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e in the Attic
dylane · 2007-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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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1
【转载】红线·绕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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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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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柳玮、异境
原载:《卡通王》2002.11
看见那条在疾风中舞动着夺去敌人生命的红线,在第一眼时,他就明白此生都会为其所束缚。
【红线·-绕指柔】莫晗
楚国的郢都郊外三十里,有一小片不知名的矮山岳,终年被青青翠竹与巫山云雨遮掩缭绕。山之所以没有名讳,是因为住在山上的人们都无闲暇与雅兴为之定名,而山外的人们却不敢越俎代庖,水以龙而灵,尽管无名,所有七国的人们都知道,如果你想要谁的命,只需去山上买。
苍山的灵秀与水气潺潺令生为秦国子民的莫晗久久难以忘却。他想起来,第一次遇见蜥,便是在那座山中的竹寨上。
雨中,伞下那张修白、不识人间烟火的面容,与满山摇曳着沙沙作响的篁竹。
——很美。
让人在不经意间忘却那人的身份——蜥,竹寨杀手中的翘楚。
每次,面对那张仿佛不谙人情世故,不轻易为得失而动容的容颜时,莫晗都想问他:“蜥,生活在血腥之中,作何感想?”
那天,借着微薄的酒意,他将这个在心头翻覆许久的问题提了出来,以其一贯的漫不经心的口吻。
蜥沉默,并没有很久。回廊里风花舞过碧叶,他答道:
“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
“……”久经沙场骁勇无畏的将军淡淡地笑起来,那笑容映在爵里,化入一杯薄酒之中。“是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落不下的残阳,停不了的杀戮,洗不去的血。”他抬起手,仔细端详着手掌上阡陌交错的线条:“蜥……我累了。”
蜥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他看到莫晗放下手,脸上一如既往带着那淡然的浅笑:“——我说,‘我醉了’。”
蜥不明白莫晗为何可以抹去他说出口的话。——他没有机会明白——若他明白,他便不是蜥,而是樊於期了。
从前,莫晗常常跑到挚交那里去喝酒,免不了被主人数落。
“莫晗,你的梦里浮生何时才能醒啊?沙场不是游戏,你不可以将一生的光阴全倾注其上。我不知道,你究竟在为何而战,你还会征战多久。”
樊於期的忧心忡忡令贪杯的人有片刻失神。酒阁里烛火柔和,掩饰住了他微蹙的眉头。莫晗喝尽爵中的酒,戏谑道:“於期,朋友分很多种,一般的酒肉朋友并不替对方担心连对方自己都不曾考虑过的事。”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便将挚友划入“一般的酒肉朋友”之流。
继续赏夜喝酒的莫晗听到他的将军朋友从牙逢中挤出两个字。
“竖子。”
同为秦将的他依然无动于衷,慵懒地挑着眉道:“你、骂、我。”
於期时常会莫名地替莫晗思虑,虽被敬称为“唠叨的传统男人”,但他依旧乐此不疲。而莫晗从不刻意拒绝朋友的关怀。他觉得,有个并肩作战的挚交,如此,足矣。
直到……他想不到这个朋友会叛变——应该说,他想不到嬴政会给自己的童年旧友按上叛变的莫须有罪名。究竟有什么理由,矜傲的秦王永远不会说出来。而樊於期却也绝口不提——即使被背叛、被诬陷、被打入囹圄万劫不复、被迫妻离子散背井离乡痛不欲生……即使一向忠义坚忍如他竟也杀破三军与秦王剑刃相向——与那个他甘愿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人。
——即使如此,他依然为了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坚守秘密。
莫晗看到他的泪水,冰冷地淌过那张溅满鲜血的绝望的脸。
那一刻,始终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明白,自己、樊於期、王翦,或是所有生于这战乱年月的武将——都是恶鬼,嗜血、杀人无数,在敌人或是主君的眼中,成为灾厄。
“你以为秦王还是当初在赵国那个童言无忌的朋友吗?於期,砂飞风走,换了人间。”
“我们只是嬴政的刀,一旦战争结束,除了折断,没有藏匿的必要。”
“於期,辛苦至此,……你究竟还在为何而战?”
