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十二国記~
beibeidu · 2007-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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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转|12国记|止水之后,风溯万里(上)
2007-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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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祥琼并不晓得该将庆国景王归类为何种人。
在那只白金色的麒麟优美地飞离开众人诧异惶恐的视线后,一群理应疲累至极、此时却满脸亢奋如同初生孩童般的反抗义士们开始齐声拥戴着:“赤子!赤子!”。
对天帝赐给他们庆国的这位新君王,男人们用气势高昂、几近某种强悍野兽的咆哮嘶吼,传达着他们的佩服与敬重。
无数的亮白刀剑齐往天空举起,吸纳了艳阳的光线后,从刀身反射出刺眼而慑人的冰冷。
眼前的景象令原本站在景王身旁的祥琼不禁后退了几步,深感自己并不配、也不想,被包容在那由鲜血与死亡所带来的红金荣光中。
她注意到景王总是无表情的脸上,有一抹不意察觉的晕红点缀着她古铜色的健康肌肤。可是当祥琼眨了一下眼睛后,那位年轻帝王的神情却早已经回复到以往的沉着漠然。
就好像,刚才那名略为羞怯的少女,只是在那头艳红头发反光太阳后所带给祥琼的错觉。
一种清晰非常、印象深刻的错觉。
「阳子!太好了,多亏有你在!」小铃沾着一些尘土污垢的稚气脸蛋上满是开心的笑容。她抬起头望着比她高了半颗头的英雄,说话态度里有着明显的崇拜与敬畏。「你救了我们大家。」
被庆国臣民称作“赤子”的景王,听完小铃的话后露出淡淡微笑。「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情。真正拯救了你们自己的,还是你们。」那道少女嗓音是祥琼想象中的清脆,也拥有她意料之外的稳健,如同一名遍历世事的旅人──这是一种成熟又疏远的声音。
「而且,我并没有救了每一个人。」景王喃喃地这么说。她的右手贴上自己穿着样式简单、行动便利的盔甲胸前,彷佛在安抚缅怀着某种逝去的东西。
祥琼想到了那个在森林中遇到的男人。「……景王陛下?」她轻声地询问。等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望向她时,祥琼才又接着说:「您想要去见您的朋友吗?」
自祥琼第一次在刑场见过景王,她便无法忽略那双绿眼带给自己的熟悉感。而现在,当她又有机会再一次深深地望着它们,祥琼才终于发现了那份感觉的由来。
她芳国的家乡,曾经有一座十分清幽宽阔的湖泊。在父亲还没被麒麟赋予诏命、成为芳国新王时,几乎每一天,祥琼总会花上好一段时间待在那里。
她会带着最喜欢的书册、几份滚动条、一只笔,坐在湖岸草地上将她今天的所见所闻,将她学习到的新奇经验,将她对这些事情的感想写在褐色干净的轴卷上。
有些时候,当她从滚动条抬起头,会看到碧绿湖面上浮现着粼粼波光,那是微风吹拂过后留下的踪影。
而景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也捕捉下了自由翔风的踪迹。是因为她生长于蓬莱的缘故吗?祥琼不禁猜想着,蓬莱的人们是否都像这位君王一样如此复杂。
是的,复杂──祥琼总算找到了足以形容景王的字句──年轻的少女脸庞上却喜怒不形于色,纤细修长的女性身体却穿戴着厚重的盔甲。在景王沉稳内敛的举止中偶尔会出现一丝不确定的羞涩,夹杂着她洒脱直率的侠士神采,形成了众人眼前这一名难以捉摸的君王。
「……我们还是快走吧,浅野并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虽然赤子这么说,虽然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礼貌性的浅笑,但是祥琼却可以自她黯淡的眼神察觉到景王的心里已经有了面对答案的准备。
浅野怕是撑不过来了。
景王的脸上并没有失去朋友应该会出现的悲伤与痛苦,就连对这个世界残忍地用暴力夺走她朋友生命的这个事实,她也似乎没有任何不平或是愤恨。
谁能想得到这个人,在一天之前才为了同样使用暴力虐待乡民的乡长跟大家反抗杀敌、共同奋战?
