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麦电影里的pseudo
ayizhu · 阿意竹 · 2008-01-26
七里山塘·十寸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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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麦电影里的pseudo-wisdom
侯麦电影里的pseudo-wisdom:谈《春天的故事》和《冬天的故事》侯麦的电影是怎么样的呢?记得那个午后,我和朋友并肩走着,热切地交谈着;他突然说,『我们这样好象侯麦电影里的人物,边走边说个不停!』。什么样的人会边走边说个不停?什么样的事可以边走边说个没完?在绮丽如织锦的取镜取景前头,什么样的絮叨可以被原谅,甚至,更显立体?法国新浪潮晚熟大将吗?巴赞『现实本体论』首席嫡传掌门人吗?那是你们的侯麦吗?或许吧!但是,对我来说,距离儿女情长里头翻腾不歇悸动不歇或已遥远、竟以一双掺进累进智能和精明洞见、却依然饶富兴味的眼睛、尖锐又温和地愀着红尘情爱纠葛的侯麦,认识他,是从这个关于『边走边说』的疑惑开始。《夏天的故事》里,海天一色的辽阔,一个青春就应该被挥霍消磨的夏天。男孩周旋在3个女孩之间,让他举棋不定、心神不宁的是什么?谁才是真爱吗?该如何割舍吗?心灵交流的红粉知己、共享记忆与私密的亲昵伴侣、张狂挥洒浪漫和亲密关系的棋逢敌手,这难道不是所谓完美无缺爱情的三式拆解?《夏天的故事》给了我们什么?当然不是借男孩面临的进退维谷窘境预告不够专情的下场、不是单薄呈现多角恋曲的杂陈五味;而是一种近乎遗憾的叹惋,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呵,是在什么逻辑下成立这样要命的默契,默契而后衍生的禁忌:当海风徐徐、而女孩的笑靥如阳光灿烂,为什么男孩必须作选择?3种径庭爱情资源和能量,需求、强索、付出和接收,爱情的角力场上关于梯次人数的限制,是洞察种种人性软弱的不得已精简、按捺节制『快乐原则』(the pleasure principle),还是钻出绵密而绝望的封闭关系,经营一种绕道、颠覆或挑衅传统的乐趣?拉出一圈篱笆,爱情发生在温驯地凭栏蜷卧,还是,冲撞之际?隐身一派温婉和煦后头的犀利控诉,我们总是摸不清头绪,遂将一切合理或不里、应当或不应当,推诿给爱情的不确定性。『冬天的故事』于是娓娓诉说一种不断重新诠释、定义,以及确定『不确定性』的态度。这次是一个女人周旋于3个男人之间。因误会骤然分开的前男友夏布洛、体贴又善于包容互动由上而下的男友路易,旗鼓相当地位齐眉的男友马桑。在爱情中我们能够扮演哪些角色?成熟专情地钻研爱恋的深度、孩子气地撒赖依偎、任性地追索不容冷却的烈烈温度。侯麦用菲莉丝一角,低调却灵活巧妙地戳破所谓爱情的『所谓』中间的矛盾、荒谬、偏执和天真。菲莉丝毫不遮掩对初恋男友的绵延思念和惦记,殷殷谈着怀想着…,你以为看到时空递移依旧无损的缱绻不舍牵挂不辍,觉得伟大吗?菲莉丝为了背景志趣接近的马桑离开路易,呶呶真正的爱情其实不必浓馥郁浓稠,涓涓蜿蜒出一湾平静的生活才最重要…,你提醐灌顶似猛点头额手称是吗?菲莉丝又回路易身边,开启若即若离的亲密,大梦初醒….,你跟着恍然大悟吗?这么一趟崎岖地折腾下来,菲莉丝到底发现了怎样的爱情风景?关于爱情,菲莉丝,或者我们,了解多少?还是该说,自以为了解多少? 开场5分钟的缠绵激情真足够编织缠绕不散的真爱意象,而不仅仅是嘎然裁断瞬间,因为不必面临现实磨耗催折,自可洁白无暇的一径温润?飞快逃离柴米油盐的菲莉丝,究竟明白与否,她自认为想望的恬静安谧生活,终必须回归平凡,从来也负荷不起不染人间尘埃的悠悠?一边口口声声为了路易好要保持距离,一边乐见脆弱和失意恣意泛滥,既拒又迎的菲莉丝,厘得清晰否自己究竟蔓延多少依赖在这个她口中无法同调的男子身上?倘若以一切无能规矩出方圆的爱情奥义为背景,菲莉丝不断摆荡在成立、推翻、延伸再归纳的自我内探辩证,与交互外展盘诘之间,一路释出的『慎重』解读,为汲汲营营急切着探索、透析、证明而后自得倡言历历爱情『真貌』的凡夫俗子众生相,捺下鲜明且力道乃劲的一抹。很多人说《冬天的故事》里的菲莉丝很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却认为,她不过是一枚同你我一样孤独的小兵,在爱情的棋盘上被游戏规则牵曳着无奈挪移。