莫晗依然沉迷于酒盏之中,在樊府荒废残败的酒阁里,面对两樽薄酒——独自一人。入口的屠苏无味,带淡淡的咸涩,仿佛血泪的味道。
他被思量困扰,但在蜥的面前,他依然不提半个字。蜥能看见的只有他的笑,浅浅地噙在若有所思的双眸之中。
七月流火,最后一茬扬花落下,夜未央。
世间沉浮交替,轮回流转。
莫晗不是个庸人自扰的人,他可以忘记一切没有答案的索结。秦国因为那个刚烈冷酷的君王,一日日地强大,其余六国有的结盟,有的观火,有的趁乱打劫,有的孤立自保。所有敌我关系,脆弱得可在一夜间颠覆改变,粉饰的太平,长不过旦夕。
在陪秦王练武时,莫晗看见这所有电光石火中的分崩离析,在嬴政的眼中化成大谬不然的冷笑。他看得出,那是种简单得残酷的欲望——政所有想要的,只是这片天下。于是,征战、杀戮,身为秦将的他无所谓扮演那个恶鬼的角色,去血洗殷红乾坤。
再灼热的鲜血,莫过于冰。彼苍茫茫,长泻万里的赤风染满血腥,幕天席地而来,拖霓旌,靡云旗,风尘乱舞,残阳胜血。
莫晗立在尸冢顶端弥望秦国百万雄师。他阂起眼,看见细雨霏微中那张平静的容颜。
蜥。
他用手揪紧胸口的软甲,眉宇被深彻的痛苦凝结,涌出咽喉的热流落在他的手背,那是腥红的液体。“将军!莫晗将军!”当他坠下马时,军阵中一片喧嚣。
“蜥,你真的愿意生活在血腥之中吗?”
一张仿佛几曾识干戈的面容,与素指间交错的红线,蜥的非凡来自于他的矛盾与讳莫如深。杀手因为浴血而变得麻木,无欲无求的蜥为了他人的纷争而杀人,亦或是对这乱世的复仇。——如果真的只有一统天下才有了断尽所有纷争,莫晗愿意手刃这霸业之路上献祭的虫沙。
“将军到底是受了什么伤?”“大人,那不是近日所受,而是积聚的旧伤。”昏昏噩噩之中,他听到副将与郎中在低声言谈,腰上的旧伤正在隐隐作痛。令他又记起秦王政六年与五国恶战的寿陵之役。那一剑本是冲心口而去的,被横空挡出的血刃折偏。莫晗在混乱中看见替他掩护的樊於期中了楚兵一箭。于是,被救的家伙向两肋插刀的苦命朋友报以好恶以暇的一笑。——事后樊於期似乎相当生气,身上裹满伤布的他向半斤八两的莫晗喋喋地数落了半天。说的什么莫晗已不记得了,只记得他重复了三次“交友不慎”,还有的,便是一句肺腑之言:
“莫晗,有时候你做事不顾后果,你是将军,该为自己与将士们考虑,我无法每次都替你看顾身后。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敌人,我不会永远都与你并肩作战。”
眼前浮现出挚交说那句话时沉重的表情,莫晗蹙起了眉,副将出了帐篷。莫晗听到飒飒的风声,在他耳畔浮泛。
那时信口的浪语,竟已兑现。
又几番流年之后,莫晗承认那不是浪语,而是宿命。
秦王政二十一年,燕国使者入咸阳求和,带来了礼物燕督亢地图,与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首级。
莫晗想不到朋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像十二年前他想不到朋友会叛变。看到那个精细地雕着蟠龙花纹的檀木盒时,他猜不出盒中的脸上会保持着何种表情。
“阁下便是莫晗将军罢。”捧着盒子的燕国使者淡然地开口,唤起了莫晗涣散的神思。他抬起眼打量着面前似曾相识的使臣,在咸阳宫门口的十二柱廊桥下。莫晗记得自己见过那双平和得仿佛不带锐气的眼眸——在那座没有名讳的山上。那一刻,他知道燕国此次赴秦想求的是什么。
“秦将樊於期死前托在下送还将军一句话。”使者说道,“他说:‘我们只是嬴政的刀,一旦战争结束,除了折断,没有藏匿的必要’。”
莫晗心中一震,脸上毫无表情。使者欠身行礼,眼中是纹丝不变的平和。“在下言止于此,将军请保重。”莫晗矗立在廊桥口,目送经过查验的他手捧木盒向咸阳宫走去。
秦国的将军想起来,那个使者的名字是——荆轲。