红色长发随风飘扬,祥琼感兴趣地望着那把形状奇特的锋利大刀在红发间若隐若现。
──浴血之刃。即使现在的赤子并没有挥舞水禺刀,但只要那把刀背在她的背上,便永远也摆脱不了必定见血的杀戮。
乐俊说景王是他的朋友,他说她是一个善良且不爱伤人的女孩子。
安静地走在赤子的后头,祥琼真的不晓得该将庆国景王归类为何种人。
【2】
──她真的不晓得该将景王赤子归类为何种人。轻松地坐在马车后头,祥琼一边拨开头上的稻草,一边满足地咬了一口馒头。
不知何时,她发现到这种简单的食物品尝起来竟会比在宫里那些来自各国的名贵佳肴还更加美味。也许因为这是她身上的最后一颗馒头吧?祥琼自得其乐地笑了,然后又率性地咬了一口。
她并不在意路上旅人看到自己大口咬馒头的吃相会有什么想法。当她还在鹰隼宫,还是一名叫做“孙绍”的公主时,她便时常盯着镜子里面那个一身华服、稚气脸蛋上涂满脂粉的陌生女孩。
自己真的适合这副打扮吗?那个时候,祥琼疑惑地这么问身旁的女侍。结果那名女侍却惊慌恐惧地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公主原谅她的粗心,保证自己一定会去寻找更美丽的衣服,手艺更精湛的化妆人才。
个子娇小的公主默然了。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华贵的打扮,是否,在别人眼里有资格当一名公主。
就只是这样而已──祥琼凝望着身旁慢慢改变的风景,在与马车后面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男孩四目相接时,她露出一抹甜甜的温柔微笑。
﹝我只是想知道在父亲成为君王后,自己是否也就理所当然地在别人眼里变成公主而已。﹞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男孩羞红着的脸庞后,祥琼便将视线转移到灿烂的蓝空中。
她继续啃着她的馒头。
所谓的王之诏命不就只属于王一个人吗?她跟母亲都不应该存在于那份命运里……所以,这样的结局是可以预料的。
但是这么说又有点不对。毕竟,奏国之所以会维持六百年的强盛富裕,也是由于王全家能相衡持政的结果。
或许这就是了。处在权力中心的宫殿里,若只有王一人掌有全部的制裁权,很容易就会偏向某一种失衡的做法,也会因此失去王应该行走……不,是“唯一”能走的正道。
所以,她究竟应不应该答应景王的提议,到尧天的金波宫做事呢?烦恼地吹了一口气,祥琼额前的深蓝色浏海如柳絮般轻轻飞动。
当她应该帮助父亲处理国政的时候自己只懂得玩乐;而当她只想要离权力政治远远地的现在,却被庆国君王要求到宫中帮忙──那些常说因果循环的人们真应该来请教请教她何谓报应不爽!
