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
helanxue · 2007-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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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香夭11~13
2007-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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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安達臣還年輕,還不了解中國,更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他不知道中國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説法,他怎麽都想不透,爲什麽師傅就有權利打弟子,他要據理力爭,林昶卻一把拉住他,讓他回去。
“爲什麽?”
林昶沒有解釋,一味讓他回去。沒有辦法,安達臣只得離開,臨行前他深深地看了林昶一眼,同時也深深地看了戲班班主,林昶低頭不語,班主冷面冷眼,他最後無可奈何地走了。
等汽車開遠直到不見后,一直僵在太陽底下的兩師徒才有些動靜。班主冷冷地抛下一句:“你隨我過來!”,轉身就往堂屋大步邁去。林昶默默地跟在後面。
堂屋裏,阿正以及幾位樂師正在練曲,先是見班主鐵青着臉走進來而感到莫名其妙,隨後見到林昶,馬上大喜過望,立刻便要圍上去,耳邊卻聼得班主怒喝一聲:“你給我跪下!”衆人一驚,面面相觑,頓時不知所措。
林昶不慌不忙,往前一步,然後平靜地跪下,聽從班主教訓。
“你可知錯?”
“弟子知錯。”
班主眼睛略一眨,聲音裏多了點柔情:“錯在哪裏?”
“錯在亂發脾氣,無視戲班演出,失蹤不歸。”
班主將眼睛一瞪:“這是其一,還有呢?”
原本溫順地低著頭的林昶一下子擡起頭,直直看著班主,道:“弟子不知道還有什麽錯。”
“你!”班主隨手抄起一根長木棍,就要往林昶身上打去,衆人一看不好,一擁而上扯住班主的手腳,班主雖然被拉住,嘴裏還是不住的罵:“孽徒!什麽人不好,非要跟那些攪屎棍,盡學兔爺的作派!”
林昶聼不下去,一句也聼不下去,一刻也忍不下去,他噌地從地上起來,激動地喊道:“我沒有!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你還狡辯!?”班主被氣得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所有人,手一揚,眼看棍子就要向林昶落去,忽然旁邊伸出一雙手將棍子緊緊抓在手裏,大家定睛一看,原來是聞訊趕來的賀清之,後面還跟著蓮懷生等人。
“清之?!”
“師兄?!”
“清之,你放開!”
“爹!您冷靜些!求您聼聼師弟説話!師弟是什麽人,我很清楚,也許事情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樣,師弟是不會這麽做的!”
“是啊,師兄,你何不聼聼阿昶説話?”蓮懷生也在一旁幫腔道。
“我親眼看見他和那個鬼子在門口拉拉扯扯,還能作假?還有什麽好説的!”
“師兄!”蓮懷生見班主意欲掙開賀清之雙手,連忙上前牢牢拉住他,一邊用眼神示意林昶趕快解釋。賀清之也在一旁着急地催促道:“阿昶,還不快解釋!”
林昶咬得下脣發白,才説話:“師傅,請您相信弟子的清白。弟子雖然演的是女子,卻時刻記住己身是個男子,從來不會行以色侍人這等下作之事。您所看到的,不過是安達臣先生非要送我禮物,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
“爹,您聽見師弟的話了?他真的沒有做苟且之事。”
“哼!那你失蹤一夜,第二天卻和鬼子一起回來怎麽解釋?”
“弟子醉倒在街上,是安達臣先生好心將弟子帶回旅館,第二天將弟子送回來。”
“好心?我看他是不安好心吧?”