四野寂寥,回廊里夜幕低垂。秋风在缭白萦青中悄然唏嘘,携着流萤吹散蜥手掌中素白的荻花,一片片的花瓣拂过莫晗的发梢。莫晗仍然沉默地喝酒,只字未提,在蜥的面前。
寡言少语的杀手注视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饮尽铜爵中的酒,一语不发,如此,直至沙漏中的光阴流尽。蜥挥手间,血红色夺目的丝线束缚住了莫晗的手腕,令他的右手与手中的酒被迫驻留在半空。莫晗垂着脸没有发话,然后他握紧右手。一瞬间的力量易换,瘁不及防的杀手被自己的武器猛地拉了过去。蜥睁大双眼,看见莫晗前所未有的诚挚的表情。
他用缠着红线的右手轻轻盖住了蜥的视线,接着,将额头贴上手背。
“蜥,你我都是嗜血的恶鬼,双手杀人无数。我们杀戮了一生,麻木了一生,痛苦了一生。”杀手平静地听着,感觉到莫晗的手心微微潮湿:“——到此结束吧。”
“蜥,我答应你,从此再不出征,远离杀戮的生活,放弃功名,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秦国,离开这片血腥的天下。”
惊栗的感觉在杀手的全身游走,负债累累的他从不奢望能度过平静的余生。莫晗的声音低沉温柔地在他耳畔喃呢,而那誓言像是寒湖水面上的浮沤。
莫晗放下了右手,向一脸惶惑不安的人微微地牵动嘴角:“真的,蜥,我答应你。”
蜥睁开眼睛,看到莫晗的笑脸,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一个倏忽之间,数载苍茫光阴,化作一篷烟火。忘川彼岸的荼蘼娇妍盛开,在夜色中摇曳,埋葬血腥的前生往世。
无论这天下姓秦姓燕,无论秦王如何苛责非难,莫晗毫不在乎。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庸人自扰的人。就好像他从不在乎那一次次的吐血与昏厥。秦国堪称双雄的武将中仅存的这个决定面谨秦王,将自己的决定明晰地告诉那个不能容忍悖逆的霸主。他无所畏惧。
然而,改变了他意志的,并非嬴政,而是一个无名讳的医生。——当莫晗询问那个医生,自己为何吐血不止时,他看到那老者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却支吾着一字不吐,莫晗蹙眉,而待他明白后,他笑了——是啊,告诉秦国第一大将他行将就暮,谁敢?
老者抬起眼睛,看见那个在敌人眼中如同厉鬼般的将军自嘲似的笑个不停,嘴角的血便一直续续地淌落,点点嫣红地点画在他绣虎纹的衣襟上。
最后,胆战心惊的医生听到他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你去吧。”语气云淡风清。
仲秋之后的咸阳,城外风尘大作,一阵西风便卷起万里狂砂,遮天蔽日。天下四处烽火连塞,枭雄昙花一现,乱离泥海横流,这片苍黄不接的历史将会流纵向何方尚未能知晓,而掌控一切生杀的那人此时正用那双手掬起一捧秋后渐寒的泉水。莫晗恭敬地立在咸阳宫的水榭中,看着嬴政抬手,亵玩手中晶亮的液体。
燕国谴使臣入秦行刺失败两个月以来,秦王第一次召见将军。
“莫晗,朕将派你与王翦各率大军分南北两路踏平荆楚燕山。即日出发。”政以一种平淡不经却不容置喙的口吻向他授命,锐利的双眸半掩在眼睑下,游移地注视着白玉雕琢的喷泉龙口与水榭中嬉戏的白鹤。莫晗垂首领命。
“楚国夺下后,你想要什么,现在便可以提,寡人全部应允。”
“请大王容许下臣从此不再踏上秦国土地。”依然垂首,而政睁开了双眼。秦王缓缓站起身,身边的鹤唳叫着飞起,他转过身凝视着恭身而立,长自己五岁的臣属,拧起了轩眉。
“晗,一年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秦土,到那时,哪里是你的立足之地?”