自嘲地笑了几声,祥琼吃完最后一口馒头。
「……再过不久就会到关弓了,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那名在雁庆两国国境好心地提供祥琼帮助的妇人,从马车前头的操纵位子走下来。她伸展一下筋骨,口中念着:「真是老骨头了……」
「您不说我还没察觉到──毕竟,嬷嬷可是这么没有歇息过地赶了十几里路呢。」惊奇地摇着头,祥琼从包裹中拿出一瓶装满泉水的竹筒。「来,请用。」
妇人向她道了声谢,喝了几口水后便将竹筒还给她。「像这样万里无云的晴空,悠闲的下午乡野,也只有在雁国或奏国的领地才有。」
祥琼微微地笑着。「的确……」她思考了几秒钟,才接着说:「不过我想,嬷嬷您的国家也会越来越好的。这种朗朗晴空,没有妖魔攻击的午后时光,很快地就会在庆国领地出现。」
「年轻人就是应该充满希望。」妇人这么回答,并没有直接同意或否认祥琼的话。「至少在止水的『殊恩事件』后,我那里的亲人就不用再受苦了──」她好奇地问:「你觉得那个谣言是真的吗?我的亲戚说景王陛下是领导『殊恩』的人呢!」
「“有烟的地方通常就有火”。」祥琼神秘一笑。「嬷嬷,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世上有哪个王会领导叛乱国家的行动?这不是等于在讨伐自己吗?」
「有的。那些认为自己愚笨的王。」
「你是在指景王陛下吗?」妇人问:「她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吗?」
「会为了一小部份的人让自己深陷险境,就某方面来说,的确不怎么聪明。」祥琼淡淡地回答:「王必须以国家大部分人的福祉来作为执政的依据。屏除个人好恶,个人道德节操,个人的原则与性格,以国家兴衰、人民安乐为一切大前提。」
「所以景王陛下才会为了人民而打倒那个坏乡长,不是吗?」
「如果在那场行动中王不幸丧生,庆国又将会再一次陷入妖魔丛生的地狱里。这个结果比一名鱼肉乡民的恶官员所能引起的灾难更加强大,更难以收拾。」
「可是──」妇人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她知道这名妙龄少女说的话并没有错,一个将国家和人民置于优先地位的王,才是真正的明君──但是,妇人就是觉得她应该反驳什么。
因为,祥琼口中的君王,在得到国家的同时却已经不再拥有自己,这样实在太过悲哀了。「……如果感受不到一个人的痛苦,如果连一个人都无法拯救的话……我们要怎么去救更多的人?主上一定是因为止水乡的处境实在太糟糕了,知道再等下去只会造成更多生命的牺牲,所以才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放手一搏的……」
祥琼看着妇人,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知悉的浅笑。注意到妇人改变的称谓,祥琼并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让她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出自己的结论。
「对……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主上一定有在那里。」妇人的口吻变得坚持肯定了不少。「主上一定在止水救了全部的人。」
“……我并没有救了每一个人。”景王平稳清脆的声音贯进了祥琼的脑中,使她不禁回想起那一夜发生的事情。
那天下午,桓魋和虎啸将浅野安葬在止水乡乡民的墓地上──依照景王的要求。
她说浅野为了止水乡付出生命,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因为止水乡民而终于能真正活着,所以将他葬在这里相信浅野也不会反对。
景王当时沉默地盯着墓碑前那把奇怪的武器,表情依旧不带悲伤,只有凝重。彷佛她正在思考着攸关国家人民的重大决策,而她找寻的答案就在那把叫做“手枪”的蓬莱武器里。
一阵紧绷的寂静装饰着墓园。桓魋拉了拉祥琼的袖子,示意她该跟他们一起走,将这片空间留给赤子和她的思索。
祥琼点点头。在离开的最后一秒,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呼喊着她,诱使她转过头望向景王的背影。
飒飒飘风吹着艳红长发,赤子背上那把缠着白色布巾的水禺刀突然闪着青绿色的诡异光芒。祥琼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考虑地,她出声警告:“景王陛下,你的刀──”
她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景王一听到她的声音便马上回过头,几滴晶亮的水珠自那双碧绿如湖的绿色眼睛内悄悄溢了出来。
桓魋先是楞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快速地揖身低下头。他恭敬地朝他的王行礼,之后就表情严肃地退下离开。
祥琼则待在原地,双脚似在土地里扎根,移动不得。
她和景王彼此沉默地互望,就像正参加一场耐力比赛,谁也不愿先出声服输。
可是这并不是一场比赛──祥琼当时这么想,她和景王也不是争执输赢的敌人。
“……小玲他们说,今晚会在以前的客栈里庆祝殊恩成功……”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喉咙,祥琼一点也不知道喉中的哽咽来自何种情绪。
景王的眼神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在那一瞬间,祥琼能发誓她清楚地看到了绿色瞳孔中布满了如血般的红。
安静地望着她一会儿,赤子点点头,表示自己准确地接收到祥琼的讯息。然后她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低头盯着那块墓碑。
知道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祥琼只是无奈地拢了肩上的头发,知趣地离开墓园。她加快脚步,想要赶上桓魋。
高瘦的身影惬意地倚着墓园外一旁的树干,桓魋朝有些喘着气的祥琼露出他揶揄的笑容。
“你明知道我会等你,何必跑得这么快?”
