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走景行枯
jingxingku · aby | · 2007-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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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牮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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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09
最后的牮屋匠
牮屋匠,这是一个几乎将成“文物级”的行业。它的濒临消失表面上是因为江南传统梁架结构的民居逐渐退出我们赖以安居的住宅舞台,实则预示着一个农业文明社会在江南水乡老街上的脚步渐去渐远。
老张,乌镇镇上的一个传统手艺人。
初识老张,是在2002年秋的一个下午。
我独自背着尼康,来到了南街。童年记忆中,南栅街上应家桥一段是中市最热闹的地段,曾经那里有两家商店是我童年从北栅到中市必去的地方,一家是新华书店,一家是应家桥的炭笔画像店。当时更令我着迷的是那家画像店,那位坐在店口,穿着已有无数破洞的圆领“和尚衫”的画师,鼻梁上总架着一副黑色眼镜,矮矮的木店板上挂着一个个炭精笔画的人头画像,不过大多已成逝者。童年的我每次看这些黑白人像,不亚于今天见到拉斐尔、堤香原画般的震撼。
历史虽然仅仅流逝了三四十个年头,曾经熙攘成市、鲜活多姿的南大街却过早地褪却了往日鲜活的色彩,变成了与那间不知去向的画像店挂着的画像一般黑色肃穆,冷峻单调。
走过早已倒闭的乌镇锅厂雕花翻轩大门,我发现了临街的一竹匠铺。午后老街的寂静中,这店铺中竹篾的加工声音格外令人侧目。走上前去,看见一间集生活和生产加工—体的两开间小铺,屋里堆满了仿佛一个世纪以来都未清理的各种杂物,连墙上的日历月份牌也是一张暗粉绿色的解放初期印刷品。
老人端坐在一只年月已久的矮木凳上,头也没抬,专注做着与他门口矗立着—样的竹梯。看上去老人已近八十,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这双拿着竹刀和竹子的手,遍布一条条刀刻似嵌着黑色的皱纹,手指的关节已明显变形,右手的拇指关节球状地隆起成九十度的弯曲,仿佛无声地向我表白这老人生活中漫长的艰辛。
“姆伯,生意好吧,抽根烟吧?”我刻意地套着近乎。
“谢谢,我出娘生世也都没抽过香烟。”
老人抬起头,露出了他憨厚的笑容,那双混浊的眼球,轻轻刺痛了我心中的柔软。
一番东拉西扯的交谈,我知道了老人名叫张吉明,已80岁了,有一个老伴和三个儿子。虽早已退休,但家境窘迫使他仍一直不间断地劳作。童年的我到南栅,知道在那街尽头,有个许多毛竹横竖交叉搭起的“竹横头”,应该是个出售竹料的地方,现在附近农民偶尔也会再来购上一两件传统竹器,这也为老人带来了一丝经营的商机。
“你一直在这里开竹器店吗?”我问道。
“是的,已经开了几十年了,但以前不做这个行业。”或许是许久没陌生人与他这么唠家常了,老人的反应和思维出奇的清晰和流畅。
“我是江西南昌人,老家在铁头街(音)外,14岁就跟爸爸学竹木活了。东洋人来我就逃难了。20岁辰光,爸爸过世了,东洋人要拉我坐壮丁,我就跑到了上海做牮屋匠。做了五、六年,又跑到乌镇,也做牮屋也做竹器,还雇了五六个人,后来公私合营了,我也进了单位。退休了,没几个钱。”
“你做过牮屋活!?”