莫晗仍是那样站着,以标准的下臣对主君的敬畏的礼仪,没有发一言。然后他听到一声激昂的剑鸣,秦王抽剑顿地,片刻,玉雕龙首断然落下。政漠然的表情映在莫晗的瞳孔中。
那个年轻霸主用五指拭弄着青铜铸龙纹的剑刃,脸上没有任何因下臣拂其意而生的怒意:“如你所愿,寡人准了。”将军单膝跪下深深颌首:“谢陛下。”
垂暮时分,莫晗正策马回去自己的府邸,铁蹄踏起飞砂,踏碎了秋色里摇曳的素白荻花。飞扬的蒲英掠过秋草在风中飞旋着。莫晗觉得好笑。他忽然想喝酒,却找不到去樊将军府的那条小径。他笑自己的善忘。
——蜥,我答应你,从此不再出征……我们离开这片天下。
他猛地一勒马缰,坐骑受惊,嘶鸣着扬蹄乱蹋。胸口一阵剧痛,他咳出鲜血从鞍上滑了下来。“……出征,荆楚么?”他大笑起来,被猛烈的咳嗽打碎的笑声在野地里回荡。莫晗躺在荻花中,笑着,用手蒙起了流泪的双眼。
——到此结束吧——那些我给你的,虚无的诺言。
如果最终无法达成承诺,不如一开始就背弃誓言。
逝川飘忽,流光徘徊,不相待。
人间,纷扰,只是一条阡陌纠结的线。线尾在小指打上了死结,而线的起端,陨失于纷繁交错之间。
轮回,没有始,只有终。我不曾见过铜漏中的沙粒倒流,逝去的岁月从头。一代代帝王承嗣着同一缕血脉,却希冀着不一样的梦想。有人相信世上会有不变的事物,却白了双鬓。渺渺浮尘,烟花不待的仓皇之间,芸芸众生,庸人自扰。
我从不相信命运,直到遇见那个人。
丁卯年(公元前234年),秦国兴兵攻赵,平阳,武城之战中,斩杀赵兵十万。
红线缠绕指尖,那双手,不似染上鲜血。
他是赵将庞煖僚下的杀手,决绝,冷漠。
鲜艳的血沿着舞动的线滴落,有种蘼败谢前的妖冶。
手起刀落,流血、杀戮……而脸上没有动容。在乱世中,为了生存,而变得嗜血。
身为武将,血泪、尸骸早已司空见惯,然而,他的平静,令我炫惑。
雨中,伞下那张素白不识人间烟火的面容,与满山摇曳着沙沙作响的篁竹,很美。
癸酉年(公元前228年),秦军攻赵,赵国邯郸城覆灭。
坐在林中的酒栈里,帘外,雨滴合着篁竹摇曳,沙沙作响。
“蜥,外面的雨还未停么?”
昔日的仇雠面对着,席地而坐。
举樽,待饮。
“第一次遇到你,也是在这样的雨中……”
蜥将头转向帘外,望着那错综交杂的竹林,脸,一如既往的平静。
“蜥,你杀过多少人?还记得那些人的样子么?”
红线缠绕指尖,平静地,用他人的生命来换取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为什么杀他们,还记得理由吗?”
即使心如止水,但是蜥,你真的愿意生活在血腥之中吗?