祥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想让你等我太久。”
“是我自愿等你,而非是你要求我等你,祥琼。”桓魋和她并肩走在路上,缓慢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景王陛下。”他一脸理所当然地与疑惑的祥琼对望。“景王陛下……在哭泣……不是吗?”桓魋不自在地搔着下巴。“虽然景王陛下非常厉害,冷静的不像十七、八岁……但她是个女孩子,所以伤心的时候由你们女孩子安慰不是比较合适吗?”
“桓魋,我不认为像景王陛下这种人会想要接受认识不深的人的安慰。”
“景王陛下这种人……”若有所思地低吟一声,他问:“那么,景王陛下究竟是什么种类的人?”
祥琼无语地盯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桓魋刚才看到景王的刀身闪烁着光芒吗?”
“有这回事吗?”桓魋惊讶地反问。
像是在思考着回应的话语,祥琼眨了几次眼睛,视线又回到前方。“不……大概是我看花了。也许只是阳光反射罢了。”
夜晚,虎啸一伙,桓魋一群,全部义勇军都聚集在客栈内与外面的道路上。同伴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喝醉的睡在路旁,吃饱的则到处找人比试武艺,说长道短。
庆贺宴会中还有许多止水乡的乡民。其实,几乎每个人在今晚都跑出来参与这场热闹,这场迈向安乐生活的第一步。
接过了某个同伴递给她的杯子,祥琼坐在客栈角落的椅子上,愉悦地品尝着她身平第五杯葡萄酒。
即使是当年在鹰隼宫里,她也从来没喝过庆国有名的葡萄酒。因为她的父亲,芳国的王,制定法律明白禁止人民在除了国家庆典以外的平常日子里喝酒。
而女性则是完全不能碰酒。
酒是一种催情魅药,祥琼记得她的母亲曾经跟自己这么告知过──所以王才要禁止女性喝酒,避免女人随便与男人做出野合之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连男人喝酒也禁了?一边喝着酒,祥琼一边质疑。非要托到现在,她才能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为芳所制定的法律究竟哪里出了错。
更别提那个时候的她大部分时间都还是清醒的呢!有些傻气地笑着,祥琼觉得脑袋十分晕眩,心脏像是要跳出胸口似地。她解开衣襟最上面的扣子,想要让自己清凉一点。
摇着头,祥琼决定到外面散步吹风。她知道自己醉了,所以也不应该再待在这里跟一伙人胡闹下去。当她好不容易吃力地站起身时,却顿时发觉到天地其实应该是颠倒的。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头部往地板趴下──如果,没有那两只臂膀实时搀扶着她的话。
“你还好吗?”关心的轻柔嗓音传到祥琼昏沉的脑袋里,听起来意外地舒服。
她抬起头,看到的便是庆国君王那双担心地望着自己的翠绿瞳眸。“喔……我很好……”她咯咯地笑着。﹝我为什么在笑?……不管了,反正这世上有这么多为什么,不差这一个。﹞“嘿!有两个长的一样的你!”
景王暗棕色的两道眉毛皱了起来。“你喝醉了,祥琼。”
“当然醉!我喝了……五杯葡萄酒呢!”还是开心地笑着,祥琼朝眼前的人伸出三根指头。
这让赤子的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浅笑。“究竟是五杯还是三杯?”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祥琼只是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景王随手拿了张椅子,帮助祥乔安妮全地坐下。
“你真的应该常笑的,你笑起来多好看……”依然一瞬不离地盯着这位庆国之王,祥琼说:“还是你订了什么法律,规定女人不能笑?”
