品题,便可声价十倍。她们有曲子唱给我,“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她们多以金银赠我,我便拿着这些钱,结交一些“狂朋怪侣”,回到想象和吟诵的天地,以诗烤火,亲如兄弟,流连不返,欢饮狂歌。
谢天香?不,与传说的不同,我并没有动过心思要娶一个妓女。最初的时候,每次面对一个妓女,我都有为她赎身的冲动,但我不过是一个沉溺于秦楼楚馆的人,我怎么会让一个妓女脱离乐籍呢?世变沧桑,红尘如烟,我有可能与某个歌女谈一场速食的恋爱,许一个痴情的诺言,但我没有功名,我拿什么来养她呢?所以,即便我热爱她们,但我依然坚持独身。而如果我老老实实只爱一个人,一天到晚为几斗米忙碌奔波,我是否还会有创作的灵感?我是否还能够写出那么多美好的歌词?如果我娶一个比我有钱的老婆,我又哪敢说半个不字?我又哪敢流连风月?
妓女们只是一个幻影,一种镜像,我甚至记不起任何一个妓女的名字。我一直在告诫自己破除情执。与她们在一起,我只是在与我一个人交谈。那些记忆比爱更珍贵。
我也曾到处漫游,由汴河东下江淮,去过扬州、苏州、杭州和会稽,又自汴京西至洛阳、长安、成都。这种空间的大转换,拓展了我的视野,在杭州我写出了《观海潮》,其中一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据说激起了金主南侵的欲望,我却不信。
不过,我的词确已天下风靡,凡有井水处,必歌柳词。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连天子仁宗也非常喜欢我的词,每对酒,必使侍从歌之再三。
天哪,皇上!我一从俗之人,对缱绻情事的铺陈和对自由意志的表达,居然引起了我们伟大君王的注意。当我抚摩着雕栏画柱逐渐衰老的时候,这个消息提醒我,三年一次的科考,又来临了。
它突然唤起了我的全部热情。在大宋朝,仕进是天赋人权,从事艺术创作,热爱美酒和妓女,并不等于将这项权利自行剥夺。而且我确信,对于我的仕途而言,我如春风般浩荡的词名将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三
我又错了。有消息说,临到圈点放榜时,皇帝看到了我的名字,想起了我那首《鹤冲天》,就在旁批道:“且去浅斟低吟,何要浮名?”就把我的名字勾掉了。
仁宗皇帝留意儒雅,他似乎不能容许我进入主流文化与官僚阶层,他认为我传播四方的不过是一些淫冶讴歌之曲,与官词相比,那些市民生活、市民情感、市民语言,显然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或有恶意的闲人泡酒助兴而已。
那位传递消息的人留下一句话:三变啊,你是因填词而误了功名,还是因误了功名而填词?
有人说,三变,帝王不用你,但他老人家让你去浅斟低吟,岂不等于承认了你的流行文化代言人的地位?你就这样“奉旨填词”,还要那政治上的功名做什么。
我果然给自己做了大大的名刺:奉旨填词柳三变。但这只是对自我身份的解嘲。你想,与我同代的晏殊,政治上无须什么作为,只写得一手歌词,却也位及宰相,妻妾成群,烧灯夜宴,穷极奢侈。我亦文人骚客,如何只能在放荡的民间生活里叙说离情别恨?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后,朝廷优待文吏,士大夫普遍蓄养歌妓,他们操着唯技术主义的语言梅花指,书写着苍白的歌词,我与他们只是曲牌、风格有所不同,皇帝何以厚彼而薄此?
或许,只是因为我听歌看舞的场合与他们有所不同。可那是什么场合。最高级的嫖客也是最恶劣的嫖客。他们的每个毛孔里都流淌着肮脏的血。而我与妓女之间,从来就不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我不是一个彻底的性解放主义者,我是这个社会的触角,我有着起码的关怀,我理应得到礼遇。
我知道,主流社会是文章之余作诗,溢而作词,可我对其他文体也样样精通,只是以词获名而已。但得仁用,我的身份发生变化,那么柳词也会变成官词,边缘也会变成主流,果如是,我的艺术天赋与进仕之志就可以结为一体。我就可以把那些心爱的脱衣舞女赎回家中,就像欧阳修,家有妙歌妓八九姝,就像苏东坡,家有歌舞妓数人——因为,朝廷不允官员与官妓有私,否则将遭弹劾,至于与私娼之“滥”,更属于严禁之列。
我以为,有了功名,才会有更大的自由和浪漫。
而且,我已经看到,改革使门第的作用变小了,士子的前程更多取决于自身的才华和功名。许多士大夫之家,往往因其后代科举不第而没落。岁月滚滚而来,转眼到了碎梦难拾的年龄。我终究要为我们那个奉儒守官之家尽些责任。但以我风流之名,始终不能及第。他们不能容忍柳三变成为主流的文化品格。像超女一样,我也被斥为“浅近鄙俗”、“语言尘下”、“声态可憎”。
不过,谁都知道,那位满口道德文章、批评我因过分敏感而导致肤浅的宰相晏殊,开口就能背出我的句子。
四
三十年后,我改名柳永。这个名字是对“三变”的反动,却也暗含了一个“咏”字。但我已不再是一个风流浪子,而是一个勤勉的老书生。这个勤勉的老童生终于在景佑元年进士及第。我是多么感激我的新名字。但是,我更要感谢天子,因为他在更改年号的第一年做出了“扩招”的决定。
后来我死了。
我死之前,曾做过睦州推官,官至屯田员外郎。那些年的生活,与你们的想象大相径庭。不信,你们可以去查证柳永为官的记载,多是赞誉我“奉儒守官,体恤民艰”,几无出世之心。一个现实的原因是,朝廷严厉管束官员的生活,我须小心翼翼,过滤掉与花花世界的所有联系,因为,每一个字的下面都是深渊。歌酒情怀,不似当年,偶尔写几句,初看伤神,复观伤心。
我越来越低调,以至于很多人不知道我是哪一年死的。我想,传奇人生的第一条,就是一半明媚、一半遮蔽,不说也罢。
我死之后,有许多妓女,她们凑钱在乐游原上买了一块地,为我置办了一处衣冠冢。每年清明,她们会不约而同到那里悼唁。春风骀荡,她们点燃的火光像鲜花一样盛开。她们总是年轻时的样子,但是我始终想不起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你看,我变来变去,却总是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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