“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
“是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初生的嫩叶飘落,在手心中停止。我凝视他们,许久。
“落不下的残阳,停不了的杀戮,洗不去的血腥……蜥,我累了。”
蜥的眼中透出一丝疑惑,我看见了。
“不懂?你……终究不是於期。”
我轻轻地抚摸着蜥的长发,看着它们在我的指间滑过。
於期……那个与我并肩作战的朋友,有酒同醉,刎颈之交。
——莫晗,你的梦里浮生何时才能醒啊?沙场不是游戏,我不知道你究竟在为何而战?你还会征战多久?
昏黄的灯光,是这楼阁中唯一的光源。
——晗,我们只是赢政的刀,一旦战争结束,除了折断,没有藏匿的必要。
向光明飞扑的蛾子,最终,只有灭亡……
像这样的知己,一世,兴许只有一个。
彼苍茫茫,长泻万里的赤风染满血腥,幕天席地而来,拖霓旌、靡云旗,风尘乱舞,残阳胜血。
我原以为我们会一直戮力合作,叱咤风云。却忘记了,曾有人说过,这世间……没有永恒。
“阁下便是莫晗将军吧,您的故人交托在下传达一句话。”
甲戌年初秋,来自燕国的使者带来了於期的消息。一同带来的,还有他的首级。
“我们只是赢政的刀,一旦战争结束了,除了折断,没有藏匿的必要。”
那个日后名扬天下的使者,名叫荆柯。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於期、蒙骜、王翦,或是所有生于这战乱年月的武将——都是恶鬼。
嗜血、杀人无数、负罪累累,因剑而生……注定了因剑而亡。
不再有人与我把盏彻夜长谈,入口的屠苏酒,无味。带淡淡的咸涩。仿佛血泪的味道。
“够了,别再喝了。”蜥的手中的红线,绕上我的指尖。
酒樽落下,酒,洒了一地。
他与於期不同。
他无法了解我的放浪形骸,就像我不明白他的讳莫如深。在我们的牵扯之间,岁月匆匆蹁跹。
扯过红线,我将蜥拉进身边。
蜥,我已经没有时间来虚度流年。用我仅有的时间,亲手,结束你的痛苦。
“蜥,我累了。”
我的手抚上了蜥的额头,长发,在我指尖滑落。
“你我都是嗜血的恶鬼,双手杀人无数。我们杀戮了一生、麻木了一生、痛苦了一生。——到此结束吧。”
血沿着红线滴落,瞬间的惊艳。
“蜥,我答应你,从此再不出征,远离杀戮的生活,放弃功名,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秦国,离开这片血腥的天下。”
第一个,亦是最后的一个承诺。或许终究……无力兑现。
但我想给你一个恬静的未来。
小楼东风,吹散落英缤纷,吹乱世事无常,吹迷人心彷徨……
后庭暗花摇曳、乱花摇曳,仿佛望穿彼岸的茶蘼,在夜色中摇曳,埋葬血腥的前生往事。
仲秋之后的咸阳,城外风尘大作。天下四处烽火连寨,枭雄昙花一现,乱离沧海横流。
掌控一切生杀的人,秦王赢政,他想要的,只有这片天下。
而代价是——我们的生命。
校场上,两道剑光交错,发出“锵锵”的声响。
——大夫,我的伤,你有几成把握治好?
——将军大人,清恕卑职无能。治不好得宿伤……行将就木,来日无多。
剑擦过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你……走神了。”秦王收回了他的剑。
“……请殿下恕罪。”
长剑入鞘,他的脸上有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莫晗,朕将派你率军踏平荆楚,即日出发。”
“夺下郑国后,你想要什么奖赏?”
我单膝跪在堂下,闭上了双眼。
“请殿下允许臣从此不再踏上秦国的土地。”
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感觉到他声调的微变。
“晗,一年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秦土,到那时,哪里是你的立足之地?”
“为臣心意已决,还望殿下应允。”
——你……执意想求一死吗,莫晗?