赤子的微笑消失了,神情恢复成以往的深不可测。她精明地审视着祥琼一双充满天真的迷蒙蓝眼,想在里面找寻出那句话背后的涵义。
末了,景王淡淡地回答:“我没有规定这种法律。”
“所以女人微笑不犯法。好……这样很好……”祥琼满意地点着头,但是看在景王眼中倒像是无法克制一样。
她的手掌托着祥琼的下巴。“再摇下去你的头会掉的。”
两排长而卷俏的眼睫毛眨了眨。“那不是很好吗?”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脖子,祥琼面无表情地说:“早在三年多前我的头就应该掉的──和我的父母,以及峰麟一起。”她低哑地笑了几声,却没有丝毫幽默串在其中。“大家都说月溪是个聪明的男人,但事实应该正好相反……因为他放走了我。”
赤子同情地望着祥琼,当她正要开口时,客栈里突然有个人大喊“景王陛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鼓噪叫喊着“景王陛下”的人在各个角落齐声响起。
她叹了口气,眼角余光瞄到一旁认识的朋友。“小铃?你可以照顾一下祥琼吗,我想她喝醉了。”
“喔,当然!让我来吧,阳子你不用担心!”小铃闻言马上来到祥琼的身边。“来,喝点水,这样你会好过一点。”
“我现在很开心。”祥琼固执地说。
“我知道,不过喝点水你会更开心。”小铃用着对待五岁小孩的语气,耐心地这么劝说。
祥琼多疑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满脸认真的女孩值得信赖,她接过水一饮而尽。“哇──”她吐出一口大气,胸口的烦闷似乎减轻了些。
“你也不用喝的这么急嘛,呛到该怎么办?”
桓魋来到她们三个女孩间。他先是跟景王一样无奈地看了祥琼一眼,然后才揖身有礼地说:“主上,青辛代表明郭与止水义勇军,斗胆请您赐与我们一个荣幸。”
深思般地盯着眼前这个低下头的男人,赤子平稳地回答:“请说。”
“请为我们这次的战役简短地发言。”桓魋微微抬起头,他的双手依然恭敬地摆在额前。“弟兄们希望能听到王的评论。”
扬着一抹神秘难测的笑意,她拍了一下桓魋的肩膀后,便往客栈大厅最里头走去。景王走路时的步伐碰触着挂在腰间的水禺刀,身上的盔甲在移动时发出甲冑互击的声响。
一头长发潇洒地只往后扎成马尾,将那美丽深刻的五官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的眼前。被太阳临幸过的古铜色肌肤闪着健康的光泽,深绿色眼睛充满坚定,脚步踏实而站姿稳重。
环顾着在一瞬之间皆迅速地站起身的同伴,景王微微一笑。“桓魋说你们想要听我的发言?”