道德的束缚、现实的压力、关系的界定,接着继续遇见对爱恋、关怀、陪伴的渴望…,不得不硬为爱情这样巨大而不见边际的无边五里雾,拉扯出界限,收进明确的尘埃落定。当前提暧昧、变量条件浮动,我们却被迫套用一组底定函数,运算出一个正确性正当性存疑的看似周延抉择;下推一城,则更有甚者登高一呼,自行消化个人假说,一般化然后论证成理供瞻仰奉为圭臬,是为爱情教战手则。菲莉丝碎碎絮叨的似是而非『真理』,不正像报纸杂志大众心理学两性专栏各执一词却好象怎么说都对的cliché吗?爱情,有多少始终在流动中的可能性,奢望数言以蔽之的要求就有多突梯,就有多荒谬。是的,我认为,菲莉丝的『要什么』是由被不一定出自算计的反射性刻意隐晦的下层意识出发,反映在一次次自圆其说、自打嘴巴、以及以退为进的小伎俩;无关乎针对特定人格的控诉或指责,因为一旦得在爱情的不确定性底下认真确定什么,我们只有用华丽却空泛的长篇辩解,试图遮掩或消弭那些终究将碰撞的危危。如果菲莉丝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些经过长考依然难以规避的犹豫和反悔是为什么?换句话说,菲莉丝真正要的,不在她坦白的自剖,而是经由暗示、反复甚至事后反应悄悄漫溢。问问自己,曾不曾像她一样,婉拒情人主动贡献的好意,心底偷偷期待对方强硬地继续坚持(菲莉丝拒绝路易载她回家,却坚持陪他一段后再自己坐出租车回家时,心里在想什么?)?曾不曾先提分手,一边希望对方幸福、早日走出伤痛,一边又对其不见预料中伤心欲绝,深感挫折甚至愤怒(菲莉丝先后离开路易和马桑时,不正耿耿于怀他们放手得如此轻易?)?曾不曾耽溺缅怀年少青涩的初恋,矢言从此不能再拥有同样刻骨铭心的爱恋,扬言以后要不拒绝爱情要不游戏人间(菲莉丝连后来一度同居、愿许终生的两人,感觉都可以一变再变,聚首非多的初恋男友夏布洛,她又从何确定那就是错过不再有的真命天子?)?这么举例吧:说起自由落体,朗朗上口的H=1/2gt*2,其实是忽略空气摩擦力等等等等的真空状态下理论公式;同样的,爱情是一个绝对开放的畛域,虚构文本安派心机后决定的真空中唯一,却是得结结实实顺一遭的人生,极为罕见的特例。《冬天的故事》提炼由来被约化错估的情感走势,不着痕迹地附身两相对照凸显其无法被描摹与不该被定义的爱情质地。说起爱情,亲披淬砺、道听途说、假想操演,任谁都可以兴致盎然地贡献几句,更别提高倍数放大检验自己情感切片的执拗和乐此不疲。侯麦电影里的男男女女用呶呶絮语,一针一针钩出这种乐此不疲,乐此不疲地任何生命其它元素都得攀附爱情找到定位。《夏天的故事》、《冬天的故事》最后收得急促而云淡风清,看到你噙着泪水微笑、感动、猛点头,侯麦,可不可能在角落揶揄地露齿而笑?《夏天的故事》真的放得下一走了之,整个夏天到底在烦什么?《冬天的故事》重逢旧爱就想当然尔happy ever after,贯串全片『FW:-esque』(注)的情爱偈语是怎么回事?侯麦,可不可能故意说个没完,来暗示,说越多,距离你想说破的一切就越遥远?(注)『FW-esque』是我自己凑合着代表『转寄信式』的字眼,想想:电影里说的话,有没有很多在你的『FW:』(forward:)开头电子邮件里似曾相识呢?以年龄为经,爱情事件经验值为纬,随着坐标向边际推进,重品再重品,那些曾经令你扑簌挥泪的桥段,也许将让你会心莞尔、漠然、冷笑、牵动一丝不愿回首的勉强…。侯麦的爱情电影不是温软得甜腻的法式浪漫,更不会是湛蓝得耀眼的指南篇章;他想作的,不是教你一课,四两拨去情感天问千斤重,而是,陪你一路,在不同阶段的跌跌撞撞里摸索到相映的抚慰或响应。侯麦的高明,在于赋予丰沛的爱情一种渐步学会洞察和内省的智能;电影里永远不急不徐地走着说着,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曾问过,什么样的人会边走边说个不停?是我们每一个人,在向前不断行去的人生,说出口没说出口地向着自己和对方不间断地质疑、辩护和说明。什么样的事可以边走边说个没完?爱情必定是其中之一,爱情唯一的真理是没有真理;爱情是液体,依着附带条件打造的不同容器改变形状与颜色…但是,但是不论清澈或混浊,满溢或干涸,你总能在里头,看见自己!
黄香瑶
来源:Estella的电影札记
阿意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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