林昶驀地盯住班主,一字一句說道:“師傅若然不信,大可以檢查一番。”
“你……”
“夠了夠了!”蓮懷生眼看不好,連忙圓場:“既然阿昶已經解釋明白,依我看就不要再糾纏下去,免得傷師徒情分,這件事就這麽算了。”說著,他趁班主手裏一時不使力,將木棍抽出來。賀清之亦趕忙護住林昶説道:“師弟在外一夜,想必很累了,我帶他下去歇息。”
12
“师兄,你……相不相信我?”林昶默默地跟在贺清之身后,踟躇了半天才开口问道。话音刚落,林昶见师兄蓦地停住脚步,于是他也不敢再往前走,甚至不敢走到师兄身边,他害怕,害怕看见师兄厌恶且不相信的表情……
半天,贺清之才沉沉地说道:“我相信你。”林昶大喜过望,一下子跑到贺清之面前,高兴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只是……”
“只是?”林昶眨眨眼睛,看着师兄阴沉的脸,不安再次浮上水面。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跟那个洋人来往。”
林昶愣住了。他明白师兄是关心自己才这么说,可是……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看着他?为什么要移开眼睛?师兄是真的相信他吗?思至此,林昶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悲凉。
“师兄,你其实还是不相信我吧?”
“师弟,我不……”贺清之猛地看着林昶,急急意欲分辩,林昶无力地抬手,阻止他说下去,自己继续说道:“你不必解释,我明白的,换成是我,我也不相信,唉,怪不得别人,谁让我是个旦角呢,既然是戏子,和恩客发生了什么也是平常的……”林昶双目无神,还在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不料贺清之一个巴掌便扫过来,“啪”地一声好清脆,林昶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似乎还有些腥甜。
怕是打出血了,林昶默默地想到。
“林昶!你给我清醒点!”贺清之看来是气极了,不然不会吼着林昶的名字,他从来只叫他师弟,看看,连手都在发抖。
“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吗?什么旦角?!什么恩客?!你在侮辱你自己!不,你不但侮辱了你自己,你还侮辱了所有清清白白的唱戏人!”
“我侮辱我自己?”林昶的眼睛渐渐染上疯狂之色:“难道不是你们先侮辱我的吗?难道不是你们先怀疑我和安达臣先生的吗?我说我和安达臣先生之间清清白白有几人肯信?你虽然口口声声说信我,可我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怀疑的!”
“是!我是怀疑,可我怀疑的人不是你,是那个洋鬼子!你以为他的皮肤白点,头发黄些,对你特别好点,就会和外头那些大老爷们特别不一样吗?我让你离他远点不就是怕你被他哄得迷迷糊糊,最后被他吃了?那时再后悔?太晚了!”在林昶的印象里,师兄从未如此生气过,涨得个脸红脖子粗,青筋一根根地直往外爆,林昶的气势一下子又被压了下去:“师兄……”
贺清之本来就极疼爱这个师弟,虽有气,也敌不过师弟咬着下唇,眼里泛着泪光低下头的委屈模样。他伸手摸摸林昶柔软的头发,如同小时候一般,放柔声音道:“师兄吼你都是为了你好,你要相信师兄。”林昶不接话,也不点头,贺清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道:“还疼不疼?方才师兄用劲了,一定很疼。”林昶这才摇摇头,糯糯地说:“还行,不太疼。”
“我看看。”说着,贺清之用手扣住林昶的下颌,不顾林昶挣扎,硬是抬起林昶的头,一看,愣住了。
“哭啦?”