“是的,主上!”几十个雄壮男人同时响应的声音如雷震耳。
她的左手习惯性地抚上腰间的水禺刀。“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感到骄傲──”然后嘶吼声又开始响起,她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但是,无论今天我们是胜是败,所有庆国人民都会记得我们今天战斗的理由。我们的家人和朋友并不是为了某种没意义的光荣战役而死,我们也不应该藉由告诉孩子们这种故事来荣耀他们。”
她这群听众们完全傻眼了。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王此番言论究竟是何用意。
“接下来我所念出的话,完全是由一位十六岁平凡的乡野女孩所写的──在大家还未误认为战争只是为了胜利以前,我需要再一次提醒这里的每一个人,生命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祥琼看着前方昂然而立的景王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滚动条。和所有人一样,她也安静地等待着景王看完上面的文字,然后看着她闭起了眼,似乎正在记忆着某个已然消失之人的思虑。
那道清冷的嗓音缓慢而清晰地这么响着:
为什么
我们必须杀人
谁
为教导杀人是错误而
正在杀人
多么愚蠢的恶行
赤子吸了一口气,忽略所有人不确定的慌乱神情。她继续念着:
孩子们如此纯真
他们会愿意跨越世界
只为了帮助友人
而当他们挣扎着求生存
被蒙蔽在爱国之心中
从来不会询问
为什么
我们必须杀人
谁
为教导杀人是错误而
正在杀人
多么愚蠢的恶行
景王将滚动条放回到衣襟内,她的动作十分小心翼翼,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有多么珍惜那份滚动条。
“各位,唯一能让战争被歌颂为奉献的情况,是当最强壮的战士只为了和平而伫立到最后。”
景王沉稳地下了结论。当她在一片寂静无声中离开众人的包围时,桓魋是最先从这个意外的惊讶里恢复正常的人。
“主上,请记得下次提醒我不要邀请你来参加胜利宴会。”桓魋露出一贯带着体谅与无奈的笑容。
赤子则回以他一抹苦涩的微笑。
﹝庆国景王是个复杂的人。﹞这是今晚在祥琼脑袋中最后一个念头。
“祥琼!”小铃的呼声招来了大家的注目。
景王和桓魋马上来到她们身边。“祥琼怎么了?”桓魋担心地看着趴在桌上的朋友,他用手指戳了几下她的肩膀。
“祥琼……睡着了呢。”喃喃地这么说,小铃不可思议的表情中有一丝钦佩。
景王突然爽朗地笑了。这让桓魋和小铃都睁着一双快要突出眼球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看着什么珍禽异兽一样。
小铃低低地念着:“喔喔──祥琼若是明天知道了,一定会想死的……”
桓魋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真不晓得该拿这丫头怎么办……”他伸出手臂想要将祥琼抱回她的房间。
一只拥有五根修长优美指头的手放在他的臂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桓魋不解地看着景王,后者只是露出招牌的淡淡浅笑。
“让我来吧。虽然你们是好朋友,但祥琼毕竟是女孩子,让一个男人抱她回房不太妥当。”
﹝这个女孩子可是已经四十好几了呢……﹞桓魋忍下了心里的话,了解地点一下头。
当赤子一把轻松地拦腰抱起祥琼时,桓魋不禁表情讶异地偏着头。他亲眼目睹过他的王在战斗时是如何地所向批靡,也非常明白那看似纤细的女性身体实际上蕴含着厚实饱满的强悍力量。
但是──他搔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景王和小铃走上客栈的楼梯。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王像一般女孩子一样、这么体贴柔和的一面。
﹝没有看到这一幕,祥琼一定会很失望的。﹞桓魋发出优胜的笑声。最近他们两个正在极力挖掘出景王的真实面,想要将庆国的新任女王归纳为某一类人好知道如何应对进退。这是他和祥琼之间的小小比赛。
﹝其实怎样都行……﹞他走回同伴们的桌子,再一次加入饮酒中,不过这些弟兄们显然已经因为景王的那番话而沉寂清醒了不少。桓魋脸上挂着了解的微笑。﹝怎样都行。我会为她奋战,帮助她成为那个为了和平而伫立到最后的人。﹞
另一方面,景王将祥琼抱回房间后,便将她轻柔地放在床铺上。她在等待小铃拿被子回来的同时,只是安静地站在床角,注视着那个熟睡女孩的白皙脸庞。
几滴泪珠在昏暗烛火中隐隐生辉。
“……父亲……母亲……不……不要杀…….”祥琼模糊的呢喃里有着哽咽。景王知道她正深陷在几年前那场失去家人的恶梦里──而事实上,那也不是一场梦。
﹝为什么我所遇过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这么痛苦?﹞一脸哀伤地蹲下身,她握住祥琼的手。﹝在日本时是浅野、杉本,爸爸和妈妈……在这里又是──﹞
“……对不起……”
载满沉重情绪的绿眼望着祥琼,她小声地说:“该做的事情没有做,能够阻止的伤害没有阻止……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罪孽活在世界上。所以……”
祥琼的手彷佛在睡梦中找到了能支撑她的浮木,紧紧地握着景王。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该道歉,都该为所有的痛背负起责任,兰玉……”喃喃地跟自己这么说,她一只空着的手贴在放着滚动条的左边胸前。“对不起。我也犯下了你所说的愚蠢恶行──为了证明杀人是错的,我也必须杀人。”
隔天早上,祥琼看到小铃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请你现在马上杀了我。”
小铃轻声地笑着,递给她一杯颜色奇怪的液体。“一点头痛就喊着想死……真不晓得当我告诉你昨夜是阳子抱你回房间的话,你要怎么办?”