片刻寂静,甚至不闻,风尘吹过的呼啸声。
“……好……寡人恩准了。”
很早就明白自己的归宿……注定马革裹尸——可是蜥,我想完成对你的誓言。
清晨的雾,悄然拂过寂静的修罗场,隐隐,浮起一场金戈铁马的海市蜃楼。
甲戌年秋末(公元前227年),秦国上将军王翦与莫晗兵分两路攻打燕国和楚国。
秦楚之战耗时三年,死伤无数。
长风、垂云、无声的歌。
血河——河的沧桑,早已淹没了轮回。
轮回,没有始,只有终。有人说,轮回的花,茶蘼——只因起吊谢的瞬间而美丽。
——莫晗,你究竟在为何而战?你还会征战多久?
於期……我们别无选择。
丁丑年(公元前224年)冬,秦攻占楚国都城秦春。
杀伐无央,杀人或是被杀,在这乱世中,没有人可以幸免。
“蜥,如果我无法带你离开,我想,为你而战……最后一次。”
血与火交融的沙场,埋葬了最后的承诺……
雪央央地落下,覆盖冷却的战场,只剩下茶蘼、一茬一茬,绽放。
茶蘼,一朵绽放在前世的花,一个倏忽间的惊艳,盛开在埋葬了思念与仇恨,希望与绝望的土地上。
妖娆、绚烂、轰轰烈烈、然后凋谢。
泪倏地滑过那张素白平静的脸庞,风中,那曾经的诺言尚在回荡。
“蜥,我们离开这片天下……回到你的故乡……回去那片不复存在的乌有之乡。”
秦将莫晗于此战役中战殁。
待光阴流转,沧桑过尽,看一番番王朝的兴衰,成为过往云烟。
人们总是不断问着,若当时不那么做……
事情是不是会有另一种结局。
红线 之千年祭
逝去的岁月从头,一代代帝王承嗣着同一缕血脉,希翼着不一样的梦想……
蜥
他用手揪紧胸口的软甲,眉宇被深彻的痛苦凝结,涌出咽喉的热流落在他的手背,那是腥红的液体。“将军!莫晗将军!”当他坠下马时,军阵中一片喧嚣。
“蜥,你真的愿意生活在血腥之中吗?”
一张仿佛几曾识干戈的面容,与素指间交错的红线,蜥的非凡来自于他的矛盾与讳莫如深。杀手因为浴血而变得麻木,无欲无求的蜥为了他人的纷争而杀人,亦或是对这乱世的复仇。——如果真的只有一统天下才有了断尽所有纷争,莫晗愿意手刃这霸业之路上献祭的虫沙。
“将军到底是受了什么伤?”“大人,那不是近日所受,而是积聚的旧伤。”昏昏噩噩之中,他听到副将与大夫在低声言谈,腰上的旧伤正在隐隐作痛。令他又记起秦王政六年与五国恶战的寿陵之役。那一剑本是冲心口而去的,被横空挡出的血刃折偏。莫晗在混乱中看见替他掩护的樊於期中了楚兵一箭。于是,被救的家伙向两肋插刀的苦命朋友报以好恶以暇的一笑。——事后樊於期似乎相当生气,身上裹满伤布的他向半斤八两的莫晗喋喋地数落了半天。说的什么莫晗已不记得了,只记得他重复了三次“交友不慎”,还有的,便是一句肺腑之言:
“莫晗,有时候你做事不顾后果,你是将军,该为自己与将士们考虑,我无法每次都替你看顾身后。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敌人,我不会永远都与你并肩作战。”
眼前浮现出挚交说那句话时沉重的表情,莫晗蹙起了眉,副将出了帐篷。莫晗听到飒飒的风声,在他耳畔浮泛。
那时信口的浪语,竟已一语成谶。
秦王政二十一年,燕国使者入咸阳求和,带来了礼物燕督亢地图,与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首级。
莫晗想不到朋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像十二年前他想不到朋友会叛变。看到那个精细地雕着蟠龙花纹的檀木盒时,他猜不出盒中的脸上会保持着何种表情。
“阁下便是莫晗将军罢。”捧着盒子的燕国使者淡然地开口,唤起了莫晗涣散的神思。他抬眼打量着面前似曾相识的使臣,在咸阳宫门口的十二柱廊桥下。莫晗记得自己见过那双平和得仿佛不带锐气的眼眸——在那座没有名讳的山上。那一刻,他知道燕国此次赴秦想求的是什么。
“秦将樊於期死前托在下送还将军一句话。”使者说道,“他说:‘我们只是嬴政的刀,一旦战争结束,除了折断,没有藏匿的必要’。”