林昶赶忙抬起手,用袖子擦去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倔强地说:“没有,入沙了。”
贺清之闻言,心下暗笑,师弟还是那么倔,八月尾九月初的省城哪来什么风沙啊。他再仔细一看,林昶的半边脸隐隐地红肿起来,不消问,肯定是给自己那一巴掌伤着的,贺清之心疼不已,急急说道:“走走,回房去,我给你上药。”不由分说便拉住林昶往房里走,如果他此时回头,定能看见林昶的嘴边含着一抹又羞又恼又爱的笑意。
13
已经是晚上了,再过一刻锺就是八点,到了开戏的时间,天看上去还是红澄澄的,映得地下也是一片亮堂。
“瞧瞧这天,怕是要下大雨。”班主一边晃著手里的烟杆,一边感叹地说。莲怀生顺著他的眼神向上望,可不是,漫天的云,一颗星也瞅不见,自然而然地有点担忧,但回过神一想,如今他们是在岸上表演,在酒馆里唱戏,不像那从前,一任风雨飘摇,尚要伫立在摇摆不定的船板上,细细地唱,如今是不怕的。
他笑著开口道:“师兄,你忘了我们已不在船上唱戏了?要下雨就让它下好了,没什麽可怕的。”班主还是愁眉紧锁:“如今是不怕风雨打了,又有别的愁,怕今晚客人们瞅著这天,不愿意冒雨来,那就……”莲怀生才明白师兄愁的是什麽,他默默地低下头,两人久久不说话,直到戏班子弟来催。
班主以惯例要去後台先检查有无纰漏,这次他多了点心思,不直接走到後台,而是绕了一个圈,从酒馆里进後台,莲怀生自然跟在他後面。一看,虽不至於座无虚席,也总算没有失望。看客们三三两两地坐成堆,嘴里不时有说有笑,经过看客身边时,班主还刻意留心听了听,他耳尖,一下子就听到一些话。
“这班子好些日子没演香夭了,听说是之前花旦病了。”
“是啊,所以我一听说今晚要演香夭,顾不得下雨不下雨,硬是来了。”
“真巧,我也是一般心思。”
……
毕了,班主这才露出一些笑容。
班主是耳尖,莲怀生是眼尖,於芸芸看客中,他一眼就看见了故人,那面容,那气度……
“霖官……”
班主回过头来觅莲怀生,却被他不同寻常的苍白脸色吓到,再顺著方向一看,呵!那不是当年隆昌行那位少东家吗?真是冤家路窄!班主伸手就拽过莲怀生往後台走,莲怀生尚要挣扎,他出口就是一句:“那无情无义无心人,你还看他做甚?”莲怀生的脸色变得更青白,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任由班主拉著走。
後台里,个个都已整装待发,贺清之按按腰间的驸马枷,林昶整整头上的金凤冠,一切都已准备後,乐师业已上台,现在就等那锣鼓喧天一响,便要粉墨登场。等在门帘後,两人相视,便是一笑。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偷偷看,偷偷望,佢带泪暗悲伤。
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
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
林昶借著半掩的水袖瞅贺清之,一番争吵过後,想起师兄为他抹药的温柔,此时看师兄,像是别有滋味在心头,与旧日特别不同些。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鸳鸯侣相偎傍,
泉台上再设新房,地府阴司里再觅那平阳门巷。”
贺清之伸手扶住林昶,温热的感觉就这麽传过来,虽然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还是教林昶半是羞涩半是心动,连声音都丝丝带颤:
“唉,惜花者甘殉葬,花烛夜难为驸马饮砒霜。”
下面的看客们听了,还以为入戏的缘故,不由得对那对数百年前的苦命鸳鸯掬一把心酸泪。
贺清之待要接下去,下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他只不理,还要唱:
“江山悲灾劫,感先帝恩千丈……”
还没唱完,被突如其来的一声爆裂似的枪响打断,两人心下大惊,朝下一看,底下人纷纷尖叫躲闪,桌上的杯子盘子因碰撞都摔在地上,场面乱成一团,还来不及分辨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就听见有人高呼:“革命党潜进来啦!”
话音一落,贺清之与林昶迅速对望一眼,心头均是一颤。早就听说革命党的大名,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做什麽的,成天反这个反那个,有时听人议论,说杀了多少多少人,不像是好人,有时听说救过不少贫苦百姓,这又不似坏人,一时也难分辨明白。
林昶偷偷看一眼师兄,他知道,师兄对革命党是没有好感的,对革命党的评价都是“不务正业”,“净添乱”,“空有理想”……总之是这些,反正没好话。
──自己对革命党的印象倒不那麽坏,就凭官老爷们听见革命党就惊慌害怕的样子,觉得做革命党也不算太坏。
还没想完,门口传来更大的骚动,定睛一看,巡警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地。看来这戏是演不下去了,他伸手扯扯贺清之的衣袖,朝後台打了个眼色,贺清之会意,两人才姗姗回到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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