“你不带我离开地狱也就算了,没有必要再把我踢往更下层……”祥琼痛苦地捂着额头,悲惨至极地趴在桌上。下次谁再敢让她喝酒,她一定会先杀了那家伙──嗯,等等,小铃刚才说了什么?“景王抱我回房间?你在开玩笑吧?”
拜托,请一定要告诉我你在开玩笑!祥琼一手用力地揉着太阳穴,一边喝着杯中那奇怪发黑的东西。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桓魋……或是昨晚在客栈里的所有人。”
“喔──小铃请你现在马上杀了我。”将那个恶心的不知名液体喝完后,祥琼整颗头闷在手臂里。景王抱她回房间?天啊……
“你一定要好好谢谢阳子喔,祥琼。毕竟她可是将满身酒味又醉醺醺的你安全送回房间的人。”小铃这么提醒她的朋友。
“……别告诉我桓魋在这场事件里都只是站在旁边看戏……”枉我们相识一场──祥琼揉着脸,闻到口中草药的清凉味道。枉我还帮他洗那堆发霉长菇的衣服,熊果然是冷血动物。
“阳子说桓魋是男人,不好意思让他带你回房。”
苦闷无奈地看着小铃,祥琼对这句合理又实际的话只能挫败地点点头。
“……景王的房间在哪里?”她喃喃地问,心里有了上刑场的准备。
“阳子已经离开了喔。”小铃说:“今天早上,她骑着景台辅的使令回去尧天了。”
“这么快?”祥琼抬起头。自己不用在酒醉失态后面对景王这件事,令她觉得很幸运,但是没有见到那位特别的王最后一面,她也有些失落。
毕竟自己会开始旅行就是为了见景王,所以在旅途结束的现在,与景王面对面的道别似乎才能让这万里旅程完整地画下句点。
“嗯。虽然止水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是尧天那边的斗争才正要开始呢……”小铃的语气中有着不符外表的成熟与理解。
尽管知道眼前的女孩比起自己父母都还年长了许多,但是祥琼依然不习惯小铃露出这种世故洗炼的表情。
心不在焉地摸着空杯子,祥琼缓缓地开口:“接下来……我们都要怎么办呢?”
“我接受了阳子的请托。”小铃缓慢地回答。看着那双充满讶异的蓝眼,她不好意思地浅浅一笑。“反正现在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如果能帮上阳子一点忙也是好事一件……当然,我得先回去才国向采王和台辅道谢才行……你呢?”
好奇的黑色大眼注视着她,使得祥琼也不禁扬起微笑。“我想先去找个朋友。至于以后的事……”她轻轻摇着头。“也许,在我见到他后,我能找到一个方向。”
「祥琼?我们上路吧。」妇人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到了马车前头的位子。
沉默地坐在车上,祥琼神情思索地望着后面的来时路。这才突然发现,原来她已经绕了一段很长的路途了。在这几个月的日子,她走的路、认识的人以及到过的地方,比起以前那三十年更多,更让她印象深刻。
也更彻底地改变她的价值观与狭隘的世界。
嗯──她闭起眼,想要在到达关弓前小睡片刻。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祥琼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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