一下子,我兴奋起来,这个古老的行当居然在乌镇还有传人!中国江南传统民居都是梁架结构,由于没有坚固的基础,年久以后,房屋—般都会不同程度发生倾斜。这种屋架的移位一般很复杂,多为多向倾斜,而以前智慧的先人,巧妙利用墙柱分离的原理,寻找精准的着力点,在不拆除墙体的情况下,用绳索及各种特殊工具和传统工艺予以纠偏。
乌镇保护和整治前,几乎绝大部分的民居都由于年久失修倾斜十分严重,有些房屋甚至已经达到倾斜三四十度。许多“专家”和“文人”认为这种倾斜表达了古镇建筑的历史美感,应予保留,但对一线实地操作的我们来说,这些倾斜的民居如再不及时采取措施加以纠偏,不只是这些房屋将成为“游客的风景,住户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倾斜会日益加剧,梁架结构终有一日会在某个节点失去牵制平衡,整座房屋就会轰然倒坍。
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这些危房一拆了之,但我始终认为这是祖辈留存不多的一份家当,每幢屋、每间墙、每块砖、每片瓦哪怕还仅存一丝挽救的可能,我们都应让它们回归往日的风采。而解决这一古镇建筑修复难题的最佳办法,就是采用传统的荐屋技术,用最小限度的局部调整来最大限度保证原有建筑的外观和整体的历史气息完整。
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这种早已耳闻但无从寻觅的古老行业。曾经问同济的著名专家阮仪三教授,他也对这方面没有进一步的详细了解。一次,朋友介绍邻近石门镇还有一位“牮屋阿二”,是嘉兴著名画家吴蓬先生的亲戚。找到吴蓬先生,这位热心的艺术家同样也是一个传统文化的热心保护者,帮忙一番打听,得知那人早已过世。只是没过几天,我收到了两张吴蓬先生根据自己回忆亲笔绘成的二张《荐屋匠牵正危房图》。殷殷之心,令我倍加感到责任重大。而今天,与老人无意间的咫尺相逢,竟让这困扰我许久的心中难题露出了光明的曙光。
总觉得在这千年古镇的上空始终有一个冥冥苍灵,所以每每在我疑无出路及至绝望无盼的时刻,给予我峰回路转的希望,赋予我一直向前的勇气!
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我再三叮嘱老人保重身体,并约定我们不久再联系。
吴蓬先生亲绘的《荐屋图》
辛勤
的
张吉明老人
老人每天在这间临街的竹器店自产自销
饱蘸生活艰辛的巧手
转眼过了二年,乌镇保护二期工程西栅街区的保护整修拉开了序幕。
与目前古镇保护的艰巨和复杂始终相随的总是不绝于耳的指责,虽然这些声音只来自于局部,但我看来,不少无端的指责都充满着貌似权威的训斥、自我标榜的作秀和不食烟火的矫情。
一位国内很著名的“专家”,从没到过西栅一步,但他一直固执地认为乌镇西栅的保护是草率的,是对建筑的破坏,并屡次在公开场合扬言:“只要×××在,我一生都不会再去乌镇!”
直到今天,我对此从未回应过半句话。一来我认为无谓的争论会浪费时间和精力,二来我倒认为这种逆耳的声音是乌镇古镇实施保护的一帖重重的清醒剂,它提醒我们要避免可能的急躁,使我们时时告诫自己在具体实施和操作中坚守细致和严谨。
我一直对同济的阮仪三教授心存感激。这位曾经力保山西平遥古镇的专家,一生耿直直言,几十年来不息为古镇古城的保护在各种场合建言疾呼,是国内乃至世界公认的古建保护规划权威专家。不否认,早些年阮仪三教授对古镇保护与旅游开发相结合的做法一直存有微言,我们也曾对某些问题作过深入探讨乃至争论。但是,近年来随着中国古镇保护的实际深入,我体会到阮仪三教授在很多观点和做法上有了更深的思考,也正是他一直鼓励乌镇在中国古镇保护的宏大工作中大胆创新,勇于探索。2005年,在西栅街区保护进入关键的时刻,他带领了几十个研究生来乌镇实地考察,对我们工作中的一些创新做法作了充分肯定,指出“乌镇的西栅二期保护工程为全国的古镇保护树立了榜样,将成为中国古镇保护进程中值得推广的典型。”
在中国目前这种古城古镇保护中面广量大,产权、居住空间、建筑环境和居住人群变更等诸多问题共存的复杂环境下,阮教授和我们在“不唯上,不唯书,认真实践,勇于创新和探索”的勇气和态度上形成了共识。
西栅是乌镇相对保存较完整的历史街区,但大批临河建筑的破损程度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按照“以存取真,修旧如故”的目标,我们对每一幢历史建筑制定了不同的修复方案。
我再次来到老张的竹器铺前。老张似乎是忘记了我们的相识,但当我说出请他出山到西栅做牮屋的要求时,他一下子从矮凳上站了起来,佝偻的身躯仿佛刹那间重新注入了活力。
“真的?要‘土牮’还是‘洋牮’?”他迫切的问我。
终于弄明白,所谓的“土牮”是更早时期的牮屋技术,是仅仅凭借少数几件由木头、石头和麻绳组成的工具进行纠偏。而“洋牮”是后期改进了“土牮”的工具,选用钢绳和特制的铁拉紧螺栓而进行的纠偏技术。所谓“土牮”与“洋牮”,其基本原理是一致的:一般是卸除了老屋的屋顶瓦片后,全凭牮屋工匠的丰富经验目测判断,在梁柱上选好几个受力点,然后用绳索加以牵引纠偏,最后用特殊的方法加以固定原来已倾斜的屋架。
