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iry tail
jinying · 2008-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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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9
逝者-岑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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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已经刊登在《南方人物周刊》总第113期“逝者”栏目,转载请注明出处
最后一次见他,他坐在昏暗房间的昏暗角落里,腿上盖着薄绒毯子,身子陷在一把老式的藤条椅中。说话的时候,他嘴里吐出的白汽只需一秒便消散在空气中。那是上海最冷的时候。我坐在离他大概一米的地方,一盏落地灯辣辣地照着我的脸。照顾他的一位老哥们静静地听着我们的对话。
这是2007年12月9日。他曾经是我所属电视栏目的嘉宾,也是电影《阿Q正传》和越剧电影《红楼梦》的导演。当时的我不知道,那一天,离他最后的逝世只有45天。
在那天之前,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他消息。有时我会有事没事打一下他家里的电话。大概潜意识里,我觉得那么有才华的人那么孤独,有些不公平。但他家的电话已经好几个月没人接听了,直到一星期前被我偶然拨通。
打完电话,我的耳朵疼了一刻钟。他小脑血管堵塞,听力下降,小腿肿,还有大便失禁。他在电话里面用焦急而标准的京腔对我说:“对不起,请您说响一点可以吗?”
我想我还是去看看他。
2006年的7月,我第一次去他家时,没想到80岁高龄的他是个如此健谈的老头儿。他做过演员、编剧、导演,与京剧名家言菊朋、马连良相熟,和刘琼、舒适在香港拍过戏。香港的大影业公司要和他签7年的合同捧他做男主角,他却一心只想回内地报效祖国,而祖国也没给他什么事业、生活上的承诺。临走时,他电影上的领路人、老师朱石麟找他吃晚饭,也算饯行。没想到聊到早上三点,五点的船要开,朱石麟撕了张自己的照片给他留念。这一别,就是几十年。1967年1月5日,香港《文汇报》转载了内地报纸对电影《清宫秘史》的批判文章。作为导演,朱石麟看完报纸,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一下倒地,就此去世。而那时,他的徒弟岑范正在“五七干校”舀大粪。
“我不带手套,那个手套沾了粪不就更留在手上。当然我那时候也不觉得很能适应,完了以后,擦擦洗洗手就行了,这倒没什么,这些我们都适应。”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了些苦中作乐的味道。“有一天通知我们去河边,说是有一船西瓜,那有西瓜吃了。我们一排站着,从河边一直往上有个小坡。一排人站在那儿,我还记得呢。我的老大哥刘琼,一块香港的, 刘琼站在河边上,我就站在他旁边。那边一个一个过去,西瓜拿起来,过来我去接,再传给他,他又过拿就这么传,后来他看看我,一下扔过来,‘啪’我接住了,就想起我们在香港一块打篮球的时候。打篮球他就扔我就接,给旁边,扔就接,我还有这个印象。”他们这一批电影人,后来组了个“古花篮球队”,拿过不少奖,还去了香港比赛。当然,那是他身体好的时候。
“我智商不高,情商更低。”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接,“那个谁,要我片子里面打名字的时候给他一个画面,我拿他名字和其他两个人放一起占一个画面。这么小的事情我斤斤计较什么呢。”“没有,你这是单纯,你很有才华。”我想安慰他。“谢谢。”他好像又想到了过去,“后来拍内参片,我是第一批。我们吃饭,一顿,有两块大排,两个鸡蛋,我一个人还吃不完,总要带回去给我母亲。”他笑了下,半带着骄傲。
他之前就好几次和我说到他母亲。关牛棚的时候,感情脆弱的母亲表现得如何镇静自若。“你想我那时候已经30多岁了,我母亲70多了。我见了我母亲,我母亲坐那不动,我会过去搂着我母亲,就把我脸贴到我母亲脸上。当时我就感觉,只有一个母亲跟我亲的,是对我好的。”他一直选择独身,母亲的态度又是如何。“跟不愿意真正愿意在一块生活的人共同生活也是痛苦的。我母亲懂,她不是一般的人,没有逼我。”
那天,我也提起他一直爱的那个女人。“人很好。”“怎么个好法呢?”“心眼好。”然后,他也不愿多说。但他之前曾告诉我,1951年9月6日回内地那天,她与她的母亲一起替他送行。然后,老太太亲手送给了他一把伞。
“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这是他的“名言”。问他坚持什么,他说始终一个人,还说自得其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半是骄傲,半是超脱。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却是书里《红楼梦》的结尾:大雪中,身穿红袍的宝玉诀别亲人,慢慢走向天地尽头,越走越远……
“你看我还能帮你什么忙?”他侧过头来问我。那次我去找他,因为要做一档关于香港左翼电影的片子。他身体不好,但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就像50多年前那样鲜活。他实在是一个太有故事的人,不管工作,感情,或交际圈。你和他说话,会感觉他其实需要好多好多的爱,他需要倾听与倾诉,生活中有,但是似乎不够;他在诉说那些起起伏伏的往事的时候,出奇得云淡风清,不了解的人也许还会认为他生性淡漠。你了解越深,越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挣扎,但初次见面,他只表现他的云淡风清。
我本来有个自私的想法,想和他合作写一本书,他说,我记,把他知道的掌故留下来。因为懒惰,后来也没成。
我不敢再太打扰他,准备起身告辞。“过阵子我大概要到老人院去了。”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独身的82岁的老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也没专职的保姆照顾,可以想象生活有多不方便。临走的时候,我把带的牛奶饼干留给他,他硬不肯收。他说他属牛,脾气倔。
倔了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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