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憂 解。

<< 駱以軍 | 首 页 | 零點 >> 輕舔絲絨 第一章(1) 2007-02-17 版权声明 :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 本声明 http://milletwong.blogbus.com/logs/4562018.html 你有沒有嘗過威茨特波的牡蠣?如果有,你忘不了。某种肯特州海岸的癖性使得威茨特波的“土著”——他們就這麽,準確地稱呼他們——成爲全英格蘭最大最多汁,滋味最濃郁又最微妙的牡蠣,威茨特波的牡蠣真的相當馳名。連以味覺敏感著稱的法國人,都爲了牠們定期跨過英吉利海峽。牡蠣們被裝在大冰桶裏走水路运往汉堡与柏林的餐桌。为什么,我听说国王本人和凯波夫人专程来威茨特波,就为了从私人旅馆里吃顿牡蛎晚餐,至于老女王,直到去世每天都要进食一只土著(或者只是他们这么说) 你有没有去过威茨特波,看過那的牡蠣店?我父親就有一家。我出生在那裏——你有沒有想起一幢狹窄,安了檐板的房子,塗著脫落的藍油漆,就在高街到港口的中途?你有沒有想起挂在門上凸出來的店招,上面寫“埃斯利家的牡蠣,肯特州最好的全在這裡”?你有沒有,也許,推開過那扇門,走進上面那间昏暗、房顶低矮,又充满气味的房间?你能不能回想起铺格子桌布的桌子——欠费账单用粉笔写在黑板上——还有那盏酒精灯,以及渗出水的厚黃油塊? 你有沒有被一個女孩服務過?她有玫瑰色的脸颊,做事很莽撞,而且是鬈发?那是我姐姐,爱丽斯。或者是一个男人,很高又彎腰站着,繫著雪白的圍裙,從領帶結一直垂到靴子上的蝶形結上?那是我父親。廚房門來回搖擺,你有沒有看見一個皺著眉頭,站著的女人,周身是從冒著泡的牡蠣盆,或者嘶嘶作響的鉄格架裏升起的煙雲?她是我的母親。 在她身側是不是有一個瘦小又臉色蒼白,長相並無特徵的女孩,她的袖子一直卷到收皺這裡,有一缕平直無色的頭髮一直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嘴唇不停地念念着某个街头歌手或音乐厅里的歌曲的词句。那就是我。 如同民歌里的莫利 马龙,我是一个鱼贩,因为我父母是。他们有一间餐馆和那上面的房间。我成长为一个“牡蛎女孩”,浑身是这行当的气味。围着裝滿昏睡著的土著的冰桶蹒跚学步;在我開始在石板上用粉筆學寫字之前,他們就遞過一柄牡蠣刀教我怎麽用。當我還在咕噥著念校長膝蓋上字母表時,我就可以叫出一閒烹飪牡蠣的廚房裏各種廚具的名字,幪著眼就能任抓一條魚,告訴你是什麽品種。威茨特波對我來說就是全世界。埃斯利牡蠣店就是我自己的王國,牡蠣汁是我的媒介。儘管我早已不信母親說給我聼的故事了——什麽他們是在一只牡蠣殼裏發現我的,一個貪吃的客人差點就把我當午餐吃了——但是十八年來我從未懷疑自己牡蠣般的情感認同,從未遠遠地走出過父親的廚房尋找工作或者愛情。 即使是從威茨特波的標準來看,我在過的都是一種奇特的生活,但也並不是很難忍耐甚或十分艱難。我們的工作時間從早上七點開始,持續到十二個小時之後,我的活一整天都一樣。當母親在烹煮時,愛麗斯和父親就在跑堂,我坐在土著 桶邊的高凳子上,擦擦洗洗,沖乾淨后揮動牡蠣刀。一些人想要生牡蠣,踫到他們你的活最容易,因爲你只要從桶裏取出一些土著出來,把牠們身上的海水沖洗乾淨,用一根歐芹或水芹把牠們擺在盤子上。但是有些客人要求燉好、烤過,淋上調味汁的牡蠣,或是希望把牡蠣放在餡餅裏,這樣的活就比較精細。我得打開每只牡蠣,提著牠們的鬍鬚扔進母親的燒鍋裏,還要留心保持那香薄荷葉般的肉原封不動,不能把汁水漏出來或沾灰。因爲一只晚餐盤要裝一碓牡蠣肉,牡蠣茶又很便宜,而且我家的店算得門庭若市,店堂同時可以招待五十位客人——行了,你大概可以算算每天在我的撬下要處理多少只牡蠣,你也可以想象得出每天打烊之後,我那完全被鹽水浸透的手指該有多紅腫疼痛。即使是現在,我放下牡蠣刀,永遠離開父親的廚房已經二十多年,當我一看到漁民的魚桶,一聽到牡蠣販的叫賣,還會感到手腕和指關節隱隱刺痛著。有時,我像我的大拇指指甲下面,手掌的褶皺裏,一定還能聞得出牡蠣汁和海水的氣味。 我說過我年輕時的生活裏除了牡蠣沒有別的。但這麽說也許不對。我有表兄弟也有朋友,像每一個在小鎮的舊家庭裏長大的每一個女孩子一樣。我還有姐姐愛麗斯,她是我最親愛的朋友,我們共用一閒臥室,互相傾訴所有的秘密。我甚至還有一個怎麽說呢,男朋友吧:叫弗萊迪的男孩,他在威茨特波港的一只漁船上工作,和我哥戴維還有瓊叔在一塊兒。 我還有一個愛好——你可以成爲一種癡迷——愛去音樂廳,尤其愛聼音樂廳裏的歌曲,愛學著唱。如果你有來過威茨特波你就會明白這是一種特別不易滿足的癡迷,因爲我們鎮根本沒有音樂廳或劇院——只有坎伯蘭公爵旅館前面有一根街燈柱,偶爾會有巡迴歌唱團來表演。八月,還會有扮成木偶戲《龐奇和朱迪》人物的小販來擺攤。不過從威茨特伯乘火車去坎特伯雷只要十五分鐘,那裏有一家音樂廳——坎特伯雷綜藝宮——那裏一場秀三小時,票價六便士,他們說那裏的表演是整個肯特郡最好看的。 綜藝宮很小而且,我敢說,實在很破舊,但當我在回憶裏再次見到它,仍從當年一個牡蠣女孩的眼光看它,我看見鋪在墻上成一線的玻璃鏡,座椅上深紅色的絲絨,漆成金色的石膏丘比特像在幕布上面翻飛。和我們的牡蠣鋪一樣,劇院也有自己獨特的氣味——這種氣味,我現在明白,各地的音樂廳都會有——木頭和油漆的氣味,漏出來的啤酒氣味,舞臺上的乾冰,座位上的煙草和髮油味,所有氣味混合在一起,當年那個還是女孩子的我,不加甄別地愛這股氣味。以後我聽到劇院老經理和演員描述過,那是大笑的氣味,是喝彩的獨特氣味,再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快樂的精華,而屬於悲哀。 以上,是在講我的故事之前所要說的。 Tag: 引用地址: 黄小米 发表于 17:48:17 | 日志分类: 空翻 | 编辑 | 继续话题 | 转发 | 推荐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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