此时,老人一下似乎变得话多起来。他对我说在1956年,上海曾请他到共和新路处纠过屋。当时他已56岁,独自一人摇了一条船到了上海,10天下来,共纠偏了19间房屋。
“当时还发给我一张临修执照呢!”老人还沉浸在往日的自豪中。
西栅的房屋大多临河,纠偏是一个工程量巨大而又不能面上铺开的细致活。每天清晨,老人很早就自己一人骑自行车到工地。因腿脚不好,所以他是不踏车的,而用双脚不停地蹬地面,从南栅趟到西栅。每次我清晨上班与老人相遇,总是赶紧从车上下来步行相随老人,仿佛这样与这位民间工匠共行,能表达我内心对这位绝技老人的一丝歉意和无比的敬重。
在工地上,老人似乎重拾了青春的力气和笑容。工地上所有的兄弟对这老人既敬重又担心。—次,我在油车弄外对—组有五六开间倾斜复杂、梁架完全移位变形的临河楼层束手无策,老人反复从各个角度目测,并坚持一定要亲自爬到屋顶固定拉点,谁也看不出他已经是年逾八十岁的老人了,此时屋顶上他瘦小的身影,分明就是一座充满力量和智慧的雕像。
在老人的指导和亲自现场施工下,凭几根钢索、几个镙钉和老人的大智,西栅几千平方米濒临拆除的倾斜老屋重新又直立在西市河畔,成为今天众多来访者眼中和镜头里有无穷魅力的靓丽风景。
谁创造了历史,谁又呵护着历史?乌镇的历史终将会记住这个平凡普通而又身怀绝技的老人。当今中国历史古镇保护的进程中,涌现出那么多专家博士、闻人志士,但在我眼中,这位既无任何职称,又没有唯我独醒的气势,慷慨激昂的理论,也不和任何“物质与非物质”遗产认定沾边的张吉明老人,才是中国江南古镇保护的真正专家、大家。
临河这排建筑已十分倾斜,这种由地基下沉和建筑负荷不匀而造成的梁架移位,其内部结构的承载改变十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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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吉明老人在工地上。这段时间他一直心情愉快,俏皮话不断。背后是牵引屋架的钢绳。此照片05年夏与老人—起在工地时所摄,后来我到同济讲课时,把此照片放进了我的PPT,老人与他的绝技在高等学府中露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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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个方向开始纠编,支点放在哪个部位,全凭老人现场目测。
牮屋牵引纠偏一般视倾斜程度和方向不同,决定用多少牵引点。图为油车弄外的一幢民居密密麻麻用了很多钢绳拉牵。
从下向上看,己完成
牮
屋纠偏的屋架顶,竟拉开了如此大的距离缝隙。接下来需对另一边房屋纠偏,并对屋顶重新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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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可是如果老人過世,老房子該怎麽辦。
ab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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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心诚则灵,博主的努力和付出总有一天会让世人见证的!
Je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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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对BlogBus的支持,您的文章已被我们推荐至行者频道,请点击pindao.blogbus.com查看,谢谢关注!
BlogB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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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没想到竟能坐到这个名副其实的第一篇的沙发呢~
每次看您的Blog就对乌镇之所以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多一份理解。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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