莫晗心中一震,脸上毫无表情。使者欠身行礼,眼中是纹丝不变的平和。“在下言止于此,将军请保重。”莫晗矗立在廊桥口,目送经过查验的他手捧木盒向咸阳宫走去。
秦国的将军想起来,那个使者的名字是——荆轲。
四野寂寥,回廊里夜幕低垂。秋风在缭白萦青中悄然唏嘘,携着流萤吹散蜥手掌中素白的荻花,一片片的花瓣拂过莫晗的发梢。莫晗仍然沉默地喝酒,只字未提,在蜥的面前。
寡言少语的杀手注视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饮尽铜爵中的酒,一语不发,如此,直至沙漏中的光阴流尽。蜥挥手间,血红色夺目的丝线束缚住了莫晗的手腕,令他的右手与手中的酒被迫驻留在半空。莫晗垂着脸没有发话,然后他握紧右手。一瞬间的力量易换,瘁不及防的杀手被自己的武器猛地拉了过去。蜥睁大双眼,看见莫晗前所未有的诚挚的表情。
他用缠着红线的右手轻轻盖住了蜥的视线,接着,将额头贴上手背。
“蜥,你我都是嗜血的恶鬼,双手杀人无数。我们杀戮了一生,麻木了一生,痛苦了一生。”杀手平静地听着,感觉到莫晗的手心微微潮湿:“——到此结束吧。”
“蜥,我答应你,从此再不出征,远离杀戮的生活,放弃功名,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秦国,离开这片血腥的天下。”
惊栗的感觉在杀手的全身游走,负债累累的他从不奢望能度过平静的余生。莫晗的声音低沉温柔地在他耳畔喃呢,而那誓言像是寒湖水面上的浮沤。
莫晗放下了右手,向一脸惶惑不安的人微微地牵动嘴角:“真的,蜥,我答应你。”
蜥睁开眼睛,看到莫晗的笑脸,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一个倏忽之间,数载苍茫光阴,化作一篷烟火。忘川彼岸的荼蘼娇妍盛开,在夜色中摇曳,埋葬血腥的前生往世。
无论这天下姓秦姓燕,无论秦王如何苛责非难,莫晗毫不在乎。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庸人自扰的人。就好像他从不在乎那一次次的吐血与昏厥。秦国堪称双雄的武将中仅存的这个决定面谨秦王,将自己打算退隐的决定明晰地告诉那个不能容忍悖逆的霸主。他无所畏惧。
然而,改变了他意志的,并非嬴政,而是一个无名讳的疾医。——当莫晗询问那个大夫,自己为何吐血不止时,他看到那老者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却支吾着一字不吐,莫晗蹙眉,而待他明白后,他笑了——是啊,告诉秦国第一大将他行将就木,谁敢?
老者抬起眼睛,看见那个在敌人眼中如同厉鬼般的将军自嘲似的笑个不停,嘴角的血便一直续续地淌落,点点嫣红地点画在他绣虎纹的衣襟上。
最后,胆战心惊的大夫听到他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你去吧。”语气云淡风清。
仲秋之后的咸阳,城外风尘大作,一阵西风便卷起万里狂砂,遮天蔽日。天下四处烽火连塞,枭雄昙花一现,乱离沧海横流,这片苍黄不接的历史将会流纵向何方尚未能知晓,而掌控一切生杀的那人此时正用那双手掬起一捧秋后渐寒的泉水。莫晗恭敬地立在咸阳宫的水榭中,看着嬴政抬手,亵玩手中晶亮的液体。
燕国谴使臣入秦行刺失败两个月以来,秦王第一次召见他。
“莫晗,联将派你与王翦各率大军分南北两路踏平荆楚燕山。即日出发。”政以一种平淡不经却不容置喙的口吻向他授命,锐利的双眸半掩在眼睑下,游移地注视着白玉雕琢的喷泉龙口与水榭中嬉戏的白鹤。莫晗垂首领命。
“楚国夺下后,你想要什么,现在便可以提,寡人全部应允。”
“请大王容许下臣从此不再踏上秦国土地。”依然垂首,而政睁开了双眼。秦王缓缓站起身,身边的鹤唳叫着飞起,他转过身凝视着恭身而立,长自己五岁的臣属,拧起了轩眉。
“晗,一年之后,普天之下莫非秦土,到那时,哪里是你的立足之地?”
莫晗仍是那样站着,以标准的下臣对主君的敬畏的礼仪,没有发一言。然后他听到一声激昂的剑鸣,秦王抽剑顿地,片刻,玉雕龙首断然落下。政漠然的表情映在莫晗的瞳孔中。
那个年轻霸主用五指拭弄着青铜铸龙纹的剑刃,脸上没有任何因下臣拂其意而生的怒意:“如你所愿,寡人准了。”将军单膝跪下深深颌首:“谢陛下。”
垂暮时分,莫晗正策马回去自己的府邸,铁蹄踏起飞砂,踏碎了秋色里摇曳的素白荻花。飞扬的蒲英掠过秋草在风中飞旋着。莫晗觉得好笑。他忽然想喝酒,却找不到去樊将军府的那条小径。他笑自己的善忘。
——蜥,我答应你,从此不再出征……我们离开这片天下。
他猛地一勒马缰,坐骑受惊,嘶鸣着扬蹄乱蹋。胸口一阵剧痛,他咳出鲜血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出征,荆楚么?”他大笑起来,被猛烈的咳嗽打碎的笑声在野地里回荡。莫晗躺在荻花中,笑着,用手蒙起了流泪的双眼。
——到此结束吧——那些我给你的,虚无的诺言。
如果最终无法达成承诺,不如一开始就背弃誓言。
逝川飘忽,流光徘徊,不相待。
“蜥,你的家乡在哪里?”
“东面,卫国的阳翟。”
“等西风起时,带我去看看你的家乡吧。”
“……好。”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西风有信,年华不再。
•END•
PS.《绕指柔·绕指柔》,似乎还有不同的写法,是莫晗那篇,把地址贴一下
http://ashtoash.blogdriver.com/ashtoash/70484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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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 红线绕指柔
http://mumugavin.spaces.live.com/blog/cns!3ce10cef075102e0!236.entry
——我不曾见过漏斗中的沙粒倒流,
逝去的岁月从头,
一代代帝王承嗣着同一缕血脉,
却期冀着不一样的梦想,
轮回——没有始,只有终。
有人相信世上会有不变的事物,
却白了双鬓。
渺渺浮尘,
烟花不待的仓皇之间,
芸芸众生,庸人自扰。
雨中,
伞下那张素白、
不识人间烟火的面容,
与满山摇曳着沙沙作响的篁竹——很美!
彼苍茫茫,长泻万里的赤风染满血腥,
幕天席地而来,
拖霓旌、靡云旗,风尘乱舞,残阳胜血。
我原以为我们戮力合作,叱咤风云。
却忘记了,
曾有人说过,
这世间……没有永恒。
他无法了解我的放浪形骸,
就像我不明白他的讳莫如深,
在我们牵扯之间,
岁月悄悄蹁跹。
但我想给你一个恬静的未来,
后庭暗花摇曳、乱花摇曳,
仿佛望穿彼岸的荼縻。
在夜色中摇曳,埋葬血腥的前生往世。
清晨的雾,悄然拂过宁静的修罗场,
隐隐,
浮起一场金戈铁马的海市蜃楼。
长风、垂云、无声的歌,
血河——河的沧桑,早已湮没了轮回。
有人说,轮回的花,
荼縻——只因其凋谢的瞬间而美丽。
荼縻,一朵绽放在前生的花,
一个倏忽间的惊艳。
盛开在埋葬了思念与仇恨,
希望与绝望的土地上。
妖娆、绚烂、轰轰烈烈。
待光阴流转,沧桑过尽,
看一番兴衰,成为过眼